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应付了两口晚饭,回骁拿出从村委会带回来的那一叠厚厚的资料坐在昏暗的灯泡下打算好好研究一番。
自打大专毕业之后,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读过这样的白纸黑字了,密密麻麻的字光是潦草地扫一眼都让人觉得头疼。
从第一行的第一个字开始他就完全静不下心来,连续读了几行都是心猿意马,根本看不进脑子里。无奈放下纸,他恍惚间觉得时光飞逝,自己真是已经过了读书的年纪。索性不再做无用功,丢下这沓原封不动的文件收拾行李去了。
前两天因为房间还没收拾出来,从北京带回来的物件只能暂时存放在行李箱里随拿随用。
东西一直没个着落,就好像他随时都会拿着箱子再离开似的。
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回骁着实没给自己攒下多少家当,只用一个24寸的箱子就把大大小小的所有东西全都装了回来。箱子里甚至还有不少空余的地方,再放一个大物件都绰绰有余。
他踮脚蹲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自然下垂,盯着箱子看了许久,一动不动。明明心中有千头万绪,却不知该从何诉说,更不知该向谁诉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伸出手去按顺序将它们一样样整理出来。这样的过程并不繁琐。三两件衣服,三两条裤子,一盒换洗的内裤,一副耳机,一根充电线,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回骁想不通自己这些年怎么就混成了这副样子,两手空空地离开家去了北京,最后又是两手空空地从北京回了家。
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一事无成,孑然一身。
收拾完衣柜正想关上行李箱时,他忽然瞥见箱子角落里放着的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
四四方方的盒子尺寸不小,盖子上附带着提手,没有任何防护就这样光秃秃地躺在原地,仿佛一个乖巧又安静的旁观者,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回骁不带一丝感情和犹豫,拎出这个快要被他遗忘了的东西,随手丢到一边,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一举结束了这个烦闷而又无趣的夜晚。
翌日清晨,还没到上班时间,危晗早早地就已经到了办公室。
她开了电脑,洗了茶杯,烧了热水,给自己泡上茶,又忙着开窗通风,顺便给那盆绿色植物浇点水。
忙完所有的准备工作,屁股刚挨上椅子想歇会儿喝口茶,不速之客就像卡着点一样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不迟也不早。
危晗的办公桌背对着门口,她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原本还称得上温和的眼神立刻变了样。
昨天那个无礼傲慢的男人又来了。
脚上踩着黑色的匡威帆布鞋,步伐轻快,上头的黑色阔腿工装裤裤腿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不用看都能想象出他有多瘦。
对上危晗扫过来的眼神,回骁没敲门就走了进去,随手带上门,只留了一条小缝隙。
他走到她办公桌边上,直接问道:“这表格怎么填?”
昨天拿回家去的表格他今日又原封不动地拿了过来,在空气中来回抖了抖,发出扑簌的声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危晗抱着水杯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看,连个眼神都不屑再分给他,敷衍了事地搪塞道:“材料上白纸黑字不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吗?”
“字太多,太费时间。”
他把不愿意看的理由说得理直气壮,危晗也不搭腔,只是顺着他的话阴阳怪气,“那就慢慢看咯,总有一天能看完的。”
回骁听出她的不爽,却并没有被她激怒。他将手中的纸贴上桌面,推着塞到她手边,“你昨天不是说指导我填?”
他不说这话还好,听到这话危晗气就不打一处来。
昨日她明明碰到了那么烦心的事情,不单没处说理,还忍着脾气耐着性子替他把所有的材料一一打印出来,好心告诉他自己可以教他怎么填申请表。
当然这些都是她作为村支书助理的分内之事,但人毕竟不是机器,即使她该为人民服务,也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会有心情低落的时候,而这些情绪要克服起来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容易。
这个男人倒好,完全不领会她的好意直接拒绝她就算了,连句谢谢都没留下,带着材料走得那叫一个潇洒,搞得好像她有多啰嗦有多爱管闲事似的。
现在才一个晚上过去,他又想起来找她了,还是因为自己不愿意看材料。
她难道是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吗?
危晗歪着脑袋抬眼看他,“我昨天跟你说的时候你不是说不用吗?”
回骁听出她话里有话,不明白两人分明不相识,她怎么老是喜欢挑自己的刺,不客气地回怼道:“昨天不用,今天就不能用了吗?”
“医生昨天嘱咐你吃的药,你等今天才补上,还有命吗?”
男人“啧”了一声,“这算什么说法?”
“就是过期不候的意思。”危晗即便是坐着气场也不落下风,没让他占了一点儿居高临下的便宜。
回骁语气不痛不痒,说出来的话杀伤力却不俗,“你们村委会就是这么做工作的?”
危晗噌地一下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好看的五官展露出一丝狠厉,“对啊,我对你就这种态度。”
因为回骁靠着她的办公桌站,这一下瞬间让两人的脸挨得极近,近到他们能清晰看到彼此脸上微小的绒毛,近到连两人的呼吸都交错在一起。
只可惜这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刻,而是唇枪舌剑的时刻,两人之间也没有任何温情,有的只是怒火中烧的敌意。
窗外的风像是感受到了屋内火热而暴躁的气氛,砰的一声就把门拍上,严丝合缝。
两人皆是被震了一下,然而这段小插曲却没有中断争吵。
回骁对危晗突如其来的针对感到莫名其妙,“我招你惹你了?”
“你装什么无辜?”
“我装无辜?”他仔细回想着昨天自己说过的话,恍然大悟,“就因为我昨天说不用?至于吗?看你那小气劲儿。”
危晗又气又委屈,恨不得用脚上的那双高跟鞋把地板给踩穿,“你知道什么你就这么说我?”
村支书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推门一看,果不其然两个年轻人正站在桌前吵得面红耳赤,好像下一秒就恨不得要动手打起来似的。
他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快步走了过去,连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赶紧询问道:“怎么了?”
见有其他人出现,回骁跟危晗立马相视一眼,默契地闭上嘴停止了争吵。
危晗重新坐了下去,撇过脑袋不去看另外两个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回骁神色自若地将双手插进口袋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上却乖乖地叫人,“赵叔。”
村支书姓赵,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虽然早已到了发福的年纪,他的身材仍然保持得很好,每日穿着polo衫加西裤,一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打扮。
“哎,回骁,我们好久不见了吧?”赵书记被他这一声叫到了心坎里,宽厚的手掌拍上他相比之下略显单薄的肩头,眼神里是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和蔼。
“是啊,得有五六年了吧。”
回骁这人脑子活得很,这一声既攀上了关系,拉近了和村支书的距离,又能借机跟危晗宣誓主权,给她来个下马威。
他才不管她是什么身份。
“前两天我还听田田说起你回来了的事,想着什么时候去看看你,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哪儿有您去看我的道理啊。”回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递了一根过去,“我这不是想来了解一下造房子的事嘛,连续来了两天都没能碰上您。”
村支书不好拒绝他的好意就接了过来,回骁给自己也拔了一根,刚拿出打火机想给他点上就听他说:“办公室里不好抽烟,一会儿吧。”说着就把烟夹到了耳朵上。
村支书不抽,回骁一个人抽也不像话,只好把烟和打火机一并收了起来。他知道村支书这么说是为了照顾谁,而那人像是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你们家是打算把老房子拆了重造?”
赵书记是本村人,对村里每家每户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也算得上是看着回骁长大的,他们家什么情况他自然十分熟悉。
“对。”
“这是你爸妈的意思还是你的主意?”赵书记一边说着一边放下公文包,拉着回骁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和他闲话家常。
“我的主意。”
“打算给你爸妈养老?”
“一起住。”
回骁没有遮遮掩掩,村支书心里反而有点儿讶异。
回骁出去打工了那么多年,还是去的北京,按理说他有门手艺,就算混得再差,加上爸妈的积蓄也足够在镇子上买套房的了。毕竟他们这里只是个小县城,房价低得不能再低,混得好的话在市里买套房都不是没可能。
像回骁这个岁数的年轻人,但凡有能力,就算把老房子翻新了也没一个愿意继续留在村子里住的。
这次他回来一定没那么简单,恐怕是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的事,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