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覆着皑皑白雪,像一尊静默的神祇。后山半山腰处,那一片梅林正开得放肆。
那红不是寻常的嫣红,是凝了血的、烧着了的颜色。每一朵都像一个小小的火把,在彻骨的寒风里抖动着,却总也不灭。雪花落在花瓣上,瞬间就化了,仿佛连冰雪也经不起这般灼热。
两个身影对立在梅树下,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梅枝在风中摇曳,枝头的积雪也缓慢的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更深的红。苏雨行负手而立,任雪花落满肩头,人却纹丝不动,像一株老梅扎进了冻土。而上月褪去了身上的披风,只着一袭红衣冷冷的看向对方。
不多时锦衣卫已经将二人团团围住,更多的是配合苏雨行对上月形成了包围之势。
上官无痕一路寻来,见此场景,便想着寻一处草丛躲一躲,看一下二人的交谈再作打算。
苏雨行缓步上前,紧绷的面皮轻巧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出口的话宛若情人耳边低语般的温柔:“再次见到,我甚至还没公开你的身份,这份贴心,可满意否?”
“想不到,你竟对我如此挂念。老东西,那么小的年纪你就有那么BT的想法了吗?”上月红唇透出了十分的嘲讽,毫不客气的骂他。
“哈哈哈哈哈...”苏雨行仰头大笑:“烦请阁主替我问候一下兰公子,多年未见,不知他可否还记得锦衣卫秘牢中的金水猪食味道?”
上官无痕落在不远处的草丛中,正好听到苏雨行问出这句话,涉及兰玉雪,他下意识抬头看着不远处的上月。
跟在她身边这么久,上官无痕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一露面就轻易调动起上月狂躁不安的气息。
昨夜雪屋小舍里上月向他谈及兰玉雪被救出大内秘牢时仅用三两句便轻而易举的带过了。但他知道,上月一定还隐瞒了很多细节,那些沾满血迹的没法心平气和说出口的细节。
说来他甚至有些想笑,好似在上月身边,他总是被当成年纪小被保护的那个,连一点点血腥的真相都不想让他知道。
上月听到苏雨行问候兰玉雪的话,露出洁白的牙笑了一下:“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没办法改了他这臭毛病!毕竟也不是谁都像你一般喜欢喝金水吃猪食,对吧?”
苏雨行额头上的筋跳了跳,他哼笑了两声:“你啊,这副嘴犟的毛病怎么总也不改...”说罢苏雨行一挥手,周围的锦衣卫蜂拥而上。
下一瞬,上月也动了,只见她步伐纷杂,状似腾蛇,瞬息之间便运掌去向了所有人,锦衣卫的身形顿了一下,随后大片散开,十几把绣春刀齐齐砍向上月。
上月立马抽出鞭子甩了出去。
这一次的鞭子使法不再像山顶那时错误百出,而是带着劈山破海的气势百变莫测,每一次出招鞭子尾巴都如蝎子一般精准打在锦衣卫的身上。
上官无痕蹲在草丛里看的很清楚,这是沉紫使用的那套鞭法,只不过比起沉紫的武功来说,上月用的招式更熟练更精进。
上官无痕心如明镜,这恐怕才是上月真正的实力,之前不论是给林慎峥下毒还是对沉紫审判都不过是小打小闹、手下留情,一如当初的竹林,人未到场,内力却在困阵之中依旧霸气非常瞬间秒杀所有。
局势很快逆转,因为锦衣卫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倒在地上重伤。
这时苏雨行终于出手了:“逍遥步,惊魂掌,沉月鞭...啧啧,用着亲手解决了的昔日部下的鞭法会不会让你想起一些不愉快呢?”
“当然不,因为是我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是我教会了她武功,她的一切都来源于我啊。”上月说着,苏雨行的刀法已经逼近眼前,她急忙侧头躲开,然而苏雨行的功力可不是几个破烂手下能够比拟的。
上月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在她第七次险些被苏雨行的刀砍到肩膀时,上月一咬牙,一个转身发出了玄机里藏着的毒针。
吃过了玄机的亏,苏雨行当然不会让自己再中招。
然而这一次上月却拼尽全力使用了它,毒针凶猛发出的路径诡谲,苏雨行也是变了脸色紧急躲闪开来。
两人喘息着面对而立,苏雨行的飞鱼服多了几道鞭痕,布料碎裂;至于上月那可看上去比苏雨行惨多了,上月身上的布料颤颤巍巍的挂着,露出了她双臂、后背以及腰间上的金色梵文印记,握着鞭子的右手蜿蜒至下一行血迹,混了些金色,可一眼看去却不见上月的手臂上有伤痕。
上官无痕在暗处双眼突然睁大,她身上...那些是什么?
下一瞬苏雨行就像是听到了他的疑问,温柔的语气带着寒如刺的话蹦了出来:“我还在疑惑,你怎么一直不用踏雪飞花,毕竟你凭借这招出名的时候我还在追踪兰玉雪呢!原来是无相梵术的最后一层绝技——囚牢...说起来,我倒忘了一件事,是我的不对了!我好奇多问一句,空了大师还好么?”
“你、找、死!”上月神色一下子被触怒了,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你不知道吗?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多、嘴、多、舌!!!”
说出这句话的上月开始使用无相内力同时甩开了鞭子和玄机,藏的更深的毒针发了出来,隐隐带着幽光向苏雨行飞去。
而苏雨行也动了,他开始专挑上月的皮肤去削,刀法也越来越狠辣,嘴上还讨嫌的不停歇:“伤了你的话,空了师父应该没关系吧?”
上月极力避开了苏雨行的刀,但衣服却破碎的越来越多。
暗处的上官无痕看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听苏雨行的意思,上月中了空了的囚牢?
囚牢是什么?
看样子身中囚牢就会表现在皮肤上,可能还会限制上月使用绝招?
不,不是绝招,而是她的内力,上官无痕暗道。
上月说过她修习的是寒冰心经,可她从普佛寺出来后再也没赤足行步结冰过,她用的内力也不是至阴的内力了!
那她此时不是没有多少内力?上官无痕作势就要出去帮她。
就在此时,赤金和橙云终于赶了过来,二人手执武器流火和漆杀配合着杀向苏雨行,苏雨行应付一个不在巅峰状态的上月还可以勉力一试,再加上合力等同于一个巅峰状态上月的绯月阁两大高手...那可就是拿命当玩笑了。
事实上刚刚他也并未占据优势,不过是上月有所顾忌没用尽全力罢了!方才无相梵术震他那一下,他也险些吐血,喉间甜腥险些没压住!
眼见劣势,苏雨行再次飞身逃离:“今日真的只是打声招呼,如果要合作,随时来找我!”
离开后山的苏雨行‘啧’的一声:“这一遭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嘛...看来我抽空得去一趟普佛寺了...”
苏雨行离开扔给了上月一个云母双鱼嬉水玉佩,上面刻了一个‘苏’字,上月看了眼那玉佩,默不作声的收进了怀里。
橙云还要去追,上月拦下了,顺便接过赤金带上来的天山上遗落的披风:“不必管他!”
上月的吐息渐渐沉稳下来,面色不虞的抬起右手看了眼手臂上的梵文,血迹已经干了,伤痕半分未见。
才从普佛寺出来不到三个月,梵文却已经蔓延至腰间了,控制越大和尚的伤就越重...想到空了,上月更不爽了:“还不出来?准备躲在那里看多久?”
上官无痕从草丛里走出来,面色有些不自然:“你身上...”
“你不是听见了吗?作什么明知故问?”上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身中囚牢之人,在此之前所有所学内功心法都会被限制。
上官无痕心有余悸:“那你还敢一个人单挑沉紫?”难怪认识她以来从未见她使用过至阴内力,从前他只当是为了隐藏身份,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
上官无痕还遗漏了一点,那就是上月完全可以让空了内力反噬而死从而摆脱限制,却始终没下手,甚至千方百计不让自己受到伤害,避免空了加重受伤。
不过上官无痕一向是纯善想法,又惊于她这一身梵文,也就没深思,也就错过了上月心中最真实的那个想法,那个所有人都认为不会出现在上月身上的想法。
上月没再搭理上官无痕,带着赤金橙云往雪屋小舍走了。上官无痕见上月往回走了,也就跟着往回走,把没理清的思绪抛在脑后了。
一回到客栈,上月就向小二要了桶水,随后褪下了她那破布衣服,泡在了浴桶中。
不多时水色渐渐变黑,隐约还带了点血红,这是苏雨行反打在上月身上的毒,还好只会反弹给空了伤,毒不会让他一并承担。
上月从浴桶出来,换了一身新衣服,看着上半身的梵文,心烦意乱的合上了衣襟。
不知道小和尚如今怎样了......
小和尚当然不太好。
自从上月逃出普佛寺后,空了就开始频繁吐血,气海全爆的后果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就连天生佛心的空了也仅仅能扛住不死罢了。
他周身体温高的吓人,普佛寺上下费了牛劲才稳住他的气息,但周身的筋脉已无法再续,即便救回来也仅仅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空了被所有人劝阻,让他撤除囚牢,只要撤除就可以重塑筋脉,但空了异常固执,怎么也不肯解开自己身上的枷锁。他坚信只要困住上月的绝技,江湖人就可以饶她一线生机。
可那枷锁困住的不只是上月的内功,同时还锁着他自己的命!
就如同头上挂着劈死人的斧头一般,他的命从上月逃离普佛寺的那刻就开始走向必死的结局!
静养了月余,上月被苏雨行砍中的那一刀毫无意外的出现在空了的手臂上。同时因为囚牢渐渐占据上风,空了也开始面色灰败。
普佛寺的大还丹吃了又吃,也无法阻挡空了渐渐出现死气的身体。这一次更是雪上加霜。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呼出的浊气都是有进无出的。
此时的普佛寺还在全力救治空了,殊不知更大的危险正在向他们一步步缓慢走来。
晚上,闻人风一行人回到了客栈,绯月在房中观察,从天山下来,几家世家中人明显亲近了许多。上月对橙云悄声说了一句,随后跳窗溜了出去。
闻人风上楼敲了敲自家妹妹的房门,兰兰跟在他身后,闻人风见没人应,作势就要推门进去,橙云现身拦下了他:“家主,小姐说心情不好,沐浴之后简单吃了点东西就睡下了。”
“是吗?”闻人风挑眉看了一眼橙云,随后如玉的面色带了些笑意:“这样的话就随她吧!”
闻人风转头对兰兰说:“兰兰,你先回房吧!”
兰兰温柔的看向闻人风:“风哥,那你呢?”
闻人风扭头看着旁边紧闭的另一个房门:“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兰兰见他看向上官无痕的房间,觉得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好吧,那我先回房了。”
闻人风见兰兰回了房间,才去敲响上官无痕的房门。
上官无痕拉开门,有些意外:“闻人兄?这么晚了,是有何事?”
“没事,只是觉得好久没和无痕促膝长谈了!”闻人风招手叫小二:“小二!送两壶好酒来!”
上官无痕立刻机警的看向闻人风,面上尽管温和:“闻人兄,进来坐!”
闻人风嘱咐完小二,便踏入了上官无痕的房门。
兰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听见门外没有了声音,就抓紧时间去了上月的房间。
橙云现身,低声说:“主子不在。怎么了?”
“我感觉闻人风有点不对劲,他去找上官无痕了,怕是对今天苏雨行说的话起疑了。”兰兰也低下声说。
“知道了,你不必管,保护好自己为先。”橙云说。
“你不怪我...”兰兰眼眶一红。
“主子都没怪你,我又有什么可怪的?”橙云拍拍兰兰的脑袋:“我们是你的娘家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
“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提醒主子。”兰兰强行压下到嘴边的哽咽。
“放心,主子不会有事。”橙云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