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瑾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夜色浓稠如墨,几步之外便吞噬了景物轮廓。
她心跳如擂,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衣裙擦过枯草的窸窣声。
脚下忽然被一截隐蔽在黑暗中的老树根狠狠一绊,脚踝一崴,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惊呼未出,便向前狼狈扑去。
她吓得死死闭紧了眼,预想着即将撞上冰冷坚硬地面的疼痛。
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双手臂从斜刺里无声探出,仿佛早预判了她的踉跄。
一只手稳稳托住她下坠的肘弯,另一只手轻扶住她另一侧肩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止住了她前冲的势头,又未让她感到丝毫被冒犯的蛮横。
那支撑平稳而有力,带着夜露的微凉,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令人安心的暖意。
“小姐……小心。”
一个声音贴着耳畔响起,音色清润如玉磬轻击,尾音略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语调不疾不徐,没有丝毫惊乱,仿佛只是提醒她留意脚下湿滑,带着一种天然便能抚平焦躁的平稳。
知瑾惊魂甫定,耳中嗡鸣渐消,这声音便如一股清泉直灌入心。真好听。
她迷迷糊糊地想,清泠泠的,像月光化成了水,流进她仍因恐惧而紧绷的四肢百骸里。
一时间,竟贪恋起这声音带来的片刻安宁,连带着对这支撑的怀抱,也生出些不舍离开的恍惚。
她本能地想直起身,稳住仪态。
可那扶住她的手臂并未立刻撤开,反而随着她起身的力道微微调整,依旧保持着一种周全的、略带坚持的护持姿态,仿佛怕她脚下再有不稳。
“小姐受惊了,”那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拂过她耳廓,“我送小姐回屋。”语气仍是温和的,却透着一股不容商榷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知瑾心里那点恍惚瞬间被警惕取代。
这人……怎么有些强势?谁准他决定送不送了?不对——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连他是圆是扁都没看清!
“你是……?”她抬起犹带惊慌的眼,努力在昏暗光线中辨认。
月光吝啬,只勾勒出对方一个挺拔高挑的轮廓,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在阴影中似乎亮得过分。
“算了,”疑虑与长久以来对触碰的厌恶交织,让她瞬间竖起尖刺。
知瑾下巴一扬,将那份受助后的微妙依赖强行压成骄矜,“本小姐不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她目光扫过他利落的深色装束,语气刻意带上轻慢,“你不过就是个暗卫吧?”
自从被顾言玺以那种不堪的方式触碰过后,她对任何未经允许的靠近都本能地排斥。
此刻,即便这声音再好听,怀抱再稳当,也抵不过心底那根被骤然拨动的、尖锐的刺。
那暗卫闻言,没有任何辩解或迟疑。
托住她的手立刻松开,后退一步,动作干净利落得仿佛从未靠近过。
他单膝点地,垂首抱拳,姿态恭谨而驯顺:“不该惊扰小姐,请小姐责罚。”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被轻慢的波澜。
这副全然顺从、任打任罚的姿态,却像火星溅入了油锅。
知瑾正满心憋着火——对顾言玺的恐惧、恶心、愤怒,对今夜一连串遭遇的后怕——此刻正无处倾泻。
见他跪得如此坦然,那股邪火“腾”地窜了上来,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
想也没想,她抬脚就踩上了那人近在咫尺的、宽阔而紧绷的肩膀。
夜露和尘土,顿时在他深色的衣料上印下一个清晰的痕迹。
“送我回去。”她命令道,声音因强横而显得有些尖锐。
被她踩住的人,身形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随即,他抬手,温热干燥的掌心稳稳包裹住她踩在他肩上的脚踝,力道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既未让她感到疼痛,也轻易制住了她可能抽回的动作。
他顺势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扶起一件易碎的器物。
天旋地转间,知瑾只觉腰背一紧,已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低呼一声,慌乱中本能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以稳住自己。
距离骤然拉近,月光终于肯慷慨一些,流淌过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下颌线清晰如削,鼻梁高挺,唇线平直。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刻意表现的恭顺,平静得如同无波的古井。
唯有那双正平视前方的眼睛,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姿势,这坚实平稳的怀抱,竟让她恍惚间想起了沈既白。
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地将泥泞狼狈的她抱起,怀抱也是这般……令人安心。
幸好,明天就可以去找他了。
知瑾混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竟奇异地抚平了一丝戾气。
既然沈既白也曾这样抱过自己,那明天见到他,自己一定要……一定要回抱住他才行。
这个带着些许赌气和甜蜜的设想,让她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微微松动,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他的步伐很稳,即便抱着一个人,穿行在夜色不平的小径上,也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夜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极淡的、类似松针与冷雪混合的气息,清冽干净,冲散了她周身萦绕的惊惶与不适。
不一会儿,熟悉的闺房檐角便映入眼帘。
他在台阶前停下,将她轻轻放下。
动作小心至极,仿佛她是什么价值连城却又易碎的珍宝,直至她双脚稳稳踏地,才松开环护的手臂,迅速垂首退开半步,界限划得分明。
“小姐房间,属下不便进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在寂静的院中清晰可闻。
双脚触及实地,夜风的微凉让知瑾骤然清醒。
方才的迁怒、踩踏、蛮横的命令……一幕幕回现。
脸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他毕竟……扶住了险些摔倒的她,又依言送她回来,举止从头至尾,并无半分逾越。
她回身,忍不住看向他。
月光如洗,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垂手静立,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静默而坚韧。
若非那一身便于隐匿行动的利落劲装,单看这通身的气度与仪态,沉稳内敛,倒真像是哪家严谨门庭教养出的清贵公子,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暗处的寂然。
知瑾张了张嘴,那句哽在喉间的“对不住”或“多谢”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被残留的骄矜、方才跋扈后的窘迫,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情绪堵了回去。
她从小到大,何曾向一个“下人”低声下气过?即便……是她有错在先。
最终,她只是飞快地瞥开视线,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退下吧。”说罢,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推门,闪身进屋,再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动作一气呵成,将门外那抹沉默的月光,那道恭谨的身影,连同自己心头那丝细若游丝的歉意与涟漪,一并关在了渐渐弥散的夜色里。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知瑾轻轻吁出一口气。
屋内没有点灯,熟悉的黑暗包裹上来,却比外头多了几分令人松懈的安全感。
她踢掉脚上沾了泥污的绣鞋,赤足踩在光滑微凉的地板上,几步走到床边,将自己整个儿抛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
身体深陷下去的瞬间,白日里的紧绷、夜奔的惊惶、顾言玺带来的那阵黏腻冰冷的恶心感……都仿佛被这温暖的织物暂时吸附、隔绝。
她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个无需召唤、便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沈既白。
想起他惯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眉梢微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又藏着几分她看不透的深意。
真……好看。
她在心里悄悄纠正,不仅仅是“帅”,是一种更勾人的、让她挪不开眼的好看。
想起他那身总是纤尘不染的锦袍,质料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颜色也配得别致,行动间衣袂拂动,自带一股与军营格格不入的洒落风流感。
嗯,衣品也好。
……
她像点数珍宝般,在心里一条条默数着他的“好处”。
武功好像不错,说话……虽然有时气人,但声音也好听。
懂得多,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
怀抱很稳,让人安心。
还有,他看她的时候,虽然总是淡淡的,但她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柔和……
越想越觉得,沈既白简直像是话本里走出的人物,处处合她心意,挑不出半点错处。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
还偏偏让她给遇上了。
而最最让她心弦微颤、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些藏在他寻常样貌下的、惊心动魄的细节。
他如瀑墨发末端,那一抹渐变的、深海般的蓝色,在光线下流转着神秘幽邃的光泽,像藏着一个她渴望探寻的秘密。
还有他那双眼睛,平日总罩着一层疏离的薄冰,显得颜色极淡,近乎透明,可偶尔在某个角度、某种光线下,会折射出浅琉璃似的奇异光彩,尤其是当她不小心逗笑他,或是他专注看她时,那层冰仿佛会化开一丝,漾起一点让她心跳骤然失序的微澜。
光是想到这些画面,一股滚烫的热意便不受控制地从心口窜起,迅速蔓延至脸颊、耳根。
知瑾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双手紧紧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嘴角却违背主人的意志,高高地、怎么也压不下去地翘起,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绽放出一个傻气又甜蜜的笑容。
她在被子里轻轻踢了踢腿,纤细的脚踝蹭过柔软的缎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像只终于将心爱的亮晶晶宝物偷偷藏回巢穴的小兽,满足地、欢快地打着滚,独自消化着这份满溢出来的欢喜。
外头的一切风雨、不堪与烦恼,仿佛都被这份甜丝丝、轻飘飘的悸动,暂时挤到了心海最深最暗的角落,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
夜渐深沉,浮动的思绪最终被倦意覆盖。
知瑾侧卧在锦衾之间,呼吸渐渐匀长,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月光悄然移过窗棂,流泻下一抹清辉,恰好拂过她沉睡的容颜。
乌黑丰泽的长发如云如瀑,散在枕畔,几缕发丝黏在微汗的额角与白玉似的颊边,更添几分娇慵。
眉是远山含黛的舒展,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宛若栖息的蝶翼。
鼻梁秀挺,线条柔和。
唇是天然的樱粉色,即便在睡梦中亦微微润泽,唇角尚残留着一丝未及消散的、甜梦般的浅淡弧度,衬得整张脸越发莹润生动。
脸颊因熟睡透出淡淡的、健康的粉晕,像初绽的桃花瓣上最娇嫩的那一抹颜色。
月光流淌过她纤细脆弱的脖颈,没入松散的衣襟,隐约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玲珑而单薄的轮廓。
睡姿却全无世家贵女被严格教导出的那种规整端庄。
她微微蜷着身子,一手无意识地探出被外,虚虚搭在枕边,指尖莹润如玉雕;另一只手却孩子气地攥着被角,攥得有些紧,仿佛在睡梦中也要抓住点什么才安心。
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却随意地伸直,锦被被踢得有些凌乱,堆在腰间,露出半截白皙光滑的小腿。
这姿态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未被礼教彻底驯服的娇憨与不设防,是她骨子里那份被宠溺出的任性、以及内心深处仍存孩童般依赖感的无意识流露。
此刻的她,褪去了白日所有的骄矜、灵动、或惊惶,只剩下最本真的静谧与美好,以及这份在睡梦中才悄然释放的、真实而柔软的自我。
像一株在月夜下安然闭合却姿态自在的优昙,纯净得不染尘埃,又鲜妍得惊心动魄。
连空气仿佛都因她的沉睡而变得静谧温柔,唯有那极轻极匀的呼吸声,规律地起伏,是这夜色中最安宁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