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程之内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组……搭档？”宋争尔和姜蔓歌异口同声。

董小军莫名其妙：“怎么？很惊讶吗？还是你们都不想和他组？”

宋争尔连忙摆摆手，迟疑地问：“是为了全锦赛做准备么？”

“废话。”董小军按了按太阳穴，“我丑话说在前头啊，省里很重视全锦赛，这关系到9月亚运会的名额，所以，卯足了劲儿给我打。”

他想了想，又补充上：“我说的不止是混团。”

言下之意，便是指女步个人的牌子了。

宋争尔点头，忽然看见杨晓身后还跟着个齐刘海的女孩儿，整齐的头发刮着微微颤动的长睫毛，正是柳雅兰。

柳雅兰明显哭过，听到董小军毫不客气的发话，遮遮掩掩地抬手擦了擦并无水痕的眼尾，再度抬眼，不难看出眼周红了一圈。

董小军也看到了，沉默地注视着柳雅兰，语气严肃：“一次比赛不代表什么，过去的就过去了，射击这条路，你只有往前看。还是你见过谁打枪向后瞄准的？”

柳雅兰意识到董小军在跟自己说话，眼神一转，看到意气风发的宋争尔，眼眶蓄起液体，忙低下头摇了摇脑袋。

董小军跟着看了眼宋争尔，皮笑肉不笑：“别以为宋争尔拿了第一就比你强了。”

宋争尔：“……”

难不成她真有什么躺枪体质？粉丝吵架要扯她出来，董小军谈话也要拿她当素材。

“你想想，你练了多久才练到现在的成绩？你的技术、体能和稳定性，没道理比这个刚来半年的菜吧？”董小军无奈地摇头。

“你以前那股劲儿哪去了？别惦记全运会那纪录了，前人打的分儿，说白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要操心也是我跟晓哥操心，那奖金飞了我还没哭呢。”

杨晓拽了拽董小军：“说过了啊。”

董小军看他一眼，敛了气势：“晓哥面冷心热，可我得说，我怕不说难听点，你泡在晓哥的蜜罐里，迟早跟邱铭似的受不了委屈就跑了。输李殊妍不丢人，输宋争尔……也不是啥大事儿，不怕你知道，赛前我给宋争尔下了指标，必须赢你。”

宋争尔欲言又止的看着泪眼朦胧的柳雅兰，无言地点头，默认了这说法。

董小军说：“你要不服，全锦赛再来。宋争尔总不是什么大山了吧，翻不翻，自己想。”

话罢，他不耐烦地摆两下手腕，“晓哥你带小柳小姜先走，我跟宋争尔再说两句跟上来。”

三人走远。

董小军咳了声，说：“刚刚……”

宋争尔刚露出个“我懂”的神情，董小军就困惑地问：“你傻乐什么？”

宋争尔：“……”收了脸上含量极低的微笑。

“刚刚的话，大部分是真话。”董小军说。

宋争尔：“……”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儿自得的情绪也收拾妥当了。

董小军想了想，语重心长：“不过，我得告诉你，执教这么多年，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不论男女。”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令宋争尔一惊，她诧异地看着他。

要知道，董小军手下带出过不少世界冠军，包括裴谨程，也在他名下。懂行的教练、从业者、媒体记者，无不赞颂裴谨程是难得一遇的奇才。

可董小军却说，她是最有天赋的。

比裴谨程还胜一筹。

董小军轻描淡写：“坦白讲，赛前给你施压，的确是有意为之。”

他刻意不去看宋争尔微变的神色，“徐峰和你讲过么？他说你是个很有韧劲的小姑娘。平时训练，我指点你少，但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打到后面几枪，你自己也有感觉吧？说说。”

宋争尔顿了顿，不卑不亢：“嗯，上午场打得太顺，下午场浮躁了。本质上，我和雅兰是一个问题。”

“哎，要不然说你聪明。”董小军欣慰地笑着颔首，“射击就是这样，既往不咎。往大了，是比赛，往小了，是子弹。”

宋争尔若有所思：“我知道，每一枪都是重新开始。”

“所以，”董小军指了指她兜里露出来的半块金牌，“走下领奖台，一切从零开始。”

-

从零开始。

坐在没被征用的靶场，宋争尔琢磨着这句话，边摩挲手里的金牌，边淡淡地微笑。

她本来就是大赛挂零，董小军多虑了。

“欸，过分啦！”姜蔓歌细声细气地叫她，“你都看金牌看一天了。”

宋争尔愣了愣，低下双眸，那块做工粗糙的金牌不知何时被她盘顺手了，连边缘的刺处也不怎么扎了。

她匆匆又郑重地将金牌放进随身包的夹层里。

“你也太宝贝了。”

宋争尔和姜蔓歌闻声抬头，撞上孔千岱的笑容：“不过，换做了我，我指定抱着睡，睁眼闭眼都得摸摸才行。”

“那不能够。”宋争尔由衷道，“不是真金打的，摩擦多了说不定还会锈。”

“是吗？”孔千岱抓起喝完大半的水瓶猛灌了口，“我倒希望有机会把它摸锈了。”

“你们俩都打完比赛了，还要练枪吗？未免也太过勤勉了。”孔千岱说着，顺手从包里翻出来两板巧克力，问，“吃吗？”

他也没等反应，就分别塞进了两人的手心。

姜蔓歌轻声道谢，将包装纸撕开。巧克力只有指甲大小，含进嘴里有丝丝的苦味。

她拍拍宋争尔的手，眼睛明亮：“好吃！”

宋争尔笑笑，这个牌子她从小吃到大，光看到包装纸都能想象出来是什么味道，但她还是配合地把巧克力放进嘴里，说：“确实好吃。”

“是吧！我妈朋友去国外出差特地买的，特别丝滑，可可味也很浓。”孔千岱拉开包，抖出来一串标着外文的包装，随手分出去，“我再给你们几块。”

宋争尔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明显分配不匀，索性趁他不备，往姜蔓歌手里塞了几块，再叫停他，“够了够了，谢谢。”

“没事，客气什么。”孔千岱拍了拍手掌，在宋争尔身旁的另一条长凳坐下。

“说起来，今天看了比赛，两种不同的逆转，很有观赏性。”孔千岱说着，朝两人竖起大拇指。“以前不知道蔓歌这么稳，都没下过10.1环。”

姜蔓歌不习惯被夸奖，一味讪讪地笑而不语。

孔千岱又说：“看你的分数，真的是过山车，哈哈。从资格赛第二，掉到决赛第八，一路追上来到第一，我都要不敢眨眼了。”

“别说你了，我也不敢眨眼。”宋争尔开了个玩笑。

孔千岱笑嘻嘻地：“那等赛事录像出来了，我要好好看看你眨眼了没。”

华东锦标赛没有公开直播，幸好有内线摄影，这份录像通常会保存下来，方便赛后复盘。

这点宋争尔是知道的，只是，她看着孔千岱眼底倒映出来的自己，隐隐觉得聊得不太对劲，赶紧拉回专业性的话题：“差点忘了，我和蔓歌是来研究亚洲杯的。”

姜蔓歌似乎也意识到什么，附和地说着，拿出手机快速调出了李殊妍那场输了的决赛。孔千岱识趣地不再说话，凑过来一起看。

快看完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李殊妍全程发挥很稳定，腰肌劳损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也正因为一切正常，对手金瑞妍的险胜，才更有价值。

宋争尔面色凝重，打败李殊妍的小将金瑞妍，此前从未在国际舞台亮过相，韩国派这么个新人运动员出战，背后的原因不难猜——练人。

然而，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练手的机会，被金瑞妍抓到，反而成了扬名立万的机遇。

这应该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比起其他选手满眼戒备地盯着李殊妍，金瑞妍扎着双马尾，蹦蹦跳跳地，赛前赛后都笑得灿烂，实在看不出任何心理负担。

甚至连比赛的时候，嘴角也总是若有若无地勾着，仿佛对结果胸有成竹。

赛后采访，金瑞妍还对媒体表明态度：“李殊妍选手是我的偶像，战胜她，我感到非常幸福。以后我会继续把她当成榜样，这个想法不会改变。”

金瑞妍的目光从始至终清澈，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枪却打得格外准。面对李殊妍这样强大的对手，不见分毫惧色。

看完比赛，姜蔓歌陷入了沉默。

孔千岱干巴巴地说：“这……李殊妍纯粹运气不好。”

宋争尔蹙眉，不置可否。李殊妍和金瑞妍的分差很小，小到她可以判定，这两个人的动作都接近标准。

她快速地回想一遍，滑动进度条倒退到淘汰枪开始的时间段。

“怎么了？”孔千岱不解。

宋争尔没回答他，任由画面不断地播放着金瑞妍的特写，尔后，她喃喃：“她在思考。”

孔千岱和姜蔓歌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孔千岱问出两个人的困惑：“争尔，你在说什么？”

宋争尔抿着嘴，指了指金瑞妍的侧脸，认真地重申：“她在思考。”

孔千岱懵了：“思考？思考啥？“

“不知道。”宋争尔头也不抬地退回屏幕，音调没有起伏，“但她确实，在贴近贴腮板之前，会冥思。”

姜蔓歌大概是联想到不久前的赛时状态，忍不住问：“她在心里自我鼓励吗？”

“噢，很有道理。”孔千岱得到启发，滔滔不绝的推测，“可能在提醒放轻松，或者安慰自己一切都不要紧……”

“不，不对。”宋争尔眼神凛然，全运会的回忆纷至沓来，像挤破水精灵的透明珠子，一点一滴地出现。

她笃定地说，“她在效仿李殊妍的节奏。”

说完，宋争尔忽然意识到，这位金瑞妍，必然是一颗未来国际赛场上的明星人物。没准，还会成为国家队重点研究的心腹大患。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华东锦标赛，宋争尔由柳雅兰的拳托深受启迪，进而打败了柳雅兰：金瑞妍同样在李殊妍擅长的节奏里，巧妙地击败了李殊妍。

宋争尔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金瑞妍：蹲一个新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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