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时,大成国境内的一座不知名山上传出了一声佛钟响。山顶受阳光一照,寺门上的牌匾也发出了闪闪发光的亮金色,将‘普佛寺’三个大字照的神秘又庄严。
佛钟一响,普佛寺内的僧人们也依序前往正院佛堂打坐修行。
然而在后院中,竟然还有一处隐藏的小院落。
远看这院落仅仅就够三五个僧人打坐,可这院落竟中有足足上百名僧人!
僧人们几乎紧挨在一起盘膝而坐着围绕在院落之中。他们的袈裟连成一道朱红的墙,而他们的手上都连着一根金色的绳络,每两名僧人之间的绳络还挂着一个刻满了梵文的铃铛。他们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嘴唇翕动,梵唱如潮水般层层荡开。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升到半空,忽然被什么撕碎——是风,却比风更冷,更黏腻,带着脂粉气与腥甜。
毫无疑问,这是一间囚着犯人的院落,所囚禁之人正处于院落之中的禁室内。
这间禁室同时也是普佛寺空了大师的佛室,至于佛室怎么变成禁室的,这就要从十八年前说起了。
十八年前,大成皇族无力以规矩管制世人,民间势头渐兴,逐渐形成了三教九流共十二派系的江湖。江湖中人以武功划分地盘,朝廷数次以军队镇压无果,民间四处烧杀抢掠,渐有乱世之相。
然而过了十年,横空跳出来一个绯月阁,阁主是一名女子,名为绯月。
她喜怒无常,无论正邪,只要犯在她手的一律一剑毙命。而且尸身之上必然会留下一个象征身份的金铃铛。后来江湖人送了这铃铛一个非常符合的名字——‘金丝尸铃’。
绯月神秘至极,从未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但她又十分好辨认,只因她常年赤足,脚腕上挂了一个红丝金铃铛,所落之处皆形纯冰。无论冬夏,那双脚每走过一步,那冰又瞬间化成水,一步步,形成一道别样风景。
若是江湖之中突然出现一方正派,大多也会对其尊敬些许,但像绯月这种的亦正亦邪之类,便称其为异类了。
当时正值十年一次的江湖英雄榜盛事,江湖人众推德行皆备的天山掌门金蝉子为英雄榜榜首,结果第二天就发现金蝉子死在了自己床上。
当时金蝉子没有什么宿敌,且心口处摆着那个‘金丝尸铃’,项上有一处剑痕,于是江湖中人开始联手讨伐,诸多正派齐齐围攻绯月阁,准备杀了妖女绯月。
可是等到众人到了绯月阁时,却发现绯月阁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一个空了和尚和一个被普佛寺绝学无相梵术锁住的绯月。
空了道了一声佛号,然后对众门派说:“佛门以慈悲为本心,今日绯月施主受我梵术锁身,将不能再为祸江湖,此后直至坐禅,贫僧将一直驻阵困守绯月施主,诸位大可放心。”
没想到有空了的至纯梵术作保,江湖中人依旧不能放过绯月,打头的便是崆峒派掌门人林慎峥和桃花岛掌门人荼桃。
此二人要求当场断其筋脉。
事实上是荼桃在要求,林慎峥直接上去挥了一掌。
令人震惊的是,绯月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一样,反而饶有兴味的看着两人。
至此还没人跟绯月交过手,除了空了。而空了看到绯月唇角那抹笑时顿觉不妙,立马抓起绯月便朝普佛寺方向飞离了。
绯月被空了抓着,嘴角的笑却没压着:“怎么?你怕我对那二人出手吗?放心好了,我不会那样做,毕竟还被你‘绑’着呢!”
空了脚步不停:“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至此,绯月便被空了困在了普佛寺,一困便是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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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禁室」
冉冉龙泉香升起,声声法咒缠绕,禁室正中央端坐着一个女子。
只见她穿着一身金色僧衣,半露其臂,右臂之上满满的金色梵文印记,项上缠绕着一串似枷锁一般的拳头大小的佛珠,她一头乌黑秀发只盘了个散髻,还有些许落在耳后,她双脚绕膝盘坐,双手叠放在腿上,脸色平静如水,正是绯月。
而在她面前,正坐着普佛寺的空了大师。
估摸着时辰,和尚们的早课应该是结束了。绯月开口说了今日第一句话:“我终有一日将突破一切屏障,参破无相梵术的最终层。和尚,你这般做无用功,永远无法突破,也不会永生永世将我困于此处,值得吗?”
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穿过梵唱的缝隙,落在了空了的耳畔。像是在耳边呵气,又像是冰凉的指尖划过脊背。
空了眉微颤,没有睁眼。拇指拨动念珠的速度加快了一分。他念了声法号说:“突破如何?不突破又如何?这是贫僧的使命。施主,你有你的造化,贫僧也自然会有贫僧的造化。纵我终其一生困不住你,也不过是因我心魔存在罢了!因果自有轮回,贫僧困于你的这些许年,只求常伴在身,已然知足。”
绯月勾唇轻笑:“谁能想到,我这样什么都不做反而成就了你的心魔...”
空了手中的佛珠一顿:“不,贫僧在初识施主之时便有了,否则绝不会留你至今!”
绯月不置可否:“我知道啊,我一向喜欢抓人弱点。”
看似两人只是平平静静的对话,实际上,绯月每说一字,门外的那一百个和尚便用力握绳一分。这已经成为了八年里他们必修的功课了。
起初镇压妖女绯月之时,她周身缠绕了扰人心魄的魅惑气息,内力偏又十分博大,那百名和尚几乎压不住。
那时的她只需抬起一只手,轻轻对着空气一点,最外围的一个僧人的袈裟便会瞬间燃烧。
僧人的诵经声顿时一顿,额上纷纷沁出汗珠。
“继续念。”空了的声音并不低沉,却沉重的压过了那片刻的紊乱。
梵唱便会重新响起,比之前更急、更沉。百余道声音拧成一股,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紧紧捆住她。
僧人们通常是十几日不眠不休不敢分神,生怕一不留心走火入魔。后来修行渐长,心境也慢慢平和,镇压也就成了他们每日必修的功课。
虽然不想承认,但众僧人都清楚,绯月是怎样的武学天才。
仅仅是镇压不到十年,她不仅功法大增,甚至还隐隐有参透破悟之相,若她不是一名妖女,恐怕早已在江湖成为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因此众僧人更小心谨慎,不敢有半分心慈手软。
然而就在空了等人和绯月暗自搏斗的时候,山下也有两方势力在打斗。
树林之中风叶簌簌,一股强大的内力由左推向右,而处在中心处的树叶却缓缓浮动。
若有懂得武学的人在场,一眼便能分辨出这是至纯内功心法和十几个杂学牌子的对打,不消片刻便能一波打尽。然而这至纯内力却没保持多久,呼吸之间竟然有流散之势。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狂笑:“上官无痕,中了我的绝招,你若再不停手,你毕生所学将尽数全废!”
众人从暗处缓慢走出,渐渐围绕住了一人。
只见一片天青色全力推了一圈再落下,方见一个银纱劲衣男子颇为狼狈的立在那,他满头黑发仅用一根竹簪绑住,眸间清冷孤傲自成一派,虽狼狈但不失本色,他抹去唇角一丝残血,冷声道:“不知火,就算我已入穷途,食心蚕也绝不会给你!”
上官无痕望向的人群中,一名男子披着朱红色披风,手握两颗火流弹把玩着,正是九流中‘下三流’的五湖四海盟分支第十支的分支主——不知火,而上官无痕则是出身九流中‘六正’之末的世家大族——上官家,是上官家的少主。
五湖四海盟一直以招揽半路出家的杂学散客自居,虽有一技傍身,却是江湖大家看不上、凡凡不敢惹的存在。
原本同为正派九流,对于上面六正门派中人,下三流一向是不招惹的。
可就在十几日前五湖四海盟盟主突然下令盟内中人收集忘忧散的材料,不知火急于在盟主面前表功,优先挑了个最简单拿到的食心蚕。
他本颇为自负,笃定能最先奉上盟主,谁料这么简单的任务半路杀出来一个上官无痕,不知火杀心一起,直接下了死手。
上官无痕面上闪过一丝冷意,原本以他的功力是断不会中招的,谁料两人斗法中间竟然跑出一个小娃娃,他不忍稚童丧命,这才不防中招。如今不用那最后的保命之法恐怕是不行了。
他冷眼看着围在他身边的人,手腕一动,向上一扬,竟拆下了头上的竹簪,再一转身,顿时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挥了出去。
一瞬间围在他身边的人全部气绝。
不知火倒下时,面上还没散得意的笑容。
上官无痕力道一散,一只膝盖重重的跪了下去,紧接着他便倒在了树林中。
片刻之后,他身后的一片树林都寸寸断裂开来。
山上绯月猛一睁眼,笑盈盈的看向空了:“天助我也!和尚,你败了。”说罢,她轻挪身体向前,每挪动一分,身上的梵文咒术便重一分清晰一分,这本是十分痛苦的过程,犹如筋脉寸寸断裂之感,然而她却面不改色,直至挪到空了面前,微微仰头,红唇印了上去。
空了顿时气海爆破,唇角溢出鲜血。
他睁开眼,一手按住心口,一手一把攥住绯月的手臂:“上月,佛心慈悲,却不渡心向地狱之妖魔,若你今日逃出普佛寺,他日再见面贫僧必杀之!”
绯月不慌不忙的拂开他的手,慢悠悠的伸腿下榻舒展了一下筋骨:“不急,若终有一日,我必死于他人之手,我还是很愿意死在你手里的,不过…在此之前,我须得完成三件事。”
空了神色痛苦:“与我在此才能保你平安,你为何…!”
绯月无所谓的耸肩:“没办法,我是个杀心很重的疯子,若非你当初留我一命,我想你现在应是不会变成这副模样了~不过你应该明白的呀,我一向不是一个平稳渡余生的人。你猜,现在外面还有多少高僧活着?”
“上月!万不可再造杀孽!!!”空了急声道。
“空了,你都这样了,你的佛还宽恕你的罪过吗?”绯月扭头又问。
空了心知她讽刺自己愚蠢的困住她,但被绯月亲口说出来,无疑是在他心上又拍了一掌,空了‘噗’的喷出一口热血,彻底不省人事。
绯月蹲下身看了看空了,见他没气绝,便心情好的脱下挂在她脖子上的大佛珠放回到了空了脖子上。
这玩意儿本就是空了的,佛珠之内有着十成十的纯厚内功。当年空了把佛珠放到绯月身上也是为了保她不死,如今物归原主当然也是因为绯月也不想空了就这么去死。
绯月拍拍手,哼着小调往外走去:“真要感谢一下山脚这位破坏‘盘龙九转阵’的侠士了~若不是他的帮忙,我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破困…哎呀,下山看看去好了!”
说罢,绯月推开门,金铃时隔八年终于再度响了——叮铃铃,叮铃铃,一声叠着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夜里摇动招魂的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梵唱的节拍上,踏在和尚们心跳的空当。
最外圈的三个僧人开始颤抖。
他们没有睁眼,但眼皮下的眼珠滚动得厉害。嘴唇还在动,念出的经文却已经破碎,有的念成了往生咒,有的念成了大悲咒,还有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绯月又走近了些。
她的金色袈裟衣摆扫过青石地面,所过之处,僧人的血从身上七窍渗出来,把袈裟染得更红。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睁眼。
只有念珠在转动,只有嘴唇在翕动,只有那梵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绯月站在圈子边缘,低头看着最近的那个和尚。
是个年轻的沙弥,眉目清秀,额头抵在合十的指尖上。他的念珠已经捏得发烫,指节泛白。汗水顺着鼻尖滴落,砸在青石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迹。
绯月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他的眉心。
“抬头。”她说。
沙弥没有动。
“抬头看我。”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沙弥的睫毛颤了颤。
梵唱忽然拔高——普佛寺方丈的声音破空而来,如晨钟暮鼓,撞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沙弥猛地咬住下唇,血珠渗出来。他没有抬头,额头更低了一分,几乎要贴上地面。
绯月收回手,退后一步,感到有些无趣“罢了,见你年纪还小,暂且饶你一命,告诉空无,我要他倾全门派之力保住空了的命,若空了有什么问题,我定不饶!”
绯月看也不看那满院子围坐成圆死死闭着的眼睛的和尚,他们已经没有了呼吸,五窍缓缓流出血来。日头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不像真的,眉眼间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厌倦。
她转身。金铃重新静默,绯月的神色也从温柔逐渐变得冷漠,轻巧踢开人群向山下走去。
男主是介个小和尚啦,不过本文关于男主的戏份并不多,毕竟还是以武侠为主,更多的是讲家国大义、兄弟情怀。后面还是会有小和尚出场的,耐心等待喔~
另说明:本文中的三教九流不是我们大众了解的三教九流,而是一个统称,作为三个魔教、六正清流、下三清流的统称!
PPS.本文已经在柿子那边发表了,因为没打算签约,所以又重新精修了挪过来的,不涉及cx,从头至尾都是本作者原创,蟹蟹!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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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