马车里,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方才的湖说到天上的云,从水边的芦苇说到宫里的桂花糕,中间还穿插了几句对太傅的抱怨。
他端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膝上,时不时点头回应。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敷衍,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情。
“你就不问我去哪儿?”她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静了一瞬。
“你会说的。”他说。
她眨眨眼,想反驳,却发现他说得对。她确实会说的。她什么都会跟他说。
于是她又开始说了。
不一会儿,她忽然掀开车帘,指着外面:“你看!”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官道旁,几个孩童在追一只风筝。那风筝是只糊得歪歪扭扭的燕子,飞得不高,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栽下来。孩童们跑得跌跌撞撞,笑声却传得很远,隔着车帘都能听见。
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立刻捕捉到了:“有什么可笑的?”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没什么可笑。”他说。
“那你还笑?”
他顿了顿。
“看着就是高兴啊。”她替他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掀起车帘,继续看那些孩子。看那个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看那个摔倒了又爬起来的小女孩,看那只歪歪扭扭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风筝。
直到马车拐弯,再也看不见。
他放下车帘,重新端坐。可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
到了。
车刚停稳,她便像放出笼的雀儿,转眼就跑到了水边。裙摆在风里扬起又落下,发丝也乱了,可她浑然不觉。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湖面开阔,水波粼粼,岸边是肆意生长的芦苇和野草,没有修剪的痕迹,没有人工的痕迹,就这样杂乱地、自由地铺展开来。
“殿下,来!”她的声音从水边传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脚下的泥土软软的,和宫里那些平整的青石板完全不同。
“此处……”他刚想说什么“湿滑危险”,她已经一脚踩进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愣住了。
“你——鞋袜湿了。”他说。
“那又怎样?”她弯腰从水里捞起一根长长的芦叶,朝他晃了晃,“你看,这个可以吹响。”
她把芦叶凑到唇边,鼓起腮帮子一吹——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湖面的宁静。
她得意地看着他:“你会吗?”
她把芦叶递过来,湿漉漉的,上面还沾着水珠。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没有接。
她眨眨眼:“怎么了?”
她等了等,见他不接,干脆把叶子塞进他手里,“吹响一声,就高兴一声。这一声的高兴,就不是高兴了?”
他握着那片芦叶,沉默了很久。
叶子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把叶子凑到唇边。
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又吹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她“噗”地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放下芦叶,看着她笑。
阳光落在她脸上,水光在她身后荡漾。她就那样笑着,笑得毫无顾忌,笑得眉眼弯弯。
他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他们把湿了的裙摆和袍角晾在石头上,并肩坐在山坡上。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拂过面颊,很舒服。
她指着山下那片湖:“好看吗?”
他看了一会儿,点头:“嗯。”
“比那御花园好看吗?”
他想了想,认真道:“金玉有金玉的秩序,此处有此处的天然。”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放弃了。
“听不懂。”她说,“你就说,高兴吗?”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湖面吹来,吹乱了他的发丝。他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看着那些肆意生长的芦苇,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峦轮廓。
然后他轻声说:
“今日,是本宫……是我生平第一日,不知时辰几何,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日是何日。”
她紧张起来,凑近看他:“啊,那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他转过头看她。
那双素来沉静的、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庄重的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光在闪烁。
“是很快乐。”他说。
她愣住。
他也愣住。那句话好像不该说出口。太直白了,太不像他会说的话了。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发现自己并不想收回。
风继续吹。远处的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殿下,你头发里有草屑。”
他没躲。
那草屑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被她轻轻拂去。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带着一点湖水的凉意。
他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马车往回走。
她疯了一天,困了,歪在车壁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栽下来。
他依旧端坐着,脊背挺直。
但他的手悄悄伸过去——把滑落的车帘重新掖好,挡住斜照进来的夕阳。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她没醒。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
他收回手,垂下眼睫。
嘴角微微弯起。那种“莫名其妙的笑”,今日好像特别多。
马车外,暮色四合。官道两旁的树木投下长长的影子,一晃而过。
他低头,看见自己袍角上,还有一片未干的水渍。
那是她溅上来的。
他没有抚平。
“闷葫芦,”她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你怎么……乖乖的?”
他转过头看她。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头看他,眼睛还带着点惺忪,却亮晶晶的。
他静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车帘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困了就睡。”他说。
等他们回了宫,听说皇帝设了宴。
“哇!那我们快去吧,殿下?”知瑾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没有挣开。
“等你更衣。”他说。
知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还沾着湖边的泥土,衣襟也被芦苇叶划出几道细细的痕迹,发丝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确实没法去见人。
“那殿下也要更衣。”她说,然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他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等你哦,殿下。”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然后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在他脖子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愣住。
她已经笑着跑开了,裙摆在廊下扬起又落下。
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她掐过的地方。那里不疼,只有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还留着什么。
他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瑾换着衣服,层层叠叠的衣裙褪下,又换上新的。婢女们在身后忙碌着,替她系带、整理裙摆,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窗棂半开,夕阳的余光从那里透进来。她无意中瞥了一眼——
窗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墨色的衣袍,颀长的身姿,发尾那一抹蓝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是沈既白。
知瑾愣了一下。他怎么在那里?为什么不进来说话?
她想开口叫他,可隔着窗户,又觉得有些奇怪。他就那样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眨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那个身影已经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快得像一阵风。
知瑾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窗角,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
不过很快她又想通了——他肯定知道有宴席,一定会来的。到时候她得好好找他,把他介绍给太子殿下。
她重新转向铜镜,任由婢女们替她整理衣装。
最后一道系带系好,她站起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袭红衣如火,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明艳。那红色极正,极艳,像春日里最烈的海棠,又像天边最浓的晚霞。裙摆层层叠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是流动的云霞。腰间的系带收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愈发显得身姿窈窕。
乌黑的长发被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颈项。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那双眼睛在红色的映衬下愈发明亮,像是含着水光,又像是藏着星星。唇不点而朱,肤不施而白,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连身后的婢女们都看呆了。
“县主今日……真好看。”一个小婢女喃喃道。
知瑾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自己也觉得满意。
她提起裙摆,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见门前立着一个黑影。
她心跳漏了一拍。
是沈既白?他回来了?
她几乎想要立刻跑过去,推开门,扑进他怀里。可手按在门上的那一刻,她又停住了。
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别人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太子殿下。
他也换了衣裳,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发丝重新束过,一丝不苟,只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就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她出来,他抬起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定定的,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知瑾歪头看他:“殿下?”
他回过神来,垂下眼睫。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知瑾没有多想,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袖子:“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没有挣开。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样由她拉着,一步一步,朝着宴会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