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香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沈雪外婆才终于发觉了不对劲,她满脸担忧地站在床头,用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去抚摸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要不去医院看看?”老太婆端了碗鸡汤搁在床头,“一天没吃东西了,起来把这汤喝了。”
赵春香从被子里起来,还未开口就先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太婆挨着她坐下,细细打量她的神情,“是和德明吵架了?”
赵春香摇头,自从昨天从李秀兰家里出来之后,不知是被气到了还是什么原因,浑身乏力,头痛欲裂,心脏也像破了个洞似的一抽气就漏风,浑身没有一处舒坦的地方。
她无力地靠在床头,伸手捋了下头发,随意地在后面挽了个发髻。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到了。”赵春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过了会儿,她强打起精神下了床去洗漱,老太婆不放心,跟着过去,赵春香往脸上抹洗面奶,绵密的泡沫盖住了她苍白的脸。
老太婆倚在门框上,忧心忡忡地说:“你们昨天去看房子怎么样?你弟弟说市里的房子他早就看了个遍,就昨天那套最满意,你觉得呢?”
赵春香哪里还有心情想着她弟弟房子的事情,她满脑子都是沈雪和张舒航的那件事,她在床上躺了一天,也想了一天,这件事必须马上解决,一刻也不能再拖了,她低头冲脸,含糊不清地说;“房子还行,得承华自己做决定,他们俩夫妻觉得可以就买呗。”
老太太笑了笑,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欲言又止地说:“承华说打算全款买,你准备拿多少帮你弟?”
赵春香冷冷地笑了一声说:“没能力还要全款,他疯了吧,我最多帮他买点家电,我哪有那么多钱。”老太太被她的这番话惊到了,自从赵春香再婚后,娘家的事基本都是有求必应的,怎么这会儿又是这样一副态度了,老太太难以置信,她用一副可怜巴巴的语气说:“承华可是你亲弟弟,我们赵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不帮他谁帮他?”
赵春香扯下毛巾擦脸,她透过镜子看她的老母亲,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能帮衬家里的能做的她都尽力做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人总是贪心不知足,像个无底洞填也填不满,话说得太直了伤和气。
况且赵德明去年的生意也不太顺利,服装这种轻工业,做起来都是靠起量,人工成本原材料不断上涨,说实话赚的都是辛苦钱,是人前看着风光,背后的心酸只有自己知道,一年到头,是赚是赔,大部分靠运气,赵德明走了几年运不代表能一直走运。
他去年下半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在非洲搞矿的老板,他也想试一试,打算下个月出国过去考察一下,万一可行,到时候还得弄一笔资金出来。他们的几家服装档口虽然都是收的现金,但是这边收了钱转眼就要拿到工厂那边采购原材料,支付工人工资等,服装厂的回款周期慢,盘子弄得太大了转起来也费力。
工厂百来号工人要养活,他们利城的房子每个月还在还贷款,家里两个幼儿,两个保姆,档口的租金,老家这边父母,现在连她弟弟买房都指望到她头上了,她也想要钱,谁能给?天上能掉钱吗?
赵春香洗漱完了回房间去换衣服,收拾东西。老太婆说;“你这是在干什么?说你几句还生气了?”
赵春香说:“我哪有资格生气啊,要不是承华看房我都差点忘了,年前我跟德明商量好了,要给雪儿在江城要买套房子的,留着给她以后当嫁妆。”
老太太呜咽开始抹眼泪,“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买什么房子,以后总归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难道别人娶媳妇不准备房子吗?”
赵春香听得冒火又不好发作,忍下一口气说:“反正我已经说清楚了,承华那边我可以帮他买家电,其他的多的没有。”说完她推着行李箱要出门,外面天已经黑了,床头柜上放的鸡汤表面凝结了一层泛着光的油膜。
老太太见她似乎是铁了心了,她这一出去,赵承华那边买房子的事估计就彻底没戏了,老太太心一横,忽然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起来:“我命苦啊,养了个没能力的儿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要操心他的家业,我活着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算了……”
赵春香无法动弹,她的腿被老太婆紧紧地抱着,老头子听闻声音也从房里出来了,他出院才一周,身体还没完全养好,看见这副模样诧异地问道:“春香,这是怎么了?”
赵春香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也摆脱不掉的了,她拉着老太婆起来,说;“妈,您起来,地上凉别冻着了。”
老太婆把她手一甩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赵春香无可奈何的皱了皱眉说:“行吧,承华那边我拿十万出来,多的真没有了。”
老太太顿时禁声抬头看她,“十万加上家电?”
赵春香叹口气,“行。”
老太太一骨碌爬了起来,她拍了拍裤子边抹眼泪边笑着说;“那也行,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赵春香推着行李箱走到门口说;“我晚上坐火车去趟江城,有事。”说完她拿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叫了一辆商务车来接她送去火车站。
张舒航早上起床后泡了一碗泡面当早餐,他来得太早了,学校食堂都还没开门,还得过两天才正式营业。他打算今天去电脑城转转,准备自己买好配件组装一台,比买成品要便宜一两千。
刚吃完面,手机来了个陌生电话,他一接通,就听到了赵春香的声音。
赵春香说:“舒航,你在学校吗?”
张舒越顿时一种不好的预感如一道闪电直劈而下,他愣了两秒,说;“我在学校,怎么了?”
赵春香那边似乎带着点笑意:“我正好来江城有点事,你有空吗?中午出来吃个饭吧?”
张舒航直言道:“我有空,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有事的话我现在就能过去,不用等到中午。”
赵春香也很直接,没绕弯子地说:“那行,你出来吧,我在你学校附近的那家酒店,你过来,我在大堂等你。”
张舒航说:“好,我这就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赵春香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张舒航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赵春香找他的所有可能性,最后全部都指向唯一的结果:赵春香知道了他和沈雪的事。
他攥紧了手指,心里惶恐不安,但是没办法,该来的迟早要来,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镇定自若地出了宿舍往酒店走去。
太阳虚虚地挂在天上,草木枯黄,树木萧索,大地还在冬眠,万物蛰伏,寒风直面而来扑到他脸上,他感觉不到寒冷,心似千斤重,一直往下沉。
赵春香一见到他,脸上还带着体面的微笑跟他打招呼,“舒航,来,这边坐。”她又让前台的服务员给他们倒了两杯热茶。
赵春香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张舒航坐在对面身板挺直,目光垂下来看着面前的茶,热气在他面前像一缕青烟往上飘。
“刚过来挺冷的吧,喝点茶暖一暖。”赵春香笑呵呵地说,张舒航听到她那笑声觉得心里发毛,他礼貌而克制地说:“没事,我不渴。”
赵春香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凝视他,过了半晌,张舒航忍不住开了口:“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抬眉,平静地看着赵春香。
赵春香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柄上上下移动,“你和雪儿,多久了?”她突然开门见山地发问,语气凌厉,不怒自威。
张舒航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下,他面色不改,心里已经开始紧张,纵使他性格再如何地早熟,沉稳,但他面对的毕竟是一个比他阅历丰富得多的长辈,带着天然性的权势压迫感。
张舒航沉默,他不知如何作答,坦白交代只会显得他懦弱无能,对方不是和平询问的语气,他们不是普通的聊天沟通,是逼问。
他没想到合适的对应措辞,思考间,时间在快速流失。
赵春香双手抱臂,无聊地欣赏起了自己的指甲,居高临下的态度,面色冷凝,眼里满是不屑,“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直瞒着?”赵春香瞥他一眼,继续说:“你看你都做不到基本的坦荡,让她跟着你躲躲藏藏,你有什么资格让她和你在一起?”
张舒航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不会一直这样的,我们说好了,等以后毕业了,在社会上立足了……”赵春香打断他的话,她冷笑着说:“以后?你觉得你们有以后?”
张舒航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但是很快,他又重新振作起来,他面带微笑,“我们当然会有以后,我会努力,她想要的我都能给,我保证。”
赵春香嗤了一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舒航,我也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我相信你的未来应该不会差,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是她小叔,你们这是……”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她身体往前倾,手肘搁在桌面上,双手按了按眉心,“我前天去你家了,你们在楼上,房门关着。”她的声音低下来,是一个母亲无奈的悲叹。
张舒航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的唇紧紧地抿着,眉头紧锁,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裤子,事已至此,他只能迎刃而上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在法律上是被允许的,我既然选择和她在一起了,我一定会负责到底,我不会辜负她,请您相信我,也请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我有资格也有能力爱她。”他坚定的目光看着赵春香。
赵春香听了直摇头,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她嘲讽道:“你才多大?二十岁吧,我没记错的话。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爱她?你爸妈肯定也还不知道这事吧?你看你,两头都瞒着,那说明你心虚,知道这件事大家都接受不了,你还偏要拉着她往火坑里跳,你这是在害她你知道吗?”赵春香的手狠狠地拍了几下桌面,茶杯震动发出声响,前台的服务员闻声不禁看过来。
“你是在害她。”这几个字,像一把带刺的刀,精准地扎进了张舒航的心脏里,他怎么会害她,他爱她都来不及,他彻底明白了,赵春香的目的不是找他谈判,是来审判他的,他所有的辩词在她看来都是一种推脱的借口。她不相信他,或者说,她只是在向他表明她的立场和态度,那么他所有的回答在她看来都是无意义的。
他们面对面坐着,却是一种极不平等的关系,赵春香带着绝对的长辈压迫,不给他一点任何可能性的余地。
张舒航站起来,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不管赵春香再怎么咄咄逼人,他都不会放弃沈雪,他既然选择了她,就已经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他的感情没有那么廉价,他的爱也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赵春香见他要走,立马起身拦住他,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卡里面有两百多万,是我给雪儿准备买房子的嫁妆,先抛开伦理那层不说,经济方面,这是一个基本的门槛,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你让一个花样少女年纪轻轻就跟了你,到时候你享受了她最年轻最美好的几年,最后却不能给她一个完好的结局,你心里过得去?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赵春香喘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明话摆在这里说了,你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爸身体那个样子,家里的生意也只能供一家的开销和你读书,一年也剩不了太多,或许在村里跟种地的相比是好一些,但是,你觉得以你的条件,能配得上雪儿吗?”赵春香一口气说完,戏谑般的眼神看着张舒航。
张舒航的下颌紧紧地绷着,如果说前面的那些话语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对自己女儿恋爱的不认可,那么这段话完全就是在侮辱一个少年的人格,她明知道一个还在上大一的孩子,背负着父亲重病的沉重的担子,他还的未来应该有无限的可能,可她偏偏拿他在这样一个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否定了他今后的所有可能。
两百多万。张舒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茫然地看向大厅光洁亮丽的玻璃幕墙外,窗外寒风呼啸,残败的枯叶在乌青色的天空上旋转。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来处理这件事,我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如果实在不行,只能让你父母出面了,我想,你应该也不希望他们知道这件事吧,你爸的身体状况好像也不能受这么大的刺激,你说呢,舒航?”赵春香笑着看他。
张舒航紧紧咬着牙关,他身体里翻滚着愤怒和无助,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感受过那种拼尽全力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还要接受别人的嘲讽和挖苦,他的自尊被人无视并狠狠地踩在脚下。
“我知道了。”张舒航冷冷地说。
“那就好,我知道,你从小就很懂事,你爸妈一直都为你骄傲的。”赵春香说完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这是春节给你的红包,前天去你家没来得及给你。”赵春香碰了碰他胳膊,示意他手下。
“谢谢,不用了,我先回去了。”张舒航最后礼貌地看赵春香一眼,转身往学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