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宁家中的李人望细读着来信,那是乌三更和柔六娘收到柔清河的来信后,拿不定主意,特意写信让他打听在京城哪位手下做事比较安全。他心中早已有答案。
和柔清河一起沿清水河漂流的木盆中,还有一块她的身世信物,现还放在清河村家里房梁上的花梨木剑匣中。乌三更、柔六娘夫妻俩眼睛都不好,乌三更只能看见微弱的光亮,柔六娘看东西模糊一片,当初那信物还是李人望辨认的。
他现在还记得那一方羊脂白的平安牌,触手温热,正面以游丝毛雕的雕法,刻着古雅的纂体「王」。
李人望年幼时远在江宁,就已听闻京城王家手握兵权、极具实力。
而在赵甲禧谋反案中,王家被卷入派系斗争,因斗争失败成为清算对象,落得满门抄斩的惨境。
李人望认为这是一桩冤案。被牵连的时任宰相的王则诩之前并不支持废太子赵铭成,故而被当时的赵铭成支持者——宰相狄衡哲陷害。这其中的关键人物是一名术士,是长星。他与赵甲禧交往过密,又在王家当短暂的门客。当王则诩发现是长星和赵甲禧有牵连后,立即驱逐了是长星,但有一些物证没有被清掉,后来百口莫辩。
赵甲禧那一脉被赐死,王则诩一族被牵连灭门。这在外人——至少江宁李家人看来,是一桩不折不扣的冤案。说起来,李人望记得父亲还提过,恰好皇帝讨厌世家望族,这才毫不留情顺势除掉了王家。
但现在,李人望认为柔清河在京城并不危险。她是冤枉的,并且已无宗族势力,更何况新太子即位,支持他上位的宰相宋霁修曾与王家有过来往,如果被发现身世,更有可能的是被善待,以展示皇家仁厚。
拟好信件后,李人望又和父亲打听确认一番如今京城的局势,这才放心将信件寄出。
——
终于到最后一轮比试,骑射的比试场地依旧是昨日的校场,几十只经过挑选的马匹在一旁等候,聪明的马儿知道即将迎来比赛,耳朵兴奋地前后摆动。
昨日第三轮比完,柔清河马上投入到骑射的练习当中。此刻她在校场的寒风中握紧弓,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看向不远处看台中数座厚重的锦缎帷幔,达官贵人们就坐在里面。
风吹起柔清河额前的碎发,她神情有些恍惚。昨晚她还梦到清水河,那是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清晨,水流声如漱玉般清晰,她在河中石上舞剑。柔六娘喊她回家吃饭,一家三口围坐桌边,乌三更还问她愿不愿意去读私塾。
她从一个小村庄阴差阳错来京城,直到看到那些自然而然流露出高傲神态的贵人们才有实感,她以后,要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柔清河昨晚收到了乌三更、柔六娘的来信,他们支持她在京城参加剑客比试,鼓励她留在京城。
纵使柔清河身材再如何高大、剑术再高超,她只不过是十岁,对家乡、亲人有很深眷恋的孩子,她从单纯的习剑到如今步入全然陌生的环境,柔清河无时无刻不想回家。
柔清河低头看着常握剑的手,此刻握着一把她以前意想不到的弓,指尖也因拉弓弦练出了茧。
既然乌三更、柔六娘说了可以待在京城,那她要留下来成为太子的门客吗?那样的太子,和她比剑、教她骑射的人。
柔清河望向看台。
——
厚重的帷幔内,置有熊熊炭盆,将凛冽寒风隔绝在外。达官贵人们裹着貂裘锦袍,于暖意与酒香间谈笑观赛。
中央坐着两位尤为引人注目的年轻女子。上首那位身着绯红织金骑装,外罩雪狐镶边的玄色大氅,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她转首轻轻晃动——正是当朝公主赵芝。她身侧的女子则是一身湖蓝银纹襦裙,披着灰鼠披风,气质娴静,乃崔氏嫡女崔慈。两人各握一个鎏金手炉,时而低头私语,行动间俱是相伴长大形成的默契。
赵芝的目光灼灼追随着场上飞驰的身影,忽而侧首,向坐在左前方席位的一位紫袍重臣朗声问道:“宋相公,这骑射虽好,终究是单人功夫。不知何时才能有打马球的比赛?那才真是好看。”
宋霁修含笑转身,执礼甚恭:“臣记在心上了。待开春天暖,地气上行,草场恢复,便可筹备。届时定当先行奏请陛下与殿下。”
此时,坐在公主右侧稍上位、身着四爪蟒袍的太子赵元和,手中温着的玉杯,他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玩笑道:“芝娘这么喜欢打马球,以后我可得在马球的比赛上,帮你留意表现好的青年才俊。”
帷幕内的众人笑起来,一旁的崔慈也忍不住捂嘴笑。
赵芝冷不丁被调侃,愣了一下,嗔怒道:“哥哥就知道取笑我。”
崔慈安慰道:“公主莫生气,依我看朝中打马球能胜公主者,恐怕只有太子殿下了。”
“那是自然,我可是得了哥哥的真传,”赵芝理了理头饰,“这校场中,恐怕也难有哥哥的骑射风采。”
正说着,恰好一轮骑射比试出了结果。
第一局是比的是驰射定靶,百步外立三只皮制箭垛,骑手沿划定跑道疾驰而过,须在三十息内连发三箭,中靶多且近红心者胜。所用皆为一石二的制式角弓,白羽箭。
诸自悟上场时,气氛为之一肃。他骑一匹黄骠马,那马与他似已心意相通,起速极快却异常平稳。
但见他稳坐鞍上,腰背如松,在骏马掠过箭垛侧方的刹那,开弓、搭箭、撒放,三个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弓弦连震三声,几乎叠作一声长吟。
三支白羽箭呈品字形,深深凿进第一只箭垛的红心,箭尾犹颤出残影。
场边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远比之前更响亮的赞叹。帷幔内,隐约传来“好箭!”“真飞将军也!”的评语。
诸自悟面色沉静,勒马回缰,向看台方向略一颔首,便退至一旁。
柔清河和大多数人一样,只射中箭垛,如此标准地射中红心者,还真只有诸自悟一个。
首局之胜,毫无悬念。
赵芝最初知道这剑客比赛时,还不甚感兴趣,后来得知有骑射比赛的环节,也以为没什么好看的,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哥哥,你觉得最后谁会是骑射第一名?”赵芝问赵元和。
宋霁修听闻此话,看了看赵元和,只见他还在紧盯着校场中。宋霁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青骢马背上的人正是柔清河。
宋霁修为公主解围:“殿下心中可有第一名的人选?”
赵芝点点头,“虽然第一局胜者是诸自悟,可我更看好那柔清河。身姿挺拔却不笨拙,行动间颇具章法,是个打马球的好料子。”
“这可不是给你挑人的地方。”赵元和回过神来,笑道。
赵芝瞪着眼,“我知道你看好他,顺着你的意思夸还不行了。”她转身和崔慈诉苦,“你瞧,他看上的可是半句也说不得。”
宋霁修暗自道,这柔清河的身份依旧没有实证,太子如此看重,怕是难以阻拦,日后之能对这柔清河多加监视。
校场内第二局名为移动藤环,这一局难度骤增。十名健卒分立场边,各持一根长竿,竿顶套着颜色各异的藤环,无规律地晃动。骑手需在奔驰中,射中指定颜色的彩环。
这局对眼力、判断与弓术的稳定性要求极高。不少骑手因目标晃动而失准,或仓促中射错了颜色。
轮到柔清河。她□□的青骢马经过前局磨合,已稍驯,但奔跑时起伏仍大。
她抿紧唇,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晃动不休的彩环。风嘶马鸣,她的心神却沉入一种奇异的专注——这是她自幼练剑便有的本事,于万般纷扰中锁定唯一目标。
她抬臂开弓,瞄准紫环。在左侧,一个刁钻的后侧位。
她猛地一夹马腹,几乎在马身倾斜的同时侧身引弓,凭借远比男子轻盈纤瘦的腰身,做出了一个近乎贴地的大幅度拧身。这个动作对重心和核心力量的要求极高,但她竟在颠簸中完成了这电光石火般的调整。
箭出,紫环应声而碎!
帷幔内,赵芝与众人一样,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
最后一环是难度最高的赤环,持竿军士晃动最剧。
时间将尽。柔清河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不再刻意控马去追,反而稍稍放松缰绳,趁青骢马滞空那极为短暂平稳的瞬间,她捕捉到了赤环晃至高点的轨迹。
位置正好,她没有刻意瞄准,近乎是一种剑客刺击般的直觉。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赤环碎裂,藤屑纷飞。
时限到。她竟也完成了三击三中,虽有一箭仅射中环边,但按照规则有效。成绩与另一位边军出身的悍将并列此局第二,仅次于诸自悟。
许多人未曾看透那细微处的乾坤,只道她运气与胆色俱佳。唯有少数明眼人,如诸自悟,看出她那非常规的发力与平衡方式,迥异于寻常男子骑射的厚重,是一种独特的柔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