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平直飞仁川的航班大约两个多小时,宋争尔不打算在飞机上睡,她坐在靠舷窗的座位,侧看窗外的天空。
“他这个症状多久了?”李殊妍戳戳她的大腿,用气音问。
宋争尔慢半拍地转回头:“谁?”
“喏。”李殊妍朝另一边抬抬下巴,“挂了一天的怨种脸,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宋争尔调整坐姿,随她指引的方向看去——
空姐正推着餐车经过。
她礼貌地弯下腰提问:“您好,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吗?我们有矿泉水、可乐、橙汁、咖啡、茶。”
“水,谢谢。”裴谨程的侧脸露出了半边。
话音刚落,白若隐的上半身微微前倾。
以宋争尔的视角望去,白若隐的表情可谓是一览无余。
如李殊妍所说,他问话的语气非常哀怨:“有没有苦瓜汁?”
“呃,不好意思,这个没有哦。”空姐随手拿起一大瓶饮料,保持微笑,“您看,我给您倒一杯椰子汁好吗?”
裴谨程接过递来的纸杯:“……给他倒杯水,常温就行。”
白若隐按捺不住了:“谁说我喝水了,我要喝橙汁!”
“好的,您的橙汁。”空姐二话不说就倒了满满的一杯,像生怕他反悔似的。
空姐依次给宋争尔这排连座提供了饮品后,哐啷哐啷地推走了餐车。
过道两侧再无遮挡。
李殊妍哂然:“这人成年没?”
宋争尔瞥了眼裴谨程那边,故意接话:“嗯,不好说。”
“你们俩讲我坏话敢不敢再大声点?”白若隐的抱怨带着波浪地传了过来。
李殊妍不屑地说:“谁让你幼稚兮兮的。你几岁了?还在这给空乘人员找麻烦。”
“我怎么幼稚了?你怎么不说你和宋争尔在公共场合说我小话素质很差!你看柳雅兰,她就绝不和你们同流合污!”
最靠近外道的柳雅兰被这场战争波及,连忙举起双手申诉:“你们说你们的,当我不存在吧。”
“看见没?雅兰才不和你站一边。”李殊妍得意地拨了下墨绿色的发尾。
“你哪只耳朵听到她支持你了?”
“左右耳都听见了啊。我又不像你,活生生的情侣在眼皮子底下谈得风生水起,还能毫无察觉。”
这句话简直在往白若隐伤口处撒盐,他立刻跳了起来:“我靠,我今天真的要和你拼了!”
……
两人拌嘴拌得不可开交。
宋争尔无奈地与裴谨程交换了个眼神,双双躺了下去。
就当抗干扰训练吧。
宋争尔望着窗外,心情格外明媚。
-
飞机快落地时,仁川忽然下起了雨。
透明的液体被风吹得凌乱,一条条水迹挂在舷窗上,宛如一幅抽象艺术画。
宋争尔在上大巴车前,特意看了眼机场外的世界。
乌云密布,阴沉沉地垂在天际,随时有坠下的可能。
“时间好快啊,过两天都该高考了。”李殊妍伸了个懒腰。
“你不说我都忘了,”柳雅兰愣了下,感慨,“又是一年毕业季。”
“要不是今年正面撞上世锦赛,我也要忘了。”李殊妍扬起浅淡的笑容,“毕竟我们都离高考太远了。”
在旁的宋争尔眼睫轻颤。
高考离她,真的很近又很远。
高二刚开学不久,她还会为了日常的小测苦恼得吃不下饭,每天必祈祷本周没有安排讨厌的地理考试。
那时候,她不期待未来,因为未来是模糊的。
高考不过是一头张牙舞爪却始终没能追上她的野兽,不停地奔跑在迷茫的她身后,发出威慑的长啸。
她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从事什么职业。
梦想仅仅裴谨程三个字而已。
……可她竟然真的把这颗小小的梦想,握在了手心。
也奔波于不同的国度,去全球各地奔赴一场盛大的赛事。
高考这只怪兽,在新德里世界杯后,被格式化成了一缕袅袅细烟,从她的世界里吹散了。
她不必面对艰涩的题目,不用头悬梁锥刺股地啃她根本看不懂的公式算法。
——“国内高校,任你选。”
她实际上没有了高考的概念。
宋争尔永永远远地无法画下十余载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句号了。
“争尔,你想好去什么大学了吗?”柳雅兰猝不及防地抛出个提问。
宋争尔摇头:“还没呢。”
“你来燕体大呗,和我一起。”李殊妍兴奋地冲她抬抬眉毛,“我们学校不用怎么上文化课,请假特别好请,批流程贼快。”
“……我想想。”
“队内不卡课时和学分,很轻松的,还不耽误训练。”
前排的邝洋探头探脑地加入话题:“你们在聊学校保送吗?是争尔吗?”
见人点头,他“啊哈”了一声,说,“来燕大来燕大,跟我一起享受地铁最后一站下车的快乐。我跟你说,你一路上可以收到无数个艳羡的眼神,太爽了。”
柳雅兰也提了个建议:“或者,你要不要考虑桉大?反正基地就在桉州市,又近,地铁又方便。而且桉大的射击队算是国内最老牌的高校射击队了,比燕大资历深,各方面都很完善。”
宋争尔听了一路的大学推荐,讨论到后面,几乎把全车上过大学的人都摸清摸透了。
她首先排除了邝洋大力安利的燕平大学——国内顶尖高校对文化课水平要求过高,她担心自己毕不了业,连本科证书都拿不到手。
其他的各有各的优劣势,筛到最后,还是燕平体育大学和桉州大学的博弈。
宋争尔的内心暂且偏向本土的高校,离得近,又熟悉。
但……
她透过座椅的缝隙瞄了眼看似沉睡的裴谨程。
但裴谨程的父亲就在桉州大学任教。
她不确定裴谨程会不会刻意避开。
“再说吧,我再想想。”宋争尔干笑了两声。
-
仁川世锦赛第一个比赛日。
国家射击队在女子10米气步-枪项目派出了宋争尔、李殊妍和柳雅兰参赛。
早在选拔赛前的燕平集训时期,所有人就知道宋争尔和李殊妍的名额板上钉钉了。
竞争最激烈的,仍然是空缺的第三人。
上升势头最猛的姜蔓歌、稳定发挥的张曦、虎视眈眈的刘芷柔……三个人各有千秋,谁也拿不准,最后进名单的那个名字到底叫什么。
众说纷纭,猜测迭起。
可所有的教练和队员们万万想不到的是,突破重围闯出来的那个人居然是柳雅兰。
当然,这儿的“所以”需要排除王潭清。
听说王潭清为了决策,特地比对了三人的过往成绩和累积积分,还做了一对一面谈和秘密选拔。
柳雅兰正是靠在选拔中连过张曦和刘芷柔——只有在对战姜蔓歌的时候稍微吃力了些——成功拿下了这个位置。
这场比赛宋争尔和柳雅兰被分配到酒店合宿。
住到一块,宋争尔才发现两人的睡眠习惯大不相同:她习惯早起,柳雅兰则是掐准时间绝不少睡一分钟的类型。
柳雅兰很善解人意,主动说自己睡得很熟,两个人“各起各的”就可以了。
宋争尔客气地道完谢,礼尚往来地说自己可以吃完早饭折回来把她喊起来,免得错过时间。
柳雅兰不动声色地笑笑:“没关系,个人赛嘛。”
宋争尔大吃一惊:“资格赛迟到是有可能会失去比赛资格的,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呀。”柳雅兰说话的声音很柔和,“我认真的。我现在只想快乐射击。”
“……”
当晚,宋争尔神色凝重,却没再多说。
她以为,柳雅兰来势汹汹的涨环,是她射击状态回春的结果。
原来柳雅兰本人并非如此。
她的“快乐射击”,无异于放弃。射击还要接着打,射击的快乐也会延续,但她不会再在乎射击的结果、比赛的输赢了。
这样真的会得到快乐吗?宋争尔不明白。
李殊妍只说:“怎么会不好理解呢?你不是认识白薇吗?——项白薇。她和雅兰选的是同一条路。”
宋争尔想起项白薇轻松自在的竞技状态,恍然。
当让她们意气风发的射击成了打击信心的沉重负担和生活阻碍,她们做出的选择便是藐视乃至无视它。
她进入了偌大的空旷靶场。
走路时,周身带动的风拍打着她的大腿,仿佛要透过衣物来侵蚀她的肌肤。
宋争尔抬眼,直直地望见了韩国射击队的身影。
金瑞妍混在人群中,与队友谈笑风生。她扎着双马尾,看上去青春靓丽,又张扬随性,似乎年初的世界杯失利没有给她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她的选择,大概和这个异邦的竞争对手相似。
只会选择藐视后,推翻重来,攻克破局。
金瑞妍眼尖,很快发现了宋争尔和李殊妍的存在。不同于上次的漠视,这次她亲切许多,也愿意远程和俩人摆摆手打招呼了。
不过宋争尔一句都没听懂。
“小心。”李殊妍提醒。
宋争尔应声低头,果然是观众席装修留下的设计漏洞,她差点踩空。
李殊妍深深地看了宋争尔一眼,有些无奈:“我是说,小心金瑞妍。”
李殊妍:这个世界上难道只剩我一个成年人了?
-
感谢收藏=w=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