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程之内 第20章 第二十章

女子10米气步-枪的赛程设在了省射击锦标赛的首日，早上9点举行个人资格赛，下午13点举行个人决赛。这也是这场赛事的第一个金牌点。

比赛前夜，舟车劳顿的宋争尔和齐乐并没有像姜蔓歌开玩笑的那样发生任何事情。为了能以更好的状态参赛，两人达成意见一致，九点准时熄灯。

酒店房间的厚窗帘被自动关上，室内陷入彻底的漆黑。本该是极好的睡眠环境，平日这个点还在场馆加练的宋争尔却睡不着。

宋争尔不愿吵醒齐乐，无声地哈了口气，将心底最隐秘的不安情绪叹出来，又翻了个身。

“争尔，你还没睡，对吗？”齐乐清亮的嗓子响起。

背对着她的宋争尔在黑暗中睁开双眼，默了两秒，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齐乐的声音微弱地传来：“在想明天的比赛？”

“算是吧，”宋争尔的瞳孔失去焦点，带了点故作轻松的笑意，“我第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赛事。以前什么朗诵比赛、唱歌比赛，都轮不上我这种笨蛋。”

齐乐说：“你不是笨蛋，你很厉害。”

宋争尔无声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好像来射击队以后经常有人这么说。”

齐乐很久没接话，久到宋争尔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背后的人再度开口：“明天比赛，我们都加油。”

然而，第二天的变故还是发生了。

起初，宋争尔只是在起床时腹部一阵闷疼，等先去洗漱的齐乐回来后，才发现她面容苍白，嘴唇失血。

宋争尔勉强用手臂支着床单靠在床头，另一只手轻轻按压着肚脐眼附近，肚子熟悉的下坠感越来越强烈，她几乎是瞬间就意识过来，她的月经提前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赛前综合症”，因为情绪紧张而引发的激素失调，进而导致经期造访。

齐乐用自带的热水壶给她温了一瓶酒店的矿泉水，还体贴地拧开瓶盖送到她手中。

“有好点吗？”齐乐担忧地问，“偏偏资格赛又在早上第一组，想缓冲也没时间。你……还能撑一撑吗？”

宋争尔饮了口温热的水，暖流进到胃部，才觉得舒服了点。她眉心攒着，翕合双唇，虚弱地说：“没事，就60发，平时也不是没在经期打过。”

齐乐用湿巾替她擦了额头和颈肩的薄汗，放松下来：“那就好。现在才六点多，还早，你休息会儿，我去楼下打包点早饭过来。”

门被齐乐轻轻带上。

宋争尔马上紧紧抓住被子，抓出好几层褶皱，疼得额头不住地冒汗。

刚刚的淡定，不过是她自尊心的伪装。她能感觉到，这次的痛经比以往都强烈，不知道是不是初来乍到，和桉州市的水质饮食之类的水土不服。

要不然干脆放弃这次比赛？心里有个突兀的声音在叫嚣着，刺探她的底线。

宋争尔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嘴皮被咬破，沁出血丝，才晃了晃脑袋，顽强地将念头驱逐出大脑，反复地念着：她要坚持，不管结果如何，她必须要完成这个比赛。

至少给自己这么多天的付出，一个交代。

八点半，宋争尔和齐乐慢步入场，恰好看到姜蔓歌还在和徐峰解释两人来得比较晚的原因。

徐峰朝宋争尔的方向瞥了眼，走过来，语气难得温柔：“行了，别害怕，做到自己的最好就可以了。这就是个小比赛，明年那个省运会才是大头。”

宋争尔身体不适，但也听得出来，这是徐峰在安抚她的情绪。她感激地扯出来一个哭笑不得的笑容。

徐峰被笑得发毛：“得得得，不舒服就别勉强自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北京时间九点整，女子10米气步-枪个人资格赛第一组准时开始。

宋争尔深呼吸过后，闭上双眼静静抚摸着气步-枪的枪身，这把枪虽然只陪伴了她两个月，却如同无形的伙伴，能够带给她熟悉的安全感。

人生的第一场重大比赛，宋争尔启动得比往常慢一些，半分钟过去，才举起枪，端至眼前，寻找准星十字中心处的靶心。

与此同时，她突然发现下腹那难捱的痛楚在霎那间退却，就像沙滩边的海水，悄悄地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完成了退潮。

宋争尔拧紧眉峰，目光坚硬如铁，精准地发射了第一枪。

微不可闻的一道哔声后，电子显示屏上登出了10.4环的成绩。

观赛区站着一动不动的徐峰却未有任何放松的表情。

在训练的日子，徐峰如果看到宋争尔开场的势头不错，通常就会比较放心地去巡视其他人。因为宋争尔一贯是开局见状态，不像裴谨程那种慢热型选手，她第一枪的表现可谓重中之重。

可谁又能料到，在这么重要的比赛，她身体意外出了状况，这让本就波谲云诡的射击，雪上加霜。

徐峰根本拿捏不准宋争尔这场比赛。

在徐峰眼里，宋争尔简直像是在边走钢丝边射击，幸好稳稳当当地打完了40发，均环也稳定在10.4以上。

看完前四组的表现，徐峰稍感欣慰，正打算坐下观赛，屁股还没沾到长凳，就看见宋争尔打出了一个9.6环。他吓得又站了起来，犹豫地思考要不要给宋争尔叫个暂停，下两发，宋争尔又打出来10.6环和10.7环。

徐峰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发现手心早已濡湿。这下也不敢坐下了，生怕坐下是什么厄运的标志，腰杆挺得笔直，比一旁的保安都实在。

竞技体育，有时候还真说不好迷信这回事，毕竟谁不希望能杜绝霉运呢。

宋争尔把枪靠在支架上，咬牙切齿地咽下涎水。

没人知道，那一瞬间的剧痛，让她应激地扣下了扳机。而她，在食指动的瞬间，心差点从胸口蹦出去，吓得整个后背流满了冷汗。

万幸，她的瞄准水平托底，还能打到9.5环以上，不至于酿成大错。

缓了缓，宋争尔继续完成了剩下的击发数，最后还算平稳地结束了资格赛。

她想去找姜蔓歌，无奈对方的组别就在下一组，只好悻悻地去到观赛区，打算跟徐峰交代一句自己要回去休息。

徐峰脸上还有残余的惊恐，他粗略算了算分数，宋争尔这回打了个第一组第二名的成绩，进决赛还是比较稳妥的。

想到此处，方才冷静下来，对宋争尔点点头：“去吧，好好休息，下午打完就解放了。”

宋争尔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回过身子，俏皮地笑道：“徐指，刚刚吓得不轻吧？”

徐峰：“……快滚。一会儿第二组要开始打了，别挡我视线。”

宋争尔吐吐舌头，跑了。

从代管手机的工作人员那里取回手机，宋争尔一眼看到裴谨程发来的消息。

他问她，场地还适应吗？

宋争尔揉揉双颊，在闷热的场馆里因疼痛和紧张而泛红的脸越发滚烫，她想了想，婉转地回了。

【宋争尔】：我和桉州疑似水土不服，差点当场就过去了。

就在她还饶有兴趣地等着对方的回复时，裴谨程却秒速拨了个电话过来。

“……喂？”电话接通，宋争尔突然有点紧张。

裴谨程没给她反应时间，张口就问：“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宋争尔一愣，“你怎么知道？”徐峰知情，但她也清楚，这件事他不可能这么快知会裴谨程。

“省赛有公众号直播。”裴谨程语气有点急，和平日淡定的样子不太一样，“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宋争尔讷讷地“噢”了声，说：“现在没事了，就那一枪有点小失误。”想了想，又不确定地问，“你……看了我的比赛吗？全程？”

裴谨程听完她报平安，语调稳了很多：“看了，表现不错。”

宋争尔握着手机，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你今天不用训练吗？”

她以为是省队组织全员看现场直播，就像市队看比赛录像一样，没想到裴谨程竟坦荡地说：“我请假了。”

是因为我吗？宋争尔的指甲嵌进皮肉里，又觉得自作多情，“你也不舒服吗？”

裴谨程似乎沉默了一下，没给出答案，惟有一阵风声吹过。

“……谨程，我换好衣服了，走，去吃饭！”听筒隐约传来一声明亮的男声，裴谨程敷衍地搭了一句。

宋争尔的视线在地上乱转，说：“好像有人叫你，你先去吃饭吧，我也去休息了。”

“嗯。”裴谨程说。

宋争尔不想先挂电话，就挂机等着，可过了好一会儿，裴谨程那头都没传来嘟嘟嘟的挂断声。

她心下一动，小心翼翼地问：“裴谨程，你还在吗？”

对面秒接话，“在。”

宋争尔眨眨眼，早上的委屈顷刻涌上鼻腔，微微酸。她咬着下唇，轻声说，“我挂啦。”

裴谨程的声音低低传过来，“下午，加油。”他终究没接这句在竞技体育上听上去不大吉利的话，不想让她沾上一点坏运气。

宋争尔结束了通话，若有所思地望着手机屏幕上的页面。

不多时，宋争尔收到了姜蔓歌的消息，她也顺利晋级决赛，将于下午和她同场竞技。

宋争尔自然高兴，又多问了句：齐乐呢？

这句，姜蔓歌没回答。

差不多午饭的时间点，酒店房间的门铃被揿响。宋争尔没多想，单纯以为齐乐忘带房卡，从被窝里爬出来开门。一看，是姜蔓歌，手里还拎了两袋盒饭。

宋争尔探头探脑地往她身后看：“齐乐没跟你一起？”

姜蔓歌叹了口气，说：“进去说。”

本来宋争尔不明所以，这话一出，她多少就猜到了情况。果然，姜蔓歌在关上门后立刻告诉她：“卡九淘汰了。”

宋争尔一时说不出话，好一阵，她轻声说：“唉，就差一点。”

姜蔓歌神色凝重地摇摇头，“不只是差一点，她和第八名差了0.8环。”将近一环的环差。

“她状态还好吗……？”宋争尔问，尽管她连问出这个问题都心怀愧疚。

她和姜蔓歌算是既得利益者，即使这是她们自己一枪一枪打出来的，可对输家来说，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

姜蔓歌说：“看不出来，她没什么表情，脱了射击服就走了，也没人知道她去哪里了。但我想，应该不大好……”

两人相对无言，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了。

姜蔓歌挤出一个笑容，说：“好了，病号，先吃饭吧。下午打好比赛。”

宋争尔点头。

整个午间，齐乐都没有回来。宋争尔和姜蔓歌没敢联系她，只当给她留个冷静的时间。

下午，两人一起去场馆参加决赛。

决赛同样有现场直播，但考虑到项目特殊性，这场比赛没有开放观赛门票，所以场馆内基本上就是射击行业相关的人和一两个体育记者。

不过本来，射击就是一项冷门的小众竞技项目，关注度的确比其他热门体育项目要低一些。

“1152号，宋争尔。”

“1157号，姜蔓歌。”

宋争尔回头和姜蔓歌对视一眼，率先踏着介绍自己的声音持枪出场。

决赛人数比较少，加上有领导出席，场馆内瞬间架了三台非常显眼的摄像机。其中一台，此时就聚焦出场的选手拍摄。

宋争尔由于打小就漂亮，被大人们哄着拍了不少美照，镜头感很强，一秒不到就找到了正对她的镜头。

她想到镜头后面，裴谨程也许正横着手机看比赛，通过电波遥遥地看着在这座城市另一处的自己。

于是抿着嘴，对着镜头莞尔一笑。

镜头外。

白若隐拄着拐，蹑手蹑脚地走到队友裴谨程身后。只见他修长的指间横躺着手机，屏幕上还特写着一张青春洋溢的甜美脸庞。

尤其是水灵灵的大眼睛，明亮璀璨得宛如一对珍珠。

“不是，我以为你请假是来照顾我的，好家伙在这猫着看美女呢？”白若隐随手搬过来椅子，在他身旁坐下，控诉道，“还是不是兄弟了？”

裴谨程没理他，眼皮都没掀一下。

白若隐恨不得收了他的手机，转念一想，这人身份估计不一般，就指着画面上缩小的身影问：“这谁啊，你亲戚？还是什么初恋情人？”

裴谨程垂下眼睛，没说话。

就在白若隐以为他懒得回答自找没趣的时候，裴谨程这尊大佛蓦地开口：“大概是，未来的搭档。”

白若隐：难道是混合团体的搭档？

裴谨程：不，是恋爱的搭档。

白若隐：……你的好友撤回了一条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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