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潮湿阴冷,是为极夜之地,入目满是黑森铁锈,现下域门大开,诡风阵阵。
时而有鬼兵神色匆忙,进进出出,无人分神打量门口突然出现的红衣少女。
姬灵水紧了紧怀中的珠宝箱,低着头进了域门。
按说牵脉引引她过来,那屺阴应当就在她毫厘之内,可不知为何也寻不见他身影。
好在鬼域大多数人应已躲了起来,道上偶有零星几个人,皆是自顾自赶路,也没工夫理她。
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捏出一块蝴蝶样的冰晶,很快冰晶飞出袖子,不消片刻就传来了路线。
鬼市在鬼域的底层,再往下就是镇鬼池所在的最底层,闲人轻易是进不去的。
屺阴应该就在镇鬼池,她直接先去鬼市,到时候正好堵他。
把冰晶收回掌心,姬灵水飞快向鬼市行去。
越往底下走就越热闹起来,大多数鬼魅与人并无什么不同,甚至面容姣好,身姿清雅,也有并无实体的透色鬼魂,幽幽穿在人潮中。
这会儿打量起她的人多了起来,她早先便隐去了身上大半仙气,只是不带一丝鬼气出现在此有些罕见,几个胆子大的魂魄萦绕在她身侧,努力去吮吸辨认她的味道。
姬灵水屏气凝神,不去管它们,径直奔向鬼市。
鬼市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大差不差,长长的鬼道两侧全是摊铺,摆着些奇怪新颖的玩意儿。这是六界中最大的交易场,鱼龙混杂的人不知凡几,她此时也就算不得太过扎眼。
许是战乱的缘故,很多商铺大门紧闭,就剩下些街边的小摊。
但对姬灵水来说,人也算很多了。
仙界地广人稀,多数仙人不喜结群而生,哪怕居住在同个仙洲内,也很少有这样聚众的时刻。
她踱步到一个老婆婆摊前。
身边缠着她的魂魄还在哼哼唧唧,姬灵水皱着眉,伸手去拍打它们。
老婆婆一见她,立即喜笑颜开,对她招呼:“小姑娘,来坐。”
姬灵水在她摊前坐下,扫了眼摊上的器物,都是些老旧的铜铁容器,没什么稀奇的,于是她把珠宝箱往老婆婆面前一放,对她道:“您要收些值钱的玩意么?这些东西灵气充沛,治病补身都很有用。”
老婆婆笑眯眯看了眼箱中的东西,咂嘴道:“确实都是好东西,可我没灵石跟你换。”
看那摊破旧的东西也能看出来,老婆婆比她还穷。
“好吧,我再问问别人。”姬灵水作势起身,被老婆婆拦了下来。
“你不看看我的?”老婆婆从中挑了个最旧的小灯盏,递给姬灵水叫她把玩。
姬灵水面上未露嫌弃之色接了过来,但只伸出两根手指把灯盏提起,随意看了两眼就要把东西还回去。
“确实是好东西,但我也没灵石跟你换。”
老婆婆却笑得神秘:“姑娘真不再看看么?这灯盏可是仿照上古神物蕴魂灯所制,它能感应到所有缺失记忆之人,并助其回魂,方才你过来的时候,它可是亮了。”
姬灵水心一沉。
“你是说,我缺失了记忆。”
老婆婆的笑意越来越深,唇角拉到了太阳穴:“是灯盏说的。”
此事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天书上说话本里的主角们个个拿她当炮灰工具,不是报仇就是要杀她的,可她前世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难道是有人把她记忆抹去了?
可她要这些难过的记忆干什么?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多少灵石卖?”她问。
老婆婆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五颗。”
她撇嘴:“再好也就是个仿制物,说不准根本不灵呢?我到时候直接拿蕴魂灯看不就行了!正品都卖不到这个价。”
闻言老婆婆的笑意收敛下来,整张脸冒着黑雾,阴诡异常。
“你以为上古神器就那么好得?如今蕴魂灯就被供奉在仙界的万陵仙洲,你去拿啊。”
·
没有人会对自己缺失的记忆不感到好奇,姬灵水拖着步子走在去镇鬼池的路上。
她摇晃着空荡荡的荷包,又掂了掂轻了不少的珠宝箱,最后目光停留在灯盏中心燃烧的火苗上。
她想办法试了很久,脑子里的确多了些模模糊糊的片段,用老婆婆的话来说,她这是回了一缕魂。
灵力越纯粹、灵气越强的人回的魂越多,能想起来的记忆也就更多。
也就是说,凭她如今的灵力,她能想起来的记忆全都是模糊版的,甚至有些直接被泼了把墨似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这不会是被骗了吧?
等她跑回去找老婆婆的时候,连人带摊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姬灵水垂头沉浸在被骗的忧伤里,额头猛然撞上一块冰冷的墙。
“你怎么才出现,我找你好久了!”姬灵水杏眸怒睁,又似从前那般心情一不好便想向他发泄,“帮我拿箱子,重死了。”
屺阴顺从地接过她手中的物件,压着声音道:“公主为何会来此?”
姬灵水这才看见他面上又有斑驳的血痕伤口,眼底乌青,看着疲惫得极。
屺阴自然捕捉到了她眸色变化,嘴角嘲弄一勾,探手就要净面,姬灵水这回倒制止下来,顺手扳下他抬起的手腕,激动道:
“我被鬼市的人骗了三颗灵石和两条海珠项链,那人跑了,你去帮我要回来。”
“公主来之前就应知道,鬼市的人从不讲信用,甚至有些摊位专为坑蒙一人而设,骗到手后远走高飞,遍寻六界也寻不到。”屺阴挣开她束缚,环着箱子朝石阶下走,“属下还有要事,分身乏术,请公主自行回去,否则有所闪失,属下不能担责。”
姬灵水迈步跟上去,“你来鬼域这么久了,还没找到锁扣吗?”
前头的屺阴蓦地停下脚步,姬灵水绕过他身子往前看,原是一些鬼魅堵在前头,挑衅的目光凝在屺阴身上。
这下姬灵水懂了。
方才她轻轻松松下了十层无人阻拦,但屺阴就不一样了。他身上的妖鬼气息太过浓郁,遮掩不掉,这是鬼界和妖界都极度厌恶的存在。
有时候她觉得她兄长姬烬水是个很怪的人。
例如分明仙洲不缺人才,他却硬要屺阴只身来鬼界寻锁扣,看到屺阴被族类排斥唾弃或许能满足他一些隐秘的趣味,毕竟他的口味一向特殊,最爱追求刺激。
姬灵水觉得自己只是任性刁蛮了一些,远没有他那般变态。
她从屺阴身后走出来,光明正大对他们道:“他是仙界派来拿镇鬼锁扣的,你们鬼君犯了事,最好将功补过,不要一错再错。”
说罢,她扯过屺阴的袖口,拉着人要继续往前走。
那堆鬼魅里突然有人出声:“仙气!”
“她身上有仙气!”
“上等的仙气~”一缕魂魄飘至她面前,贪婪地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一个仙子和一个妖鬼,哈哈哈哈。”
人群很快躁动起来,流连在姬灵水身上的目光令她感到无比不适与恶心,她去看屺阴的神色,他倒是淡定得很,仿佛那些人只骂了她一个人似的。
有个鬼魅对着屺阴努嘴,十分好奇地问他:“你怎么勾引这位小仙子的?你们妖鬼是不是都这么下贱啊……”
下贱、卑劣、肮脏……这些都是从前她脱口而出的言辞。
姬灵水莫名有些生气,尽管屺阴依旧面色不变,稳如泰山。
她忍不住用冰晶捏成一团冰球,向说话那人头顶砸去。
“丑鬼!本仙子最讨厌丑东西!”
鬼魅吃痛叫了一声,旋即骂道:“说他没说你是吗?维护野种,你也一样下贱!”
说着向两人冲过来。
姬灵水立即愤愤扯了屺阴的袖子,让他回神:“还不带我跑!”
下一息,腰间被人轻轻揽过,天旋地转间,眼前已换了番景象,遍是滚烫流动的岩浆。
“这是镇鬼池。”屺阴解释。
姬灵水盯着他的银面,面带讥讽:“平日不是跟我横吗?他们骂你你倒是忍了。”
屺阴睫羽微动,却不发一语。
见他哑巴了似的,姬灵水夺过自己的珠宝箱,向镇鬼池深处探去。
良久才听见背后屺阴说了句:“没有横过。”
姬灵水懒得跟他扯。
“快找锁扣,找完锁扣去鬼市给我换灵石,这回一定不能被骗了。”
姬灵水抱着箱子找了个台阶坐下,她倒是也没有那么好的善心帮他一起找,刚刚扔冰球的时候就废了她好大的力气。
强身健体练习功法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她最大的希望还是在屺阴身上,谁让她就是好吃懒做的命呢!
屺阴立在池边,从身后抽出一柄长剑,很快长剑凝成一股黑红交错的气流向池下探去。
不过须臾,那气流腾然而上,竟反冲至屺阴面门,饶是他站得极稳,右脚还是被攻后一步。
他捂住胸口,黑色的血从他唇角溢出。
姬灵水霍然站起身来,问他:“怎么了?”
“灵阵锁扣就在池中,不过池里有阵,”他目光沉下去,“为妖鬼设的阵。”
方才一进鬼域大门他就掉入了防止妖鬼进入的阵中,一连数层遇到了不少阻碍。
“早该想到镇鬼池里应当也镇过妖鬼。”他眸色坚定,再次集结剑气,往池下猛冲。
这不是自残么。
果真剑气再次反冲,这回屺阴后退了两步,雪白的肌肤上现出细密的伤口。
他再度运气。
姬灵水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口,她又拦不了他自己作死。
况且他轻易死不了,他现在死了,话本后面写什么?
还是保好自己的小命重要。
待这回剑气又反冲时,屺阴以血画阵,幻化出一张巨大的网阵往池中罩去。
姬灵水站在池边,瞠目结舌。
屺阴竟然试了三次就能硬破鬼君布下的阵心。
霎那间,流光四溢,红黑伴着金色的光气喷薄而出,缓缓顶出灵阵锁扣。
一个通体金色的锁件。
屺阴正要伸手去接,“等等!”姬灵水蓦地向光气中心甩出一条冰晶,屺阴凝眸不解,却忽听一声婴儿啼哭,蓝色冰晶竟从流光中勾出一个襁褓!
姬灵水把婴儿抱在怀中。
方才她就嗅到了活物的气息。
没想到是个这么小的崽子。
屺阴收回剑气,拿下灵阵锁扣,朝姬灵水走来。
“这是个妖鬼。”
姬灵水伸手去碰他粉嘟嘟的面颊,觉得甚是新奇:“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妖鬼吗?它跟你一样白诶,但它怎么不哭了,是不是缺灵气?你来看看。”
她说着抬头去看屺阴,只见他面色惨白,竟是一点生气都没有,还是强撑着告诉姬灵水:“它命数尽了,放下罢。”
她怎么觉得他才像命数尽了的模样。
姬灵水凝眉,一手抱着婴儿,一手准备去支撑下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可下一瞬,屺阴竟整个人向她倒下来,她惊呼一声,倾身让屺阴倚在她肩头,两人紧紧相依坐伏在地,姬灵水旋即瞥见了面前的忽然冒出的一团白色仙雾。
“好久不见,灵水君。”温润的嗓音响起。
鱼扶鹤礼貌与她致意,眼神扫到屺阴身上,灵阵锁扣便随着他的目光落到他的掌心。
“多谢你们的付出。”
姬灵水半个肩膀都冰透了,耳边传来屺阴微弱的唤声,他用力支起自己身体与姬灵水拉开,嗓音沙哑低沉:“拿回来。”
她这才看了眼他的背后,他后颈处有道小小的白色银纹,不像是方才被阵所伤。
姬灵水盯着鱼扶鹤:“扶鹤君想坐享其成也不必伤人性命吧?”
鱼扶鹤垂眸轻笑,似有些不好意思,“抱歉,若有需要,我可带他回万陵疗伤。”
姬灵水闻言将屺阴一揽,牢牢箍在自己怀中,神色警惕,迅速道:“不用了,我自己治。”
鱼扶鹤会这么好心?难不成这一世他先发现了屺阴的身份?
屺阴现在奄奄一息,正是炼化的好时机,她决不能前功尽弃,把肥肉拱手让与他人。
鱼扶鹤面上的银纹极快闪过,又猛地被压了下去。
他对她温和一笑:“好。”
屺阴气若游丝,但双眸中的坚毅未曾黯淡半分。
他艰难转过身,凝着半空中的鱼扶鹤,启唇念剑诀。
鱼扶鹤并不把他放在眼中,反而好言相劝:“省省力气。”
一道白光劈下,屺阴刚撑起的身子又半跪在地,再次吐出一口黑血。
“鱼扶鹤!”姬灵水抱着婴儿上前,整个人抵在屺阴后背处,“别再打了,锁扣你拿到了,没必要再伤害无辜之人,他只是给姬烬水办事的,有什么恩怨你找他解决就是。”
鱼扶鹤喉间一哽,面上银纹不断往外冲破撕扯,内里那个‘他’似乎极度不满眼前景象,拼命叫嚣着要出来。
他努力压下那股不适,跟姬灵水告辞。
姬灵水连忙把屺阴的脸转过来,手止不住地颤抖,“喂,你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屺阴牙关紧咬,唇角仍在流血,不论姬灵水怎么唤他都默不作声,好不容易说了句话还是:“休息会就好了……”
休息会儿就追过去抢回锁扣。
她伸手去探他灵力,却只感应到微弱一丝,姬灵水终是慌了神。
“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姬灵水咬牙,她又不会炼化精怪!到时候不还是便宜了别人吗。
屺阴目光涣散,微微愣怔。他死了她应当高兴才对。
姬灵水此人绝不会突发善心,现出此言不知是何缘故。
只见眼前的姬灵水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掰过他的下巴对他恶狠狠地说:“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给人渡过灵气,你是第一个,今日若救活了你,你以后要千倍百倍给我还回来!”
“……”
“不用……”屺阴强撑着要起身,却被姬灵水按下去。
她闭上眼,嘴唇印上他的。
奇怪,他的唇竟还有些温热,不像他的肌肤那样冰冰凉。
姬灵水正沉心去运送体内灵气,忽听耳边轰隆一声,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交缠打斗而来,赤色火龙盘游空中,引得镇鬼池里墙颤石落。
她余光瞥过去,撞进一道充满怒火的视线。
一簇火光猝然将她与屺阴的脸分开。
“废物。”姬烬水化为人形,冷脸看向屺阴,符纸往他那处一扔,顷刻间屺阴眼神恢复清明。
鱼扶鹤并不恋战,也不再夺锁扣,翩然而去。
姬灵水抱着婴孩瘫坐在原地,屺阴则屈膝主动请罪。
姬烬水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