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陵,长恨殿。
莲花湖雾气缭绕,蒸腾水汽中一朵巨大的莲花悄然盛放,露出坐于花芯上的清冷身形。
花芯不大,堪堪能坐下一人,鱼扶鹤闲时便会在此修性静心,此时他双眸紧闭,眉心蹙起,额间沁出细汗,神色罕见地有些惊惶。
他平心运气,压制下心中那股奇异之感,身后银发匀速而缓慢地变长,犹如丝带交错缠绕在花瓣之上。
不过几息,脑中画面再次袭来,愈发清晰。
画面同样是在莲花湖。
只是他盘起的双腿上坐了一个人。
女人。
她露出的小腿白皙纤细,其上有水蓝色的薄纱做掩,说是遮蔽,其实一览无余。
莲花座似不能承受两人的重量,周围的花瓣摇曳颤动着,时而轻时而急,有时怀中的人险些从花芯边缘坠下,他却恶劣一笑,银发延展而出,将她裹在其中,随后将她拉入更深的怀抱里。
鱼扶鹤的眉心越来越紧,他为得道,多年来清心寡欲,虽不得不遵从老主君之命娶亲,他也并未对所谓的妻子起过非分之想。
如今怎会邪淫入脑。
他再度静心沉气,一股真气正充盈体内时,脑海中的场景已至尾声,他驱开眼前浓重的雾气,一张绯红清丽的脸骤然显现。
霎那间,鱼扶鹤猛地睁眼,体内真气已破了个七八分,现下四处流窜,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喘起气来。
那人……那人是姬灵水!
他本以为是妖孽作祟,可这般情形,竟像是他在肖想。
可他们自成婚后就见过一次面,莫说有过亲密之举,她就是进也没进过长恨殿,脑中情景怎会如此真实。
难道真是他在妄想。
他闭了闭眼,随后冷静下来,面上银纹突显,鱼扶鹤冷声开口:“是你在想她?”
“那人”沉默一瞬,旋即道:“你明知你我思绪不可共通,在说什么鬼话?”
鱼扶鹤神色已复平常:“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或许有时可以共通。”
那人却像被触及了什么痛处,厉声:“若真有那日,便是你我皆消亡之时。你要是不想死,就不要再去寻什么融合之法,我不想与你共存。”
鱼扶鹤轻笑,面上看不出情绪。
“融合不得,分离不得,就只能一个生一个死了。”
说罢,鱼扶鹤盯着左手边轻轻摇动的花瓣,梦中姬灵水腕上的银钏曾在其上留下一道划痕,此刻却光洁如新。
他声音低沉:“自从与她成亲后,你活下来的意愿似乎更强了。所以,你想杀了我,与她长久相伴吗?”
这回对方回答地很快:“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我们都有共同的愿景,待完成后,再谈谁死谁活。”
“可以,”鱼扶鹤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他虽不知道“他”是何时趁他不注意与姬灵水攀扯上的,但这些都无法阻止他的宏图大业,“那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何要炼化那只妖鬼了么。”
·
天界使者降临的消息传到上仙洲时,姬灵水还未梳妆,蓬头垢面地从榻上爬起来时,眼睛下面还挂着浓浓的乌青。
她昨夜做了一晚的噩梦。
梦里全是姬小蓝忽然变成个阴鸷少年的模样,手拿铁链追着她,逼问她为何要弃养自己。
姬灵水瑟瑟发抖,把一旁的姬小蓝捞进怀里,絮絮道:“我没有弃养,没有弃养……”
抬头看屺阴在屏风处候着,她忙叫他过来:“天界确定了四太子就在我们附近吗?那阿黄他们怎么没找到?完了,四太子要不就是昏迷,要不就是残了走不了。我们竟放任不管这么久。”
屺阴默默无言,半晌才挤出个“不用担心”。
没想到她这么关心素未谋面的自己。敖亦似乎很急迫,既想告知姬灵水,又不敢贸然出声。昨夜他思索了很久,觉得以魂魄的形态与她相见的确太过冒失。
可这小孩身体又不是他的,当日他魂魄快要溃散时,偶然掉入镇鬼池,便顺势借尸还魂了。
眼下必是不能相见了,只能待他重返天界,再塑肉身。
于是他又伸手抓来姬灵水的手指,轻轻用牙尖咬过她的指腹,随后满意笑了。
她太过可爱。
到了这步田地也没猜到是他。
他迫不及待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与她见面。
也不知她会是什么神情。
姬灵水胡乱地收拾一番后,桑桑从外间进来,兴奋同她道:“无双公主来了!”
黎无双?
那个疯狐狸,好久不见,怎么挑这个时候来。
话音刚毕,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已翩然而至,飞快行到姬灵水面前,作势要扑进她怀中,被姬灵水伸手一拒。
黎无双也不恼,若有所思看了看殿内,而后道:“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又说我什么。”姬灵水撇嘴,“你来干什么的?我今日很忙。”
“他们都说你疯了,跟姬烬水吵了架离家出走,自己开了个妖鬼仙洲,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妖鬼。”黎无双凝了眼屺阴,神色无辜,“你知道的,我哥哥本来就不喜我与你一起玩儿,你又出了这种事,他就让母亲把我关在神仑,不许我出门。”
她在房中走了几步,又问:“你怎么敢住在无生湖附近的,你不怕吗?”
听说无生之水可辨敌我,对外来者可蚀骨灼心,掉入后便会魂飞魄散。
自然是实在没地方住了!不然天底下她是最不愿靠近无生湖的人了。
姬灵水面上一热,略过这句,只问她:“那你现在怎么又能出门了?”
黎无双想起今日的正事,不禁发笑:“自然是你有好事了呀。”
“你忘了我哥哥在天界当差么。”
没想到天界派来的使者是他,姬灵水眸光一亮:“什么好事?”
“入仙籍,册君位。”
金光应声绽开,登时整个殿内流光四溢璀璨无比,一行人踏云而来,为首那人身着紫袍,额间金印闪烁,神态尽显威严。
众人唤他长微神君。
他淡淡睨来,伸手一挥,两人高的卷轴在空中展开,姬灵水扫了两眼,发觉上头竟都是夸奖她的话,说她是用自己的血救了四太子敖亦,才助他度过此劫,不至魂飞魄散。
血……
她猝然看向姬小蓝,姬小蓝仍在笑,眼神却似洞悉一切。
黎长微再度抬手,襁褓已至他掌心上浮,他微颔首,对姬灵水道:“灵水君之善举,天帝已知晓始末,特命天界明日设宴相谢,上仙洲如今已入仙籍,届时灵水君可自领宝册玉印。”
竟连奖赏都这般合她心意,姬灵水欣然:“多谢长微神君,明日我会亲自跟天帝道谢。”
敖亦心神微动,用只能黎长微听到的声音问:“长微兄,我可以出来跟她说几句话么?”
黎长微神色不变:“不可。”
敖亦只能作罢,黎长微于他亦师亦友,他向来对其言听计从,当下也就憋了回去,反正明日就可以见了。
黎长微视线转回姬灵水面上,身后的侍者适时上前,将一块透明的神石送予姬灵水掌中。
“吾与敖亦乃是至交,便以此物聊表本君心意。听无双说你灵力低微,难以护身,这神石可以起些效用。”
“你还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姬灵水把神石捧在手心,看了又看,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也是什么都不稀奇,现下得了这好东西,却有些恍惚了。
黎无双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怼她的手肘:“你再提点什么呀,我平日找他要东西他都不给的。”
姬灵水深吸一口气,捧着神石走上前,一条淡蓝色的冰晶链从她指尖溢出,送着神石掉进襁褓中。
敖亦一惊,忙让黎长微问她何意。
黎长微还未言语,便听姬灵水诚恳开口:“起初带小蓝……带四太子回仙洲时,我亦不知他是四太子,只图新鲜有趣,也不曾用心呵护,才致他被灯盏砸伤,因此才用血来挽救,后来才知道,他这具妖鬼躯体,承受不住仙人之血,若小蓝不是四太子,只是小蓝的话,此刻他或许已经不再存世了。”
“想必是四太子为我美言,不然天帝与长微神君因何知晓我想让上仙洲入仙籍,”姬灵水看了看敖亦,随后又垂眸,“回报与付出不相匹配,会令我惶恐。四太子这份心意,我领受了,不再需要他物。上仙洲没什么好东西,这神石就当我送予四太子,下回再应劫,也有些许庇护。”
黎长微眸光流转,算是默许了姬灵水的动作。
黎无双倒是对姬灵水刮目相看,原来仙界盛传的姬灵水疯了一事不是谣言,而是真的。
她何时这么体贴过?
“那便明日再恭迎灵水君了。”黎长微对使者示意离去,垂眸看向襁褓内的婴孩时,才发觉他眸底竟有清浅的水泽。
……没出息。
“长微神君留步!”姬灵水忽然开口,“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黎长微:“请。”
“传言天界神威山的南羲子练出不死金身,并将此术密存,唯愿传给五万年前的一位神将,可那神将不愿领受,奉生死由天之道。此后便再未听过不死金身的传说。”姬灵水吞咽唾沫,“听说南羲子有意赐长微神君不死金身。”
黎长微终于动了神色,他挑眉:“所以?”
若天书中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的结局便是必死,偏偏其中并未写明她的死因,前世她的死更是意外,或许就像她的梦境一样,无论什么死法都是有可能的。
得到屺阴的灵力只能保她一时无虞,唯有不死金身才能让她高枕无忧。
重生了这么些天,她虽表面如从前一般过活,可心底从未真正放下忧虑,此事如同一把不知何时会掉下的悬剑,扰得她心神不宁。
“我只是想知晓,如何才能拜入南羲子……或是长微神君的门下?”姬灵水试探道。
殿内忽而一阵寂静。
黎无双心揪了起来,她没想到姬灵水如此出言,这话换个人来说都不会这般让人吃惊,可偏生是废柴姬灵水来说。
姬灵水在仙界的名号向来是无比响亮,谈论她的人大致分为两派,一派是坚定拥护她第一美人的称号,另一派则是认为她实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蓬於老主君娇养之策致养废孩儿的实例,认为她不配称为仙人。
不过两派都有个共识,那便是姬灵水的美貌是用脑子换的。
黎无双是前者,她虽与姬灵水交好,可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姬灵水有些莽撞。
还不如直接说自己贪生怕死,就想不死不灭呢。还免得惹人笑话。
果真,黎长微身后的使者听了纷纷轻笑出声,更有甚者低声交头接耳,皆是鄙夷姬灵水的不自量力。
就连屺阴看向姬灵水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复杂。
唯独姬灵水并无半分窘迫,背脊挺得很直,直视黎长微,待他回应。
黎长微格外平静:“其实数万年来也不止那位神将被赐予过不死金身,但都不外乎是卓越之人,本君德行不足,功绩浅显,自认担当不起。若灵水君想得不死金身,可踏实修行,斩奸除恶,维护六界安宁,等做出一番功绩,再来求此术也不迟。”
“告辞了。”
先隔日更!很快就稳定日更,待我攒攒ov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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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