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雀鸟都被魏可知一嗓子嗷得振翅而飞,逃离现场。
“都怪我没有在寄出前好好检查一番……”沈游十分羞愧自责,又慌忙补充道:“不过还是有机会追回来的!”
沈游走的递铺是近几十年来发展起来的产业。
本朝文和公主时初设直属情报机构,名为“青鸾司”,兼任监察督办功能,直接效命于她本人,在她之后则听命于历任皇帝。
伴随驿站线路建设推进,全国各地运输链路日益通畅,文和有意创立往送民间私人信件的官方机构,与民便利的同时也为国家增加一部分财政收入,并专门调拨青鸾司一部分人手负责,于是以青鸟为标志的官方邮递铺就此建立起来。
不过当时由于人员供给以及驿站建设都需要大量成本,邮递价格仍居高不下,仅少部分有些家资的民户能够负担。
后到显宗一朝,明烈皇后大力推进运载工具的革新,正式建成全国驿站体系,终于将官方邮递渠道的价格压了下来,并在民间通行,站点遍布全国。
到了本朝,则进一步分为为邮铺与递铺,前者专司信件往来、后者则负责包裹运输,不过后者的价格仍有些昂贵,因此常有许多人家凑在一起寄送东西,更多的还是商户用以运输大宗货物。
递铺寄出前会有一式两份的驿单,一份随信件包裹一同送出,一份则由寄出人本人保管;另誊录信息于发出的递铺,并每过一个站点都会有专门人员核对记录,以保无虞。
一般而言,寄出的快递为确保不出意外,是无法中途召回的,否则太费人费力。
不过话虽如此,像沈游这样寄错的情况也不在少数。青鸾司特地规定:每日到的包裹信件到达目的驿站、核对完毕之后,都需在站点停留一个晚上,次日再由专人送出。
“我们只要拿着驿单,赶在那个晚上之前到就可以将东西追回来了,”沈游解释道:“便是真的没赶上,我那位朋友收到东西发现不对也不会轻易乱动的,到时再上门说明情况也无碍。”
“驿单?是这个吗?”
魏可知晃了晃指尖夹着的一张纸。
这下轮到沈游大惊——这是什么时候从他这里拿走的?
“早说了我是小毛贼,摸点东西算什么?”魏可知这会儿倒是不急了,看着还颇为得意,“行了,驿单我拿走了。你抓紧回家去吧,一晚上没回去,再不走你家里人怕是都要去官府报案了!”
话里的意思是要打发沈游走,目光却还带着些探寻。真就这么放他走是不可能的,魏可知也算是老江湖了,见过不少坑蒙拐骗的戏码。
而方才虽说凶险,但谁能确保这不是对方为了让她相信所做的破釜沉舟之举?
这种情况她也不是没碰上过,之前就有一伙人为了蹲她,特地扮作一家人一起生活了整整两年,要不是扮作夫妻的是两个男的,她都怀疑这俩人早把孩子给造出来了。
若是沈游没问题,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他有问题,自己还就这么放他走了,难保他们还会不会想出什么别的阴招来。放在身边倒是更保险,她也好防着。
只是态度不好这么明显,得让沈游觉得自己毫无察觉才行。
“魏大侠且慢!”沈游显然没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只当对方要一个人去,急忙拦住她说:“单拿着这驿单青鸾司的人是不会认的,还需本人也一道去才行!再说若是赶不及拦下,还需登门追回,若我在也好解释一些!”
魏可知却说:“可你又不会武功,我带上你岂不平白耽误了脚程?再说我好歹也是个贼,悄无声息潜进去将东西摸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又何必非要添这麻烦?”
沈游忙不迭道:“今夜一战,我深知大侠武功不俗,可本来说几句话就好解决的事情,没必要教大侠再费多的功夫,到时平添误会只怕更加麻烦。”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脚程的事也好说,我虽是书生,马却还是会骑的,如此便也不会耽误太久了。”
魏可知见他如此积极,知道差不多是该就坡下驴了,只是有些话还是要问在前头:“我仇家不少,你若是跟着我一起去,少不得还会遇见今夜这番情形,你就不怕?”
听了这话,沈游语气更添三分认真:“此事皆因我而起,助大侠将东西追回本就理所应当,便是再怕也要去!”
这话说得太认真,魏可知听得都愣了一下,神情变得颇为复杂,她自己对情况大概有个设想,如果沈游不是来害她的,便是遇上危局,她也会尽力保住对方;可沈游显然不清楚这些,甚至魏可知前不久还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呢。
她长叹一口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家里人知道你要溜出去吗?”
这话可问到沈游最踏实的地方了:“这好说,我也不是第一回自己出门,只消与祖母说一声要去远游拜访朋友就好,如此便连马也不用多费钱买,牵家里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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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家的老仆匆匆赶到时,现场除却满地落瓦尘埃与坍塌得更为严重的屋梁外,再无其他人的身影。
清友巷外不远处的一处小山坡上,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人负手而立,身后则躺着几个被捆的严严实实的人,正是被魏可知和沈游一锅端了的那几个杀手。
另一人坐在轮椅上,通身穿着锦缎华袍,手里还握着一把折扇,他颇为嫌弃地瞧了地上几人一眼,道:“亏楼主将事情交给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废物!”
地上几人早已转醒了,听了这话都不吭声,只那先前骂人骂得最凶的啐了他一口:“你倒是有本事,怎么不站起来亲自去追?”
那坐着的人勃然大怒,刚要回击,便听蹲伏在为首之人身侧的人喝道:“行了!楼主尚未发话,你们吵什么吵!”
被称作“楼主”的那人也不急着开口,好整以暇地望着远处朝日映山红的景色,倒是颇为沉醉其中。
几人都不说话了,气氛又压抑下来,教人恍惚间都分不清黄梅天的黏腻空气和此间氛围谁更沉闷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欣赏够了美景,那楼主才转身,悠悠开口道:“春杀,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魏可知此人可不好对付。”
那骂人最凶的冷不丁被点了名字,颇为不安地望向楼主,声音有些急切:“楼主,是我一时不察,这才放跑了那魏可知……!还请楼主再给我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
楼主弯下腰来,亲自替她将绳子解开,又扶她起来,拍了拍她满是灰尘的脸颊,笑道:“怕什么?本来也没指望你们将她拿下,如今也成功将鱼儿钓上钩来了,也算不虚此行、没白挨打吧?”
春杀涨红了一张脸,只讷讷称是。
“行了,涨教训就好,回去按规矩领罚。”说完,那楼主又点一人,“忘寒。”
“在。”
一旁身着玄衣、腰间佩刀、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少女随即出列,单膝跪地、等待指令。
“你再带些人手追击魏可知和那小子,不着急出手,等鱼要咬钩了再一网打尽不迟。”
少女领命,随即飞身而起,身影消失于山林之中。
“春杀,你回去之后带人去查那小子的底细,查到之后速来报我。”
“是!”
待吩咐完毕,各人领命离去,此人又转身回去,望向这渐渐从酣睡中苏醒的街巷,又笑了起来:“倒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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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沈游这头,他说是知会祖母一声便可放行,可牵着马从小门出来的时候还是鬼鬼祟祟的。
魏可知抱臂在沈家院外的大树下等着,瞧他这样,揶揄道:“这算是知会过了?”
沈游面不改色道:“祖母她老人家尚未起身,我不好打扰。可时间不等人,留下字条一张,也算知会过了。”
魏可知懒得戳破少年人那点想出门玩的小心思,她摸了摸马的鬃毛,赞道:“倒是好马!”
两人又去买了些干粮,一路牵马至城外,魏可知飞身上马,朝沈游喊道:“你跟好了,我可不会等你!”然后一挥缰绳,策马而去。
沈游大惊,连忙也跌跌撞撞上了马,追了上去。
说是不等,其实也没法不等。沈游虽会骑马,但平日里上马的机会也不多,本来就有些手生,更不要说他们的目的地远在蜀中,如此长途奔波,他确实很难跟上全力策马而奔的魏可知。
魏可知还是很照顾这个后生的,时不时便放慢速度让他追上来,到了驿站也会进去休整一番,沈游这才勉强跟上。
不过虽然疲累,许久没背着家里跑出来疯玩的他还是相当兴奋,一路上看到什么都要抓着魏可知闲聊两句,虽然魏可知只是偶尔回两句,可沈游就算是自言自语、也好不畅快。
就这么奔波了三日,一路上还算是顺利,也没遇到什么歹人袭击。
沈游在这几日的闲聊里也发现魏可知颇为见多识广,待人接物也相当老练圆滑,想来是真真切切在天南地北都闯过的,于是心下对这位侠客的敬意更添几分。
这一天晚上两人没来得及赶到驿站,只好在附近寻了一处废弃的古刹过夜。
这庙宇看着荒废许久,断壁上挂满了蛛网,空气中满是漂浮得肉眼可见的尘埃。那半断了头部的破败神像上方,银色的月华穿过庙顶上硕大的破洞倾泻而下,照亮的地面上已爬满了青苔。
魏可知成日里在外头四处跑,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熟练地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休息。
她倒是没想到沈游也一副适应良好的样子,还在破庙里四处乱跑、摸来摸去的,兴致相当高昂,看着倒是好笑。她靠在一处墙壁上,笑道:“你这么兴奋呢?”
见到了话本里最常见的破庙、还要切身在此地过夜,沈游很难不兴奋,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高昂了几分:“我看的江湖话本里常有这样的情形,侠客独自在废弃的庙宇里过夜,往往这时便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看似平静的寺庙里实则危机四伏,很快便会有杀手追击而来、与侠客酣战一场……”
魏可知忽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极其想捂住沈游的嘴,让他别再说下去了!
果不其然,沈游话音未落,一道淬了寒芒的长刀卷着凌厉的风,径直冲二人飞来。魏可知迅速抽刀将这一招挡开,来人被她这一击震得后撤几步,又迅速横刀再欲出击,正是忘寒。
魏可知的手也被震得微微有些发麻,她甩了甩手,脚尖蓄力,面色从所未有地严肃起来,悄声对沈游道:“此人不好对付,听脚步声,在她后面恐怕还有几人未到。你先寻个地方躲起来,能跑就跑,不用管我,记住,千万不要被抓住。”
说罢一个踏步便冲上前去,与忘寒缠斗起来。
沈游猛猛点头,迅速矮身躲到他刚刚摸到的一处角落里,有掉下来的石板和身前巨大的神像挡着,一时半会对方应该发现不了他。
他扒着石板,从缝隙里向外看去,见魏可知说得果然不错,很快又有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加入了二人的缠斗之中。魏可知实力不俗,先前以一敌多毫不见畏色,眼下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沈游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心下大概有了判断:此次打头赶来的那位应当是几人中最强的,身手相当不凡,一柄长刀耍得寒光闪闪、威风凛凛,与魏可知打得有来有回,毫不落下风,魏可知最忌惮的应该也是她。其余几人应当和先前那波人身手差不多,几乎没能插进二人的缠斗中去,只能在外围偶尔朝魏可知刺两剑权作骚扰,作用嘛,聊胜于无。
正看得入神,沈游忽然觉得不对,方才后追进来的黑衣人应当有五个,怎么现下除却打头的那位刀客、只剩下三个了?
更不妙的是,一阵脚步声正慢慢朝他的方向靠近。
沈游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他咽了咽口水,手心已出了不知几层汗。
千万不要发现他,这群人不是魏大侠的对手,可对付他一个四体不勤的书生,那实在是太绰绰有余了。
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充斥在沈游的整个脑海里,完全盖过了外头刀刃相撞的激烈声响,除却砰砰的心跳声,沈游什么也听不到,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
可眼下的情况显然不容许他想东想西,他只能在心里祈求,不管这雕刻的石像是哪路神仙佛祖,保佑他千万不要被发现!
或许是世上本来就没有神仙佛祖,也或许是石头显然无法将他的声音传到天上,总之,那不知道存在与否的神仙没有回应他的心声。
脚步越来越近,直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沈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找到了——”
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刻,沈游近乎绝望地想,他如果有下辈子,一定再也不拜任何神仙了!
然而,预想的刀刃并没有落下。
只听铮的一声剑鸣、一柄通身银白似雪的长剑破空而来。月华银辉之下,一道白色的人影翩跹而至,背对着沈游落于他身前。来人利落翻腕间剑花凭空绽开,裹挟着凛冽的剑意、硬生生将死亡的阴影从沈游的身前劈开。
竟似天仙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