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你是外族人吗?”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直抵核心的锐利。这个问题她问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问他今日天气如何,却又恰恰问到了所有迷雾与距离的根源。
沈既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带着点倦怠的弧度。
“不……”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地,“这是个秘密,以后再告诉你。”
“哈哈,哼!”知瑾忽然发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在寂静的夜色里漾开,却莫名透着一股了然的失落和娇嗔的恼意,“那你肯定是不打算告诉我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在指控一个背信弃义的人,“陛下曾经便告诉我,说等我长大要告诉我表字,我这眼看就要长大了,结果他就不肯告诉我……”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真的被勾起了某件久远的、略带委屈的回忆,那神情生动又稚气,将方才那一瞬的锐利悄然掩去。
默然片刻,她又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像是要拉回他的注意力,声音变得细弱,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含糊:
“其实……嗯……我……我……我没有那么……那么想你,”她急急地说,似乎怕他误会,又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他胳膊上的一小片衣料,“我相信你的……”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先卡住了,好像怎么也找不到贴切的词句来形容心头那团乱麻似的情绪——不是怀疑,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想要靠近却又怕触及禁忌的忐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他那份“秘密”的维护。
她急得抬眼望他,眸子里映着月光,水光潋滟,写满了笨拙的真诚和一丝无助的依赖。
“白,既白。”她轻轻唤了一声,又顿住,似乎在这两个称呼间斟酌。
声音软软地贴着他的肩膀传来,没有方才的急切与试探,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满足,“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就好,很幸福。”
知瑾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将大半重量交付过去,仿佛那是世上最安稳的所在。
她会知道幸福的真正含义吗?
……
夜风轻柔,远处营火的噼啪声都显得遥远。静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动了动,仰起脸看他,眼里跳跃着一点想要分享的光彩。
“不如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保证很有意思啦!”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诱哄,像孩子献宝。
“好。”沈既白的回应很短,落在寂静里,却是一个清晰的许可。
他没有看她,目光仍望着未知的远处,下颌的线条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冷硬,但那简短的字眼,却为她打开了诉说的门。
“我有个青梅竹马的朋友,”知瑾开始了,语调轻快起来,如数家珍,“还认识当今陛下、摄政王、丞相、太子、大理寺少卿、户部侍郎……”她扳着手指,一个个名字和头衔从她唇间流利地蹦出来,那张小小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属于京城顶级贵女的、理所当然的光彩。这并非炫耀,而是她所认知的、如空气般自然的“世界”。
她说得眉眼弯弯,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惊心动魄或高不可攀的人物,从她口中道来,却只剩下鲜活甚至有些滑稽的烟火气。
沈既白依旧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还有,你知道吗?”知瑾的声音抬高了少许,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骄傲,“世人都说我出生那天,天降祥瑞,国师还说我是我们国家的福星。自我出生以后,我国从未有战事,天灾**更是如此。”
她说着,仿佛这宏大的福祉是她与生俱来的、值得夸耀的勋章。这念头让她想起了第一次面见当今陛下的情形——
那时陛下刚登基不久,年岁与她相仿,眉宇间却已凝着不属于少年的、沉静的威仪。知瑾素来喜爱与人交好,可面对这位端坐龙椅、眼神明澈却深不见底的少年帝王,她头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的畏惧。
她不敢像往常般玩笑,不敢流露丝毫真实的情绪,无论是见到新奇玩意儿的欢喜,还是受了委屈的难过,都被小心翼翼地敛起,只余下规规矩矩的礼仪和沉默。
不过后来,她听闻了更完整的“祥瑞”之说。国师曾言,她降生时霞光中隐现龙凤和鸣之象,更有喜鹊成群,自她家府邸方向,衔尾成桥,一路延伸至皇宫深处。
此乃“天定姻缘”之兆。然而,或许是她身上缠绕的命格过于复杂,又或许是别的考量,最终这“天定”的指向并未落在后位之上,皇帝也悄然息了赐婚的念头。
她心想,那所谓的“天定”,未尝不是帝王心术中一道隐晦的制衡。
那时,她的家族正因叔叔裴度的崛起而如日中天,父亲随之得益,两人联手,不过数年便已成新帝股肱,权重一时。这“祥瑞”与“姻缘”的传说,在那一刻,更像一道悬于家族头顶、含义不明的符咒。
纷杂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她忽然极想将某些模糊的印象定格下来。
“既白,我想绘丹青。”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柔软的决意。
笔墨很快备好。知瑾执起笔,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却未立刻落下。她一边回忆,一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笔尖即将流淌的墨迹:
“后来得知这个事情后,我觉得我和他一定是有缘分的,也就大着胆子去试探他。”
笔尖终于落下,勾勒出宫墙蜿蜒的线条。
“起初是在他面前笑,拉着他在御花园乱跑,”她的笔触变得轻快,画出几丛模糊的花影,“而后又一次在受伤时去找他,”笔锋稍顿,染上一点凝滞的墨色,“之后更是对他发火……”笔尖用力,在纸上拖出短促而重的痕迹。
“发现原来他都不会生气,又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笔下的线条也变得飘忽疏淡。
“他总是在我难过的时候很笨拙地安慰我,根本不会安慰人,但是我知道他是在乎我的,所以总会很开心。”墨色又润泽起来,轻轻渲染开一小片暖色的阴影。
她停笔,望着纸上初具雏形、却意蕴模糊的图景,眼中泛起一丝遥远而温软的光。
“我还记得那次,明明想拥抱他的——那是他第一次很认真地哄我,我觉得有他这么个阿兄真好。”
“不过后来,我没抱他。”知瑾笔尖一顿,声音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像湖面掠过的一缕微风,很快又平静下来。
“我觉得,我不应该抱他的,或者我们的关系不足以让我用这个理由抱他。总之,我不知道。”她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解释一个陈年的、无解的困惑。
那份属于少女的、敏锐又懵懂的直觉,在尊卑与情谊之间划下了一道模糊却自觉遵守的界线。
她将笔轻轻搁在砚台边,动作带着完成一件心事的释然与些许空落。“我画好了。”
宣纸上,朱砂勾勒出的宫墙厚重而沉默,墙下,两个墨色的小小身影正伸着手,作追逐状。
笔法稚拙,却生动异常,依稀能辨出跑在前头的那个发髻稍乱,回头似乎带着笑,后头那个身影略显端正,却也伸着手臂。
“真是太有意思了。”知瑾看着自己的画,忽然又笑起来,那点怅然被更多鲜活的记忆冲散。
她指着画上的小人儿,话匣子再次打开,絮絮地讲起更多与那位皇帝之间的幼年趣事——雨天共撑一把伞却都湿了半边身子,对着太傅留下的艰涩功课互相做鬼脸……
那些褪去了帝王威仪、只剩下童真与陪伴的琐碎时光,从她口中流淌出来,带着温暖的晕彩。
沈既白依旧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纸上那对红墙下的身影,又移开,望向更深的夜色。
“那我再给你讲讲,太子此人。”
知瑾开始皱眉,那是一种混合着嫌弃与熟稔的生动表情。
“他啊,比当今陛下还要坏!”她压低声音,凑到沈既白耳边,气息温热,唇瓣几乎无意识地擦过他的耳垂,留下细微的痒意。
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分享这个“大秘密”。
“其实,他年岁也与我相仿……这要从何讲起呢?”她微微歪头,组织着语言,“大概就是,当今陛下,不知为何,后宫空置,许是无心仪女子,迫于朝臣压力,从旁支过继了一子。”
“人人都说,太子清风朗月,呵呵呵,才不是。”她轻哼一声,又凑近了些,吐息如兰,带着点告状的娇嗔,热气尽数拂在他敏感的耳廓,“他每次见我,跟从前的陛下一样,都看我不顺眼。他以为他是谁,能和陛下相比吗?我与陛下,乃是所谓牛郎织女,”她用了那个带着微妙距离感的旧喻,“他又算什么!”
“于是呢,我每次看到他就故意和他作对。”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恣意挑衅的时刻。
“你猜怎么着,他似乎很傻,竟觉得我有意和他交好。”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无奈,又有些得意,“不过,我也不乐意欺负他,我也想多一个朋友,所以我们就成为朋友了。”
“还有还有,”她越说越兴起,索性将手臂搭上他另一侧肩膀,美丽的容颜离他极近,带着熏然笑意的眼睛望进他眼底,“我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时候,他竟然还不怪我。”
“哈哈哈哈……”她清脆地笑起来,身体因笑意微微颤抖,无意识地更贴近了他,仿佛在寻求认同。
“既白,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吗?”
知瑾直接靠在他身上,仰着脸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像一只试探的雀儿。
他转过头看向她。月光恰好滑过他的下颌线,落入眼底,那片深潭里映着她清晰的身影,却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这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久到知瑾几乎要以为他真的不悦时,他才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那弧度淡得近乎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夜色的凉意,听不出情绪,“听着呢,大小姐。”
“真的吗?你真好看。”这是真心的赞美,因为喜欢,才想毫无保留地表达这份“爱”。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日柔和,却也更加清晰得不似真人。
沈既白笑了笑,那笑意终于浅浅地漫入了眼底,目光少见地含了一丝近乎柔情的微光,落在她满是依恋的脸上。
冷白的月华披洒在他肩头,明明是清寒的光晕,此刻却仿佛被他的存在吸纳,不再让知瑾感到初见时那种阳光下的疏离冷意。
她忽然想起初遇,那时也是光,却觉得他冷得像冰。如今,就算是这泠泠冷光,因他在侧,也只剩下了安稳与暖意。
这念头让她心尖软得一塌糊涂,更喜欢他了。
她干脆不再满足于靠着,整个人都趴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既白,既白。”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全然的亲昵和撒娇。
“在呢,大小姐。”他应了,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低低的震动,手臂也自然地回环,松松地拢住她。
知瑾满意了,又抱紧了些,仿佛要嵌进他骨血里。“那我继续跟你讲啦!”
而后,窝在这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她又打开了话匣子,声音绵绵软软,带着依赖的鼻音,将那些藏在记忆角落里的、琐碎而鲜活的趣事,一件件,一桩桩,滔滔不绝地说给他听。
夜色温柔,仿佛能一直这样讲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