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瑾顾不得浑身湿冷,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干燥的衣物往身上套。
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思绪却乱糟糟地飞转。
她心里第一个冒出的,竟是沈既白。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哪怕是在荒郊野岭、面对来历不明的追杀,她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而无助的危险。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屏障。
而后,是顾言玺。
他一定是疯了,彻头彻尾的疯子……知瑾咬着唇,心里漫上一阵寒意与恶心。
他怎么敢?怎么能闯进亲妹妹的闺房,还是在她沐浴的时候?就为了追那个陌生的覆眼男子?可是……那陌生男子帮了自己,应当没有恶意。
不对,万一他就是故意出现,要离间他们兄妹呢?但这个念头随即被她自己推翻——他们兄妹之间,还有什么“情谊”值得离间?早在白日的对峙和更早的那个夜晚,一切就已变质。
如果陌生男子是坏人,哥哥发现后,第一反应该是警示自己,甚至不会让“敌人”有机会靠近自己、触碰自己。
可事实是,那陌生男子不仅离自己更近,而且是在哥哥试图靠近时,才骤然出手阻拦、与之缠斗……
这么一想,陌生男子多半并无恶意,至少此刻目标不在她。
而顾言玺,才是那个心怀不轨、擅自闯入的。
外面的刀剑碰撞声叮叮当当,搅得她心烦意乱。
那声音似乎渐远渐小,想必是打到了院子里去。
机会来了!
知瑾脑中灵光一闪——此时顾言玺不在,他的房间,岂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说做就做。
她匆匆系好衣带,本想从门走,手刚碰到门又缩了回来。
开门必有声响和光线,太冒险。
最终,她的目光落向了窗户。无所谓了,这又不是第一次。
小时候偷溜出去玩,回来时怕被兄长逮个正着,她没少翻这扇窗。甚至有几次,恰好在窗外撞上……还有一次,她刚爬进来,就被守在窗边的兄长捉住,搂在怀里“教训”了好半天,直到她讨饶才罢休……
知瑾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令人不适的回忆甩开。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棂,灵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临走前,她忍不住又朝院子方向瞥了一眼。
月光下,两道身影交错迅疾。
顾言玺身上那件锦袍已是血迹斑斑,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动作明显滞涩。
知瑾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另一边的覆眼男子,身法明显高明许多,腾挪起落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虽也挂了彩,但看起来多是皮肉伤。
知瑾想象那些伤口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不能再看了。
她猫着腰,借着阴影的掩护,快步朝着顾言玺的屋子方向潜去。
可跑了几步,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那里现在真的最安全吗?万一顾言玺很快折返,或是那里早有埋伏?但转念一想,他的屋子离自己最近,且此刻空无一人,似乎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迟疑只是一瞬,她还是决定先去那里。
顾言玺的屋子果然一片漆黑寂静,连个守夜的下人都没有,透着一种不祥的空洞。
知瑾大着胆子摸黑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松墨气息,此刻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摸到床边,迅速爬上去,蜷缩进最靠里的床脚,一把扯过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胡乱盖在自己身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然后,她才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开始努力适应黑暗,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纸渗入,勉强勾勒出轮廓。
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不像世家公子哥儿的住处,倒像一处临时落脚的行营。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床占去一角,此刻成了知瑾唯一的掩体。
靠墙是同样质地的书案,上面整齐摞着几卷兵书舆图,一方端砚,笔架上悬着几支狼毫,笔尖干涸,透着久未动用的冷清。
案角有一盏熄灭的铜灯,灯柱线条冷硬。
墙边立着黑漆衣架,挂着一件深色氅衣,轮廓僵直。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物件。地面铺着青砖,擦得光可鉴人,却冷冰冰的,吸走了所有暖意。
空气中除了那丝挥之不去的松墨冷香,还有一种类似铁器或陈旧皮革的、属于军营的粗砺气息,混合着极淡的、来自顾言玺身上的、如今却让知瑾神经紧绷的熟悉味道。
整个屋子空旷、整洁、有序,却缺乏人气,更像一个用来思考、谋划或暂时歇息的壳子,而非一个“家”。
这种刻意的简朴和冷肃,在此刻的黑暗与寂静中,无形地放大了压迫感。
知瑾蜷在床角,裹着属于他的锦被,只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侵入了不该踏入的领地,寒冷而窒息。
知瑾在浓稠的黑暗里,借着窗外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光,忽然瞥见被褥下隐约压着的一角柔软织物。
颜色看不太清,但那细腻的触感和熟悉的绣纹轮廓……似乎是她的衣物?而且,还是贴身的……是什么?
她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就想伸手去将它抽出来仔细辨认。
指尖刚动,外间便传来了清晰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两步,朝着房门而来!
完了!他回来了!
知瑾吓得浑身血液几乎倒流,蜷缩的身体僵得更紧。
但残存的理智在尖叫:一般回屋不会立刻往床上躺,总要洗漱、更衣……对,更衣!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静止,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抱着渺茫的希望,祈祷自己不会被发现。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间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走了进来。
确实是顾言玺。
他踏入房内,目光几乎是立刻便锁定了床上——那个蜷缩在锦被下、微微颤抖着的小小轮廓,在黑暗中依旧无比清晰。
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果然在这里。
是在害怕吧?今晚的变故,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高手……她一定是吓坏了。
所以,她还是来找他了?在她心里,自己仍旧是最可靠的兄长,是可以寻求庇护的人?这个念头像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他沉寂下去的希望。又或许……她已经原谅他了?
不。
顾言玺随即在心里苦笑。
知瑾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爱憎分明,决绝起来比谁都狠。她不会轻易原谅。
可她现在确确实实躺在他的床上……他混乱地想着,不知该如何面对,更不知该如何“补偿”。
或许真如她所说,永远不见才是对的。可她来了……他到底在奢望什么?知瑾怎么可能还会依赖他。
自己果然是疯了。
思绪纷乱间,他竟没有出声,也没有点灯,只是拖着受伤疲惫的身体,凭着记忆径直走向床榻。
他需要换下这身染血破损的衣裳。
知瑾感觉到他靠近,吓得魂飞魄散,却见他似乎并未立刻发现被褥下的自己,而是伸手在床上摸索着什么。
衣服!他是在找替换的衣物!她猛地反应过来,趁着他摸索的间隙,用颤抖的手飞快地将自己身下压着的、以及可能散落的那些属于她的贴身衣物,一股脑地轻轻推出去,然后死死用被角捂住,自己则尽力缩成更小的一团。
顾言玺的手碰到了床榻上另一叠干净柔软的衣物(那是他平日备在枕边的中衣)。
他沉默地、就着微光,开始解自己身上染血的外袍、中衣。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知瑾紧闭着眼,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
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这是某种更可怕的、慢性的折磨。
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镇定。
刚刚外面打斗动静那么大,一定会惊动巡夜的人……一定会有人来的!她一定会得救!
顾言玺已将身上破损的血衣尽数褪去,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痕的上身。
他拿起刚从床上摸索到的那件干净中衣,没有立刻穿上,而是随手将它搭在了床边那架黑漆衣架的横梁上。
顾言玺走进与卧房相连的隔间,开始洗漱。
水声哗啦,他背对着卧房,并未关门。
隔间透出的烛光斜斜洒进卧房,在地面投下一片不容忽视的亮黄光斑。
知瑾蜷在床角的被子里,屏住呼吸。
她想趁机逃走,可那片光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只要她下床移动,影子必定会清晰地落在那片光亮里。
顾言玺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沿着下颌滴落。
他闭着眼,伸手习惯性地向旁边放置干净衣物的地方摸索。
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棉麻中衣的质感,而是一片异常柔软滑腻的织物。
他下意识地握在手里,就着隔间透来的、昏暗模糊的光线低头看去。
那不是他的衣服。
尺寸小得多,质地是女子贴身穿的极品软绸,触手生温。
熟悉的暗纹在朦胧光线里隐约可见——是知瑾的。是她贴身穿的小衣。
他的手僵住了,水珠从指尖滴落,砸在冰冷的石台上。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就在他手边,仿佛刚刚被人脱下,随手放置于此。
绝不可能是婢女放错。
哪个婢女敢将小姐的贴身衣物,如此……恰好地放在他触手可及的洗漱之处?
指尖无意识地收拢,那柔软滑腻的料子在他掌中被揉皱。
一股浓郁的、带着体温余韵的香气,从那织物上弥漫开来,直接而鲜明,与这水汽氤氲的、皂角清气弥漫的洗漱之处格格不入。
这香气太浓郁,太私人,毫无洗涤晾晒后的洁净水汽,只有一种……仿佛刚刚剥离身体的、鲜活到近乎刺鼻的暖腻。
热意“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混杂着震惊、某种被冒犯的怒意,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剖析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