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众人的目光,姬灵水视若无睹。
今日被各洲主君带来无生湖的众弟子应当大部分都是新人,毕竟降魔不算小事,她方才瞟了一眼,从前见过的各仙洲中流砥柱都未见踪影,连黎无双这种爱凑热闹的也没有出现。
姬灵水已做好打算,待魔君出世,她将退至所有人身后,就像从没有来过。
她们上仙洲可不能失去她。
她往远离巨坑的地方移,试图默默隐匿在人群中,刚走了几步,肩膀赫然撞上个人,她连忙转过去合上双手道歉:“不好意思……”
抬头撞见一张充满嫌恶的面孔。
姬灵水滞了一瞬,轻唤:“鸢山君。”
白衣女子清冷的面上掩不住不耐,冷哼:“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降魔了,听说现如今还做了主君,我且问你,一会儿魔君现世,你预备如何应对?还是喂魔君吃泻药吗?”
“嘶——”姬灵水牙齿都要咬碎了。
这是一个美妙的误会,八百年前仙界曾有过一场友谊比武会,抽签决定人选,好死不死代表蓬於出战的女弟子就是姬灵水,对手正是声名显赫的沉阑主君晋鸢山。
沉阑是个小仙洲,向来存在感低。可传闻晋鸢山却天赋异禀,一个人就可以劈开半座山,是当年唯一一个可与黎长微争夺神官之位的人,偏偏她性子古板,断然不会大肆放水。知道要跟晋鸢山比试后,姬灵水当场就被吓晕了。
那年承办比赛的是神仑仙洲,黎无双给她出了个主意,比赛前一晚她会当着众人的面送两碗茶给姬灵水与晋鸢山,并会偷偷在姬灵水的茶杯里放入巨量她从天界搜刮来的强力泻药,让姬灵水在第二日无法出战,也不会太损蓬於的颜面。
姬灵水两相权衡了许久,觉得腹泻的痛比不上被单方面捶打的痛,便依了她。
可谁承想黎无双竟把药下错了杯子!
后来的结果显而易见,晋鸢山誓要查出真相,白着脸告到了神仑主君那儿去,得知黎无双与姬灵水交好后,自然把这笔帐算到了姬灵水头上,无论姬灵水如何解释晋鸢山都不听,自那之后二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可姬灵水不这么认为。
她双手交握,笑脸盈盈回晋鸢山的话:“我本来还未想好如何应对,还好碰到了鸢山君,现下就知道怎么办了。”
“我会好好躲在鸢山君身后,助鸢山君一举拿下魔头。”
这样就算屺阴分不出神护她,她又多了一份保障。天知道她上辈子就是掉进无生湖死掉的,这样的悲剧绝对不可以再重演。
说着她就往晋鸢山背后挤,牢牢抓着她衣裳上的系带不放手。
晋鸢山满脸莫名其妙,刚一挣开姬灵水又以迅雷之势贴上来,比狗皮膏药还难甩:“你是不是有病!”
姬灵水认真摇头,随后指着巨坑转移晋鸢山的注意:“你看,刚刚是不是有魔气冒出来?”
“你还看得出有魔气?”嘴上嫌弃着,晋鸢山的目光还是往巨坑处移去,没想到竟真看见一缕若有似无的魔气,可姬灵水废柴得内力都十分稀薄,何时能用肉眼分辨真气?莫不是真长进了?
她骤然出声:“魔君要出来了,诸位。”
姬灵水默默流汗……早知道晋鸢山嗓门这么大,她就不贴着她了。还好众人的视线全都移去了无生湖,暂时无人管她。
不少领头的人往无生湖边行去,运功施法布阵。
姬灵水对着一旁的屺阴挑眉,示意他也去看看情况。
屺阴随着人群向前去,恍惚间,姬灵水看到一人逆行而来。
不是吧?
晋鸢山正要往前走,猛地被姬灵水往后一拉,身子骤然被她转了个方向:“你没事儿吧,有完没完?”
话音刚落,晋鸢山面对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欲言又止……
她手肘往后怼了怼:“找你的。”
姬灵水仍龟缩在晋鸢山背后,晋鸢山翻了个白眼,用了几分力气挣开、转身,把姬灵水朝前一推,一气呵成。
险些撞进那人的怀里,姬灵水一个后撤弹开,低着头捂住半张脸,思索怎么混过去。
“灵水君。”他先开口。
咦?叫她灵水君?不是鹤拾鱼吗?
姬灵水缓缓抬首,见这人面上没有银纹,眸色也温和了许多,的确与鹤拾鱼大相径庭,终于松了口气,立刻挂上笑容:“扶鹤君,是你啊。”
“不是。”
他语气沉下来,方才面上的柔和不复存在,眸光阴鸷又危险。
姬灵水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去找屺阴,却发觉周围竟没有一个人,当下腿一软整个身子止不住地下坠,瞬间跌坐在地,鹤拾鱼步步紧逼,停在她不过咫尺的距离,弯下身与她对视。
鹤拾鱼无瑕的面庞此刻透露出一丝诡异的美感,她吞了吞唾沫,早上那股奇怪的燥热又来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这样!姬灵水甩了甩头,手掌撑在地下,一点一点地往后蹭,可鹤拾鱼十足耐心,也一点一点跟着她往前挪步。
直至姬灵水的后背好像撞上了什么硬的东西。
她颤着下巴往后仰头,瞥见了金光普照的黎长微,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黎长微立在她身后一动不动,淡淡的目光扫过来,而后低声:“别吓她。”
姬灵水简直要感动得哭出来。
鹤拾鱼站直身子,面上有些歉疚的笑意:“抱歉,灵水君,我是与你玩笑。”
什么意思……姬灵水惊魂未定,鹤拾鱼已对她伸出了手,想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仍旧胆战心惊不肯向前,只好求助地看向黎长微。
黎长微还是不动:“自己起。”
姬灵水腿软得极,但也不好在地上坐太久,只能自食其力,攀着黎长微的袖子就扯,百般坎坷地站起身,顺滑地躲到了黎长微的身后。
鹤拾鱼的轻笑传过来:“分明是灵水君先告发鄙人,应当是鄙人惧怕灵水君才对罢?”
姬灵水吸了口气:“你先说你是谁?”
这次他答得干脆:“鱼扶鹤。”
闻言她胆子大了一些,鱼扶鹤与她没什么感情纠葛,就事论事那她也不算有错,于是轻戳了戳黎长微的后背,装腔作势道:“神君你听,草菅人命鱼肉百姓的事在扶鹤君口中怎就如此轻飘飘?你敢不敢说为何要做鬼人?”
鱼扶鹤耸肩笑笑:“有机会解释给你听。”
“你还是跟神君交待吧,”姬灵水躲得更深了,“大家都在降魔,扶鹤君再不去,小心被抢了功劳。”
见今日也无机会跟姬灵水多说,鱼扶鹤不再逗留,跟黎长微告了辞。
姬灵水这才敢探头从黎长微身后绕出来,双手捧着脸,微微昂头,满脸真挚对他道谢:“多谢神君解围,原来神君真同传言中一样公正无私,博爱众生。”
是么。
黎长微眼睫微垂,他来是因为不远处的敖亦急得快要一头撞进巨坑了,若他不来,敖亦今日必会大闹无生湖,不得安生。
手中的探墟镜微微晃动,传回坑底的景象,黎长微敛了神色,飞身往无生湖去。
十几位仙君飞跃在巨坑之上,指尖泛光,一边盘旋,一边勾勒出镇守阵型。
晋鸢山闭眸,立在阵心,一柄巨型长箭的幻形倏尔出现在她身后,光气充盈,待她念完阵诀最后一个字时,长箭幻形猛地向下一冲。
众人屏气凝神,阵成不成型就看这下了。
忽然,晋鸢山双眼睁开,一股黑气自她脚下跃起,反冲而上,她奋力向下镇压却不敌这股光气,霎那间整个人被冲至巨坑边。
众人见状纷纷朝阵心而去,晋鸢山伏地,捂着胸口静静地等喉咙口的血呛完。
姬灵水本已找好了阵地看戏,偶见晋鸢山这副模样,心下隐隐有些不忍,虽说事有轻重缓急,降魔要紧,战时无人照管也是常事,但她见无人在意晋鸢山还是无法全然置身事外。
想了想,她鬼鬼祟祟地摸了过去。
*
这厢敖亦视线从姬灵水身上移开,停在了另一边的姬烬水身上。
若他没看错,从最初到现在,姬烬水始终都是最冷静的人,他冷眼旁观着众人画阵施法,没有半分参与的念头。
姬烬水只是懒懒地倚靠在山石之上,微敞着衣襟,手里捏着一只银色的酒杯,时不时浅酌一口,唯有几次姬灵水动作时才抬过眼皮。
不过他只是静静地看,同样没有起身。
敖亦走过去,往他身旁的石头上一坐,“烬水仙君与传闻中不太相似。”
姬烬水抿了口酒,不作应答。
敖亦不恼,接着说:“传闻仙君为人张扬,为了蓬於凡事亲力而为,如今怎的这般不作为。”
姬烬水看着酒杯里晶莹的液体,颇有些阴阳怪气:“四太子很闲?”
“咳咳。”敖亦尴尬道,“你怎么知道……”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就像知道魔君此刻并不在坑中,而在坑外。这番表演四太子不去欣赏,他们岂不是白演了?”
姬烬水指尖夹着杯脚,眼神缓缓移向那个正往巨坑奔去的蓝色小点。
真是不怕死。
“坑外?魔君在哪儿?”敖亦一脸茫然,若魔君不在坑内,何必要大费周章去布阵呢?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可他真的不知道,难道他没有脑子吗?
姬烬水冷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敖亦图穷匕见,红着耳朵问姬烬水:“那个,是仙君的妹妹吧?”
姬烬水挑眉:“哪个?”
敖亦来了兴致,指着晋鸢山身边的蓝色身影:“就是那个、那个穿蓝衣服的。”
“她不是我妹妹。”姬烬水收回眼神,声音变得低沉。
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敖亦正要再问,巨坑处传来一阵骚动,他再抬眼看时,那抹蓝色的身影无影无踪。
他心猛然一惊,看向身侧,姬烬水已然奔了出去。
不是妹妹是____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降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