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程之内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射击世界杯比赛现场会出现猴子，听上去是件惊奇到有些耸人听闻的事。

若在一年前，有人告诉宋争尔，你参加的首场国际赛事会被一只猴子破坏，她是断然不会相信的，说不定还会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拿她打趣。

眼下，她不仅真实地经历着，更意想不到，工作人员光为故障靶选手更换备用靶，就耗费了二十多分钟。

她和在场的运动员、教练，乃至摄像机，都像极了一动不动的秦俑，见证了工作人员驱逐野生猴和野生猴重返靶场的全过程。

有那么几次，宋争尔觉得时机差不多，早早回到靶位等待裁判长宣布比赛继续。

又总因猴子的捣乱不了了之。

一番折腾下来，选手们的表情从起初的紧张到担忧，再从愤怒到最后的木然。

甚至有人站在原地阖着眼睛打哈欠、补觉。

连宋争尔也松弛了不少，目光涣散地望着十米之外的靶纸发愣。

这时，一声微弱的叹息溜进了她的耳朵。

她无意识地偏过头去看。

这名运动员金发碧眼，人高马大，身材矫健且充满力量。

宋争尔记得入场时，她比自己高了几乎半个脑袋，此时却弓身捂腰，蜷缩成一团，再加上面容憔悴，湿汗淋漓，俨然是虚脱的症状。

那头工作人员还在沉迷抓猴子，这厢运动员已然不适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这场闹剧多少戏谑得有点不近人情。

宋争尔想着莫管他人事，视线却忍不住往她身上飘。

拗不过心里那道坎，她伸长手臂，决定呼唤裁判过来看看是否需要送医。

“No...”

声音像是从什么很深的洞穴里传出来似的，吓了宋争尔一跳。

金发运动员的眼球上熬出了血丝，她按着胃部，勉强地用气音挤出两个单词：“No, please. ”

宋争尔的心仿佛被钩子剜了一下。

明知道这种痛楚是难以忍受的，明知道即使再回到比赛也很难发挥出应有的状态。

还是想搏一把么？

大约是见她没反应，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不容置喙。

宋争尔为难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金发运动员这才松了口气，背过身，难受地低低呻吟着。

原来她那时候的坚持，便是这般模样啊。

宋争尔心酸地眨眨眼皮，转过身，不忍再看这名运动员脆弱的模样。

比赛在野生猴被彻底驱逐出射击馆后启动了下半场。

运动员们纷纷回到原先的靶位，但就像搁浅在沙滩上的游鱼重新放回海里时一样，许多人光是找回射击的状态，都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

宋争尔不外如是。

起势的前两枪打得并不很好，她故技重施，趁着将气步-枪搁在支架上的短暂休憩时间，狠下心死死地用指甲边缘掐手掌的大鱼际处。

这个部位据说与呼吸器官相连通，当她又搓又按时，一股清气自内向外地流通，透过鼻腔吐出。

宋争尔浑浊的思绪陡然清澈了些许。

她微眯眼睛，站得舒适却不松垮，等待着靶心跳进瞄准镜的中央，与准星重合。

10.3环。

明显低于宋争尔对自己的要求。

然而，与平时训练和国内比赛不同，宋争尔面对这枪的成绩冷静得超然。

由于不久前可笑的插曲，新德里世界杯注定与其他赛事截然不同，那么，再用赛前制订的高目标要求自己，岂不是很容易适得其反么？

宋争尔抿唇，隐隐约约地，有个声音在提醒：只需要比上一枪好一点就很棒了，只需要比其他人好一点就赢了。

只需要享受射击这回事，就好了。

握着扳机的手若有若无地倚在上头，只待良机。

宋争尔沉下肩膀，她要做森林里最有耐心的猎人，蹲守阵地，让猎物自投罗网。

只不过，属于她的猎物是特别的。

因为靶心是绝对静止的死物。

当漆黑圆点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宋争尔视野内的理想区域，她果断地轻擦扳机，扣下关键的一枪又一枪。

不必去看成绩板，她能感受得到，子弹一发比一发接近靶心。

于是，打到后来，宋争尔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漾出了涟漪般淡淡的笑容。

资格赛的成绩是在最后一名选手打完后当场揭露的。

受场外因素干预，第二组的成绩普遍低于第一组，有教练和他主管的运动员前去申诉，被驳回不说，还白白花了申诉的费用。

宋争尔瞥了眼排名，自己的成绩凑合，位列第三，正好是八名晋级者的中上游。

再上下扫视，第一名印度选手翠珀西，第二名李殊妍，而私下不可一世的金瑞妍，排在晋级队列的最末，堪堪踩上决赛的门槛。

看完成绩板上的内容，宋争尔略有吃惊。

倒不是因为这排名。

资格赛有60发，射击过程中，心态随时可能变化，技术动作也有一定概率因为体力的流失发生不稳定的变形。

换而言之，资格赛的变数很大，拿第一是锦上添花，事实上只要能挺进决赛就算初级阶段的胜利。

宋争尔惊讶的点在于，这场比赛的整体成绩实在有些难看。

不拿同级别的世界杯做比较，也不谈重压之下的奥运会，哪怕是国内的区域性比赛，似乎都略胜一筹。

譬如金瑞妍的环数，进国内华东锦标赛前十都够呛。

宋争尔默默地想：

这大概是近年来成绩最糟糕的一届世界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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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格赛耽误太久，而决赛时间不变，女步选手们不得不提前准备下午的比赛。

宋争尔乐见其成。天知道她中午兴冲冲想找裴谨程讲资格赛的奇葩猴子时，后者随手端出一桶韩式风味拉面问她今天要不要吃这个的冲击力。

李殊妍垂头猛吃，不忘口齿不清地批评她：“幸福是个比较级。争尔，你看其他国家，就知道咱们的安排有多贴心了。”

白若隐赞同地说：“是这个道理。你们不知道，我们在隔壁靶场练枪，有个德国大哥一早上去了六趟厕所。”

他比了个“6”的手势，夸张地拧着脸，“六趟诶，什么概念，哥们儿拉穿了都。”

宋争尔想起早上一直捂着肚子的金发运动员，神情复杂地轻声叹道：“这么吓人。”

白若隐撺掇裴谨程：“谨程你说。”

裴谨程点点头：“嗯，早上除了我、老白、邝洋，其他人都在跑厕所。”

宋争尔思索着，揣测：“不会是昨天的晚饭吧？”

一些画面徘徊在她的脑海记忆中。

“咖喱？”

“谁知道呢。”白若隐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我是不敢吃。唯有一句话——邱铭的事迹照耀后人。”

宋争尔：“……”

“加油，邪门菜谱和野外猴子已经干掉了一波敌人，”白若隐左手握拳，在胸前挥了挥，“下午的女步荣光就靠你们了。”

裴谨程把新冲的泡面往他身前重重一放：“少说两句，她们还没打呢。”

白若隐“哦”了声，立即造作地学古人作揖：“冒昧了冒昧了，当我没说。”

宋争尔闻言笑笑，心底却生出几分纠结——

白若隐说的对，这场资格赛的场外因素影响太大了。

如果不是国家队未雨绸缪的决策，她能不能拿到晋级名额也未可知。

就连张曦的淘汰，也是那样巧合，就像在告诉她，她侥幸地被上天眷顾了，而张曦没有。

因为张曦名列第四，与她仅仅相差0.2环。

若不是同国双席位的规定，张曦合该有机会的。

她垂下眼眸，因比赛暂告一段落而放松的心又悬了起来。

“没关系，别想太多。”裴谨程说话仍然冷冷清清，却直触宋争尔最柔软的心事，“只要做好自己，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宋争尔一愣，忽地察觉到自然放在膝上的手被一股热量攫住。

她意识到那是裴谨程偷偷地，借由桌面的遮挡，握住了她的手。

又像抚慰不安的婴幼儿那样，轻柔地拍了两下，奇妙地将宋争尔糟乱的心情扯得平平整整。

宋争尔心神微动，沉积一段时间的旖旎情思不合时宜地怦怦回归。

普通朋友会这样吗？

会吗？

她用狐疑的目光飞快地觑裴谨程一眼，然后游移地去比对李殊妍和白若隐的互动。

可宋争尔只来得及想这么一想。

桌下，裴谨程的手很快收了回去，仿佛一阵裹着热浪的温柔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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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裁判员的口令传遍整个射击馆，新德里站射击世界杯女子10米气步-枪的决赛拉开帷幕。

宋争尔同资格赛一样，紧跟在李殊妍身后出场，面对观众席和摄像机。

上午比赛时，场馆是半封锁状态，看台的座席空空如也。

到了下午，一张张印度脸孔占据了大半空位，气氛正盛。

有了观众的参与，这场比赛会热闹非凡。

宋争尔稍一思索，便打定主意要像王潭清说的，像训练一样比。

越自然越轻松，越不容易受情绪的把控。

如果这是一场抗干扰训练，她绝对有足够的底气去迎接挑战。

英语广播还在流畅地念着指令语句，宋争尔一概听不懂。

她不时点头，完全是基于平时模拟赛锻炼下，对流程的熟悉程度。

直到自己的名字被极为别扭的发音念出来，宋争尔才回过神，迅速找到镜头，自信地颔首微笑。

开场很重要。

所以，拿捏人的气势，得从最开始，就由自己给到自己。

女步决赛的24发较量在介绍完全部选手后开始。

宋争尔一直以来都秉持着“射击须快准稳”的想法，因而她也是全场第一个拉开保险，端枪至眼前的运动员。

嘭。

宋争尔打响了比赛的首枪。

几近同时，背后的观众席热热闹闹地吹口哨、喝彩、鼓掌，极力让安静的现场沸腾如热水。

宋争尔盯着枪口飘散的白烟看了几秒，猛地抬眼看向数字屏幕。

第一枪，10.8环。

她得到了个很不错的开门红。

工作人员：每日一抓大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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