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馆一楼大堂。
宫挽绫和伽罗对同伴的惨状一无所知,正悠闲自得地品茶。
伽罗还在跟宫挽绫感叹缙云王城治安不错,人人谦和有礼,在这青楼之中也无强取豪夺、蛮横无礼之事。下一瞬几十个彪形大汉一拥而上,将她和宫挽绫团团围住。
三个姑娘被吓得花容失色,灵儿和罗罗分别倚在伽罗和宫挽绫身上瑟瑟发抖。莺莺胆子大点,颤抖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宫挽绫神色未变,轻轻放下茶杯:“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贵客不清楚吗?”
如果说宫挽绫的声音是空灵,那么这道同样清冷的声音就是冷漠。
二人同时抬头望去,俱是悚然一惊。只见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女人,披发,白衣,素手,赤足。
宫挽绫和伽罗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你们的同伴现在应当已经身首异处了。”共子妾低眉:“稍等片刻,你们两个就能去见她了。”
宫挽绫勃然变色。伽罗拍案而起,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共子妾挑眉:“她看起来听不明白话,怎么你也是个聋的。我说,‘身首异处’。你听不见,还是听不懂?”
伽罗当场就要拔刀,被宫挽绫推了回去。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要相信辉夜的本事。”
伽罗心情稍稍平复,点了点头。她也有同样的预感,姬羽辉夜或许根本就没有死。
宫挽绫起身道:“身首异处的乃是大煌宗亲,阁下如此草率行事,就不考虑后果吗?”
“后果?”共子妾唇角微勾,眉眼间渐渐染上癫狂:“我会怕后果吗?就算煌帝亲至,我也一样敢杀!”
宫挽绫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悚然。这女子怎会如此狂妄?她能看出她绝不是说谎,似乎当真对天下风云无所顾忌一般。可她到底有什么底气?难道仅凭身后这几十个打手吗?
宫挽绫心思急转,已明白此人绝不简单,当即使了个眼色,拉着伽罗急退。打手们一拥而上,伽罗大喝一声拔出双刀,瞬间抹过两个人的喉管。
宫挽绫长袖微动,白绫将息骤然飞出,猛地扎了下去。十几个大汉被齐齐绊倒,哎呦哎呦地摔成一片。伽罗反手拉起宫挽绫,朝着门外狂奔。
“不对!”宫挽绫惊道。
伽罗也在同一时间低头,一股至阴至邪的冰寒之气从脚底蹿了上来,冲激着身体的每一个穴位。不知何时整个百花馆一楼已经满是寒冰,寒霜从共子妾周身散发开,迅速朝四周延伸而去,爬上墙壁。无数冰花绽开,锋芒毕露。
“寒冰之息!”宫挽绫惊道。
伽罗也愣住了,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能够操纵冰与水。
宫挽绫从袖中掏出一个筒状物,对准敞开的大门一拉。烟火爆射中,一颗红色的烟花斜斜冲上天空,霎时间点亮全城。
“看来是有备而来。”共子妾轻声道。
宫挽绫回过头,神色难掩惊惧。看她额头那枚奇异的印记,还有她出手千里冰封的威能,她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这人如此肆无忌惮,必定下了决心不让她二人离开!
*
风清阁上,采涉江抬起头。
“陛下,是大煌使节团的求救信号。”采涉江端详片刻,道。
“在什么地方?”缙云樱伏案作书。
“看方向,似乎是百花馆那边传来的。”采涉江忐忑不安地说。
“百花馆......”缙云樱沉吟道:“她们这么快就查到那里去了啊。”
“这三个人未免有些莽撞了。”采涉江道。
“的确,不过胆气可嘉。”缙云樱笑道:“救一下吧,至少现在,别让她们死在我缙云了。”
“是。”
*
百花馆内,寒气已经冰封了整个一楼。
“公主,这个人恐怕不是我们两个对付得了的。”宫挽绫说道。
“这才有意思。”伽罗傲然道:“如果对面永远是一只手就能收拾的角色,那我们永远都在原地踏步。更何况自从上次和穷奇一战之后,我有颇多感悟,相信你也提升不小。”
“很有野心的两个年轻人。”共子妾面露欣赏之色,微微点了点头:“我允许敌人展露野心,因为她们终归要变为尘土。”
“公主,你害怕吗?”宫挽绫低声道。
“这不是还有你在旁边?”
被寒冰冲穴的感觉并不好受,伽罗摸索着动了动手臂,抓住了旁边的那只手。“要死有大煌祭祀官陪我一起死,也不算死时无名。”
“我观此人威能,不宜正面强攻。”宫挽绫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最好限制她的攻击。”
“听起来像是你的工作。”伽罗也低声道:“你拖住她,我负责攻击。”
“说完了吗?”共子妾很彬彬有礼地问道。
脚下寒冰已经蔓延了上来,悄悄冻住了二人的小腿。
宫挽绫用手指在伽罗手心点了点,示意她做准备。
“没说完。”宫挽绫诚实道,她还想拖延时间。
“哦,那就别说了,再拖下去救兵就该来了。”
二人愣神之间,共子妾已经飞身而至,威压携着凛冽寒冰一齐扑了过来。
“你退后!”伽罗喝道,舞起双刀。
宫挽绫依言后撤,袖中飞出白绫,朝着共子妾的双脚缠绕过去。伽罗大喝一声,双刀交错狠狠斩下。
共子妾下盘受限,而伽罗的双刀已经斩到了她的手腕。共子妾也不慌,腕间霎时间生出寒冰。
伽罗收势不及,双刀沿着冰面滑落,险些斩断白绫。伽罗大怒,将双刀在掌中一翻,已呈反握刀势,朝着共子妾面门袭去。
“我就不信你还能把自己脑袋也冻起来!”
伽罗得意地叫道,刀锋急速划向共子妾的眼珠。白绫牢牢缠绕着共子妾的双腿,不让她移动分毫。
寒冰从共子妾的双腿朝上蔓延,竟是要冻住白绫。宫挽绫只得松手,将息委屈地收缩。
共子妾小腿以下已经变成了冰像,而上半身依旧暴露在伽罗的攻击范围当中。她仰身后倒躲过这一击,双手如蟒忽然抓住了伽罗的双刀。伽罗诧异之时才发觉她手掌上也布满了坚冰,此时那寒冰正顺着弯刀要爬到她身上来。
伽罗暗骂一声,立刻撤刀,却挣不过共子妾。可下一瞬竟有一股强大的内力从她背后传递过来,有人道:“尽管用力拔!”
伽罗心中一喜,忙道:“好!再多来点!”
宫挽绫一笑,内力爆发,真气尽数灌入伽罗体内。二人所修功法原本截然不同,伽罗真气刚猛,宫挽绫则绵柔悠长。可此刻这两股真气竟融为一体,毫无芥蒂。
伽罗一声怒喝,真气尽数灌注。双刀剧烈地颤动起来,与寒冰接触之处竟然冒出了灿烂的火花,顷刻间光芒爆炸!
共子妾双目炫驰,登时吐出一口血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内力扫荡了百花馆。这股力量刚柔并济,炽烈的白光笼罩了整个空间。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耳鸣眼黑的伽罗从地上爬了起来,感觉整个人都是麻的。
“宫挽绫?”她迷迷瞪瞪地喊道。
双刀掉在脚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水迹,似乎是被融化的坚冰。
伽罗头晕眼花地走了两步,脚下猛然踩到一个东西。她还以为是共子妾,立刻朝后跳了一步,举刀对着那团人影。宫挽绫被她踩得低低痛呼,揉着手臂坐了起来:“公主......”
“原来是你。”伽罗松了一口气,一张嘴居然喷出血来:“咳咳咳......”
宫挽绫坐在地上,嘴角也有血迹,无力苦笑:“唉,公主,我们联手之后真是......”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一道冰冷漠然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共子妾从渐渐散去的白光中现身,手里举着一把寒气四溢的宝剑。
这柄剑也是冰做的,冰化去后不留痕迹,也无需维护保养,堪称杀人的利器。
伽罗咽了咽口水,头晕眼花之下居然不怎么紧张。
“很不错,居然能伤到我。”共子妾望向宫挽绫:“你的内力很独特。江湖中很少有人愿意修习这种绵柔的心法。但搭配她的真气,居然能打出如此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是谁教的你?”
“家师,芈重黎!”宫挽绫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脊梁。
“阴阳师的徒弟?原来如此。”共子妾自言自语,“无妨,就算她本人在此,较出输赢后谁也不会手下留情。”
“看来还得再打一场。”伽罗眼神有点发直。她慢慢抬起双刀,头还是好晕啊……
“站都站不稳,还要打吗?”共子妾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神色却多了一股邪艳,“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们两个的命,今日必须留下。”
“站都站不稳……我也要打!”伽罗努力提了提精神,感觉满身都是黏热的血。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脑子里也混混沌沌的。
忽然间她感觉神智清醒了许多,身上无比凉爽。一盏明灯倏忽飞出,光华照彻。宫挽绫拾起白绫,和她并肩而立。
“我也在呢。”她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共子妾没什么反应:“两个一起上也没关系。”
伽罗率先举起双刀,怒喝一声攻了过去。
“刀法很不错。”面对伽罗狂风暴雨般的刀气,共子妾依旧毫无波澜地点评。冰剑柔柔地错开,而后一剑朝封喉去。
宫挽绫掷出白绫,缚上了那柄剑。宫子妾剑锋轻转,游鱼般滑出去了。白绫紧紧跟上,柔若无骨般附了过去。这二人似乎执意要比较谁的功法更能以柔克刚,过招的时候轻飘飘的,倏忽闪过却又动若雷霆。
伽罗手上双刀则是狂暴无比,刀刀砍向要害。共子妾的冰剑被宫挽绫死死缠着,于是便用左手格挡。寒冰凝结,伽罗的刀再次滑落,不过这次她早有准备,刀下居然全无力气,共子妾心神一凛,立刻闪身后撤。
伽罗的致命一刀落了空,赶紧拉着宫挽绫后撤。这人内力强大但武艺一般,伽罗怕她受伤。
拖延了这么久,共子妾的杀心终于达到顶峰,也不愿再陪她们两个过招,拧转腰部狠狠一踢,正中伽罗心口。而后她单手抓住白绫,提剑将它穿透入地,旋身近前,两手如巨蟒。
伽罗匆忙提刀格挡,连挥十一下竟然都落了空,渐觉力不从心。宫挽绫不擅拳脚又失了武器,只得用长命灯不断限制共子妾,然而她的灯通常只对内力低于自己的对手产生奇效,因此收效甚微。
“去见你们的同伴吧。”共子妾语调依旧无波无澜,拳锋凸起三寸冰刺,紧贴伽罗的喉管。“我不会手下留情。”
“恐怕这次你只能手下留情了。”一个不甚清晰的声音说道。
门外的冰墙寸寸碎裂,露出一队训练有素的暗卫。这群人像漆黑的夜色填满了视野,而在她们面前,一道尊贵的白影缓步近前,罗裙轻摇,正是缙云樱。
共子妾歪了歪头,冰锋停在伽罗喉头。
“你有什么插手的理由吗?”
缙云樱神色未变:“这位是大煌使团副使宫大人,旁边的这位则是西域公主伽罗,如今都是受缙云保护的贵客。在我缙云地界,决不能有任何闪失。”
“大煌使节团?”共子妾歪了歪头,神色似有疑惑:“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没关系。”缙云樱又向前走了一步,“但我要保她们。”
“你要保她们?”共子妾也上前一步,和她针锋相对。
这一幕落到宫挽绫和伽罗眼里显得极其诡异。两个长相无比相似的女人相对而立,俱是气度不凡,就连身高都分毫不差。
缙云樱冲采涉江道:“护送二位贵客出去。”
“是。”采涉江走到宫挽绫和伽罗面前低声询问:“二位还能走吗?是否需要我命人搀扶?”
伽罗还有点发晕,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宫挽绫则道:“多谢采大人好意,我们自己走就好。”
这次共子妾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
二人离开后,共子妾方道:“姐姐,你这是要与我为敌?”
缙云樱道:“她们现在不能死在这里,否则整个缙云都会有麻烦。”
“那又怎么样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共子妾悠然道。
“和你没有关系。”缙云樱重复道:“但我要为我的子民考虑。”
“是啊,你还需要他们助你问鼎天下。”共子妾毫无波澜的语调终于多了一丝讥讽。“可你不可能对我正在做的事毫不知情。姐姐,我与你……终究是要站到对立面的。”
缙云樱没有说话。
“姐姐,我累了。”共子妾道:“你请回吧。下次见面,我不会再叫你姐姐。”
“另一个人在哪?”
缙云樱并未接话,转而问道。
“另一个人?”共子妾愣了一下,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迷惘:“你是说她们的同伴吗?”
缙云樱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提起她?”共子妾更迷惘了:“你什么时候主动提起过旁人?”
“她救过我的命。”缙云樱神色淡漠。
“救过……你的命?”共子妾依旧十分茫然:“怎么可能?谁能伤到你?你终于遭天谴了吗?”
缙云樱不欲多谈:“她在哪儿?”
“在地府。你要下去找她吗?”共子妾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终于在缙云樱脸上发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惊诧。
共子妾忍不住笑道:“你动心了,对不对?哪怕一瞬,她对你而言也是不同的!”
“没有什么不同的。”缙云樱重复道:“你杀了她?”
“是她自己闯到我房间里来的。”共子妾耸了耸肩。“本来发现我秘密的人都会死,她死了,她那两个朋友也必须死。可是姐姐你来了,你知道我下不去手的,因为我还在意着我们之间的血缘之情,而你已经摆脱了这些痴妄。你真狠心,到了那一天,你会杀了我的吧。为了你的仇恨和野心。”
缙云樱没说话。
共子妾望着她,平静的脸上目光灼灼。曾经有段时间她们同吃同住,一起练功,她心里其实很依赖这个姐姐,满心以为她能为自己带来光明的未来。
后来她才明白缙云樱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仇恨,在她眼里所有人都要为她的复仇让路。
“我想起来了。”共子妾有些恍然:“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慌里慌张地跑到我的房间里来,看到我的时候又简直像见了鬼一样......”
缙云樱平静的表情泛起一丝波澜。
“我和她交了手,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共子妾续道:“她修炼的心法,倒和你家秘传一脉相承。”
“是我教她的。”缙云樱倒也坦然承认。
“你对她竟爱护至此吗?这不像你。”共子妾摇了摇头:“我宁愿相信你传她的是假的,你一定动了手脚。”
缙云樱不欲多谈:“如果你现在肯收手,我会看在我们之间的血缘情分上留下你的命。”
“为什么?”
共子妾语气平板:“我忘不掉那刻骨的仇恨。姐姐,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不可能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目的。”
缙云樱无话可说,转身欲走。
正对面走来了第三个“缙云樱”,脖子上的长命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除了那颗鼻尖痣,这女孩和她们两个最大的区别是气场不同,她看起来像个痴呆,一身破破烂烂的扫地僧装束,身后还拖着一个巨大的麻袋。
缙云樱站定,盯着那只麻袋看。
共子妃粗暴地解开麻绳,露出一个呼呼大睡的少女。
共子妾惊讶道:“好巧,这个死人被你捡回来了。”
共子妃歪歪扭扭地吐出一个字:“否。”
“什么意思?没死?”共子妾更诧异了,走过去拉开麻袋,直到姬羽辉夜的呼噜传了出来:“真没死。”
“你知道她是敌人?”共子妾又道。
“否。”共子妃道。
“那你......”共子妾懂了:“好玩?”
“是。”共子妃幸福地说道,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蜜糖的味道。
头一次有人给她糖吃诶。
喜欢。
“你运气还挺好。”共子妾微微笑了笑,心中十分满意。
“是。”共子妃看着有点不开心,昏迷的人可不好玩儿。她一屁股坐到地上,用笤帚往簸箕里乱划。
共子妾回过头,缙云樱果然还站在原地。她忍不住想笑,一时想到从前她熟知缙云樱的种种习惯,通过她的表情推测她心中所想。每次猜对了她会颇有成就感,因为能猜缙云樱这样的人的心事实在是既有难度又有趣味的一件事。一时又想到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因姬羽辉夜而跌倒,又觉得十分有趣。过去和未来在她心中交织,她擅于做时空中的旅人。
共子妾感慨够了,缙云樱还站在那,于是她配合地明知故问:“姐姐还有事吗?”
有人开了头,缙云樱就好往下说了:“你要杀了她吗?”
“嗯?我没说过要怎么处置她吧。”共子妾笑吟吟的。
紧接着她就看到缙云樱有一个想抿唇角的动作,一般她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无意识抿唇角……可这次缙云樱控制住了,只是沉默地望着她,眼珠黑沉沉的。
“如果杀了她能让你伤心一会儿的话,我倒很想试试。”共子妾意味深长地说道。
“她死了我也不会,任何人都不会。”缙云樱说道。她已经得到了答案,于是举步离开,没有一丝留恋。麻袋旁,共子妃仍然无所顾忌地箕踞而坐,好奇地看着里面的姬羽辉夜。
“姐姐。”共子妾又一次叫住了缙云樱。
缙云樱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共子妾没看她:“倘若我败亡了,能否放过她?”
缙云樱转过头:“就算放过她,又能如何呢?天生痴儿,谁收谁容?”
“求你。”共子妾还是没看她。“她也是你的妹妹。”
缙云樱没说话,迈步离开了。
共子妾微笑起来,她了解缙云樱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她已经给出了肯定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