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二三事 第5章 初秋

九月底天黑得也早，最后一抹夕阳沉进西方，护国公府亮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烛。

趁着仆人打水的间隙，陌迟跑到院里，施展轻功几步上了屋檐。

远方天际还有些朦胧暮色，府外长街燃起了油灯，排排明亮的木灯笼挂在廊下，人流涌动，热闹非凡，打眼望去，满目暖光沉浮。

陌迟津津有味地看着，京城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戌时到了。

建朝时，当朝国师在京内按五行方位设立高台，每个高台上设有一座巨大厚重的铜钟，谓曰五行钟，用以每年特大节日时敲响。

每年的花灯游会是戌时开始，子时两刻结束。

花灯游会是本朝除去春节和祭天礼之外的特大节日之一。

京城每年会举办两次花灯游会，一次在九月初，一次在三月中，每次举行三天。

花灯游会的夜晚，京城内满天漂浮着各色花灯，层层叠合，琳琅满目，多到甚至盖住了整个星夜。

城中会开放花灯街市供百姓游玩赏乐，还会在城内的湖泊举行游湖会。

相伴一生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去看灯会，或是在看台上欣赏烟火，或是与三两故友亭中叙旧；

年轻的夫妻携手带着稚子游玩于街市，或是观赏精彩的异域表演；

未戳破窗户纸的少男少女相约逛街市、游舟船，多数青年男女会选择去往湖边的桃花树下碰面，祈求互诉衷肠定终身。

游船会是另类的相亲大会，你永远不知道你在湖边会碰到怎样的人。

总之，对于未出阁或已出阁的少男少女就是大型浪漫现场。

但对于陌迟他们……

陌迟撑着下巴，张嘴打了个哈欠，她正坐在护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等林之淮他们。

陌迟思绪乱飞。

行宽帝上位后，本朝对于成婚嫁娶没那么严苛了，近年来甚至开始了自由婚嫁。

陌迟想起幼时还在京城的那会儿，年年去花灯游会都不能去游湖会那边玩。

因为京城民风实在开放，你根本不知道你提着花灯在湖边乱逛会看到什么。

陌迟记得八岁那年，她跟林之淮还有宋庭鹤偷偷潜入游湖会，在湖边撞破了一对青年男子的接吻现场。

那场面不仅给陌迟幼小的心灵造成极大的震撼，还导致了林之淮一直结巴到第二天。

而宋庭鹤……

宋庭鹤从小到大都是处变不惊的，仿佛天塌下来都跟他没甚关系。

那个时候还是宋庭鹤拉着她和林之淮回家去，全程宋庭鹤平淡如水。

想到宋庭鹤，陌迟伸手往袖子里掏了掏，等她再次摊开手，夜色下，红木色的圆形腰佩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圆形红木镂空雕刻了一只坐姿狼犬，惟妙惟肖仿佛要冲出禁锢，圆形四周打了孔，红黑蓝三色的流苏穿插在其中，正正好可以当腰饰挂在腰间，翻过来的背面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鶴”字。

陌迟的食指无意识的碾压上那个“鶴”字，这是她送给宋庭鹤的及冠礼物。正面的狼犬是她游历西域时请一个老师傅雕刻的，红黑蓝的流苏是在寺庙里为宋庭鹤求的，寓意平安喜乐，事事顺意。

而歪歪扭扭的“鶴”字，是她亲手刻的。

宋庭鹤去年及冠，那时陌迟学成下山，到处游玩，路过西域那座小庙的那天，想起今天正好是宋庭鹤的及冠日。

于是陌迟鬼使神差地就买了。

不过人家当朝宠妃所生的独子，这个作为及冠礼物好像有点不太送得出手。

“小迟在想什么呢？”林之墨儒雅的声音传来。

“大表哥你来啦！”陌迟收回心神，将玉佩放回袖中，笑嘻嘻道：“没什么，小淮和二哥呢！”

林之墨今日穿了件白底外蓝的衣袍，领口绣着细细的金纹，墨发白玉冠，天蓝色的绸缎发带搭在肩上，手上还拿着件白色的厚斗篷。

“咦。”陌迟从石像上跳下来，她看了眼天上的星空：“大表哥，今天也不怎么冷啊。”

夜空晴朗，无黑云遮月。

陌迟长长的哦了一声，看着林之墨贱兮兮地说道：“给蒋家姐姐的对吧？喔——”

“什么蒋家姐姐！”林之墨清俊的面容顿时严肃起来，他咳了一声，严肃道：“乱说什么呢！”

“什么什么！蒋家姐姐来啦？”林之淮热情洋溢的声音从府里传出。

随后一阵红色旋风急急忙忙地在二人身边停下。

陌迟：“？”

林之墨：“？”

陌迟上下将林之淮看了一遍，嘴巴张了又张，道：“今天不是过年吧…这么喜庆？”

这话可不假。

林之淮平日里半披的墨发高高地扎起，红玉发冠，长发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发丝里参着金线，尾端坠着好几个小铃铛，还很有心机地别了根玉簪，脸颊旁边留下几缕发丝，脸色红润有光泽。

他本就生得精致漂亮，偏偏今日穿的还是大红色的金纹圆领袍，腰间圈着黑腰带，腰侧挂着把匕首，然后就是他那琳琅满目，走起来就叮当响的玉佩们。

活脱脱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阿娘说这样肯定会有很多千金小姐拉我上船的！”林之淮语气坚定：“这是阿娘给我打扮的！我觉着很好！话说，迟姐你穿得会不会有点少了？”

“啊，可你没及冠啊。”陌迟无情地击破他的想象，她拨了下腰间的佩剑，道：“舅妈给的都是层层叠叠的罗裙居多，穿起来很麻烦诶。”

陌迟挑了半天才挑出来套比较轻便的，墨绿色的齐腰长裙，蓝色腰带佩着她的双剑，墨色的长发没有完全扎上去，留了一半缀在腰后，半扎的长发别了个木簪

穿的简单，但干净利落，加上陌迟容貌生的偏英气，和腰间的双剑一搭，肆意江湖的侠客跃于眼前。

林之淮左手横放在胸前，右手撑在左手上摸着下巴思考，他顿了顿，有些迟疑道：“要不大哥你回去再拿件斗篷给阿姐？”

他还是觉得有些单薄了。

陌迟：“……”

她穿得真不算少了，里衣她套了两件，而且现在才九月，秋都没开始呢。

“阿弟，收手吧。”陌迟拍了拍林之淮的肩膀说道：“才刚入秋啊。”

“那好吧那好吧。”林之淮撇嘴妥协，又突然说道：“没事啊！到时候迟姐你可以穿二表哥的！”

陌迟：“……”

林之墨：“……”

姗姗来迟但也听到了最后一句的林之珩：“……”

陌迟不想再理林之淮这个缺德货了，她眼神一撇，看到林之珩后眼睛瞬间发亮。

陌迟哇哦一声：“二哥今天很是谦谦君子誒。”

还带了扇子！

林之珩笑了笑没有说话。

陌迟和林之淮两个人顿时哇哦哇哦哇哦个不停。

林之珩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衣裳，外袍花纹精细婉转，头戴白灰发冠，墨发散落，淡蓝色的绸线缠绕在发间，手中拿了把竹色扇子。

林之珩遗传了林相幽儒雅随和的气质，他不上战场时，不像个将军，反而像教书先生。

今夜穿的这一身月白色，似琳琅星空下的一轮白月，只得遥遥相望，触不可及。

美，美，太美了。

陌迟和林之淮双双摇头感叹，同步啪啪啪地鼓掌。

“大哥有约这件事，我早已知晓！因为大哥总去御医署等蒋家姐姐。”林之淮啧啧啧地摇头晃脑说道：“但——二哥你也有约呀？”

“可是！！”林之淮话锋一转，眼神故作犀利，语气很欠打地说：“如果我没记错，二哥你上个月刚从关外回来吧嘿嘿嘿嘿…”

林之墨被提起，神色毫无变化，因为句句属实，他也好奇自家二弟哪来的约定。

总不能是在关外认识的西域千金吧，本朝的花灯游会闻名附近的几个国家，这也不无可能。

陌迟毫无感情地“哇哦”一声，夸赞林之淮道：“淮啊，但凡你八卦的心分一半在课业上，大表哥和二哥也不会天天轮流上陈学士家了。”

林家三兄弟：“……”

林之珩张口正准备说点什么。

林之淮一边摇头一边斩钉截铁道：“二哥你就不要狡辩了！”

林之淮一脸痛心地表示：我都明白。

林之珩：“……”

“我是想说，二表哥来了。”林之珩无奈地笑道：“至于我有没有约，你猜。”

林之珩说罢，手中竹扇一开，清风拂面，淡定无比。

“啊？哦哈哈！”林之淮尴尬一笑，他清了清嗓子，“哈哈哈二哥我跟你开个玩笑的啦。”

林之珩没理他，护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宋庭鹤的马车旁，林之珩抬脚便往马车走去。

“小淮啊，哥是不是忘记跟你说了？”林之墨突然拍了拍自家三弟的肩膀。

林之淮疑惑地啊了一声，表情突然变得惊悚起来，“大哥你不会偷偷把我院里的小金炖汤了吧！！！”

林之墨：“……”

“放心，哥不窥觑你那看起来蠢蠢的嘟嘴金鱼，哥只是要告诉你。”林之墨突然神情沉痛，他转而笑嘻嘻地说道：“你们学院今年六艺的骑射考核官是你二哥。”

林之淮：“？”

“二哥——”林之淮顿时发出凄厉的叫声，他掩面而泣：“二哥——我错了呜呜啊”

陌迟没有丝毫认同感的笑出了声，她潇洒转身走向左侧宋庭鹤的马车。

“小淮啊，赶紧去再卖个惨吧。”陌迟要进马车前又回头，神情飞扬肆意，坏笑道：“兴许二哥到时候就给你放水过了咯。”

林之淮如遭雷劈，他连滚带爬跟在林之墨后面钻进了马车里。

而后林家的马车里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哭泣声。

陌迟：“……”

她心里暗暗摇头，都不用去证实一下林之淮铁定是在假哭。

陌迟掀开帘子，打眼一看，她下意识咦了一声，怪哉怪哉。

宋庭鹤今日也穿着竹绿色衣袍，宽大的袖口和下摆都绣着白鹤。君子如竹，白鹤绕膝。墨发披肩，依旧戴着白天那顶蓝玉发冠，扇子倒是换了，换了把绿色的，不过看材质好像还是玉的。

陌迟看着那把扇子一顿：“……”

财神爷为什么不宠一下她呢？

宋庭鹤扇子一开，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着问：“怎么了你？”

陌迟抓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长剑卸下丢在车里，一屁股在宋庭鹤身边坐下，这才悠悠然地问：“你这把扇子多少钱。”

宋庭鹤见她好像很好奇，如实回答道：“一千零六两。”

他说着伸出另一只手将陌迟扣着自己手腕的手挪开，而后如白天一般如法炮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白玉所制的扇子放到了陌迟手里，轻笑道：“送你。”

陌迟一愣，这扇子分明是宋庭鹤白日里摇着的那把，她眼眸一抬，眯眼问道：“这把多少钱？”

陌迟着宋庭鹤，这厮低着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两千一百两，上好的苏州暖玉。”宋庭鹤回道。

苏州暖玉价值千金啊，冬暖夏凉，更何况还雕成了玉扇，价格只会一高再高。

陌迟倒不觉得这礼物过于贵重，她从小拿宋庭鹤的东西只多不少。

不过。陌迟眼神变得狐疑：“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宋庭鹤没答，而是合上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摊开了另一只手，轻笑道：“我的礼物呢？”

陌迟摸了摸自己被敲的脑袋，略微有些不爽：“干嘛，我又不会跑。”

说完她又有些懊恼，那块红木腰佩虽然用的是上好的百年西域红檀木，但总价不过五百两。

“阿迟啊。”宋庭鹤握上陌迟攥着扇子的手，他低声道：“我可是来接你了哦。”

陌迟：“……”

她又不会赖账。

陌迟冷哼了一声，挣开了宋庭鹤的手，在衣袖里掏了好一会儿，这才把那枚红木腰佩拿出来。

陌迟学着宋庭鹤给她塞扇子的方式把腰佩塞进了宋庭鹤的手心里，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及冠礼当天我随手在西域买的。”

陌迟说着偏过头，小声嘟囔：“不是很贵，但我那个时候只有这么多了。”

宋庭鹤没忍住，抬手捏了捏陌迟的脸颊。

陌迟猛地一个回头，朝他瞪眼：“你干什么啊！”

宋庭鹤笑了笑没说话，陌迟愣在原地干炸毛，捏她脸干嘛，搞得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宋庭鹤仔仔细细认真地看着手心的腰佩，红木色的狼犬栩栩如生，木头是西域百年份的红檀木，红蓝黑三色的流苏用料是西域特产的丝绸，上面缠着金线，应当是庙里求来的。

宋庭鹤指尖摩挲着红木腰佩，背面传来的粗糙感让他一顿。

他将红木腰佩翻了个身，发现背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个“鶴”字。

一眼便能瞧出风格和正面严重不符，宋庭鹤的心悸动了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

陌迟被捏了脸颊莫名地羞得慌，正侧头死死盯着车厢看，死活不转头。

骤然听到宋庭鹤的笑声她愣了下，第一反应是宋庭鹤不喜欢她送的礼物。

陌迟转头，身体凑近宋庭鹤，她伸出手就要去拿腰佩，嘴里嘟囔着：“不喜欢就还给我！”

宋庭鹤反手将她的手握住，隔着红木腰佩和陌迟十指相扣。

“谁说我不喜欢了？”宋庭鹤低声问道。

陌迟一愣，皱眉不解道：“那你笑什么？”

“因为。”宋庭鹤顿了顿，握着陌迟的手收紧，他低下头看着几乎是靠在他怀里的陌迟，笑道：“因为很喜欢，所以才笑。”

宋庭鹤认真道：“阿迟，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陌迟错愕地抬起头，直直的撞进了宋庭鹤那双含笑的眼。

两人之间的距离仅隔着那一个红木腰佩，唇齿间温热的呼吸洒在了对方的脸上。

陌迟脸色爆红，连忙抽出手坐直身体，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后面的字是我刻的，你既然都说了你很喜欢，那就也要喜欢我刻得字。”

“嗯，我都喜欢。”宋庭鹤轻笑。

陌迟一顿，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陌迟转身不再去看宋庭鹤，她掀开帘子，开始打量着街上的景色转移注意力。

街上有稚童结伴提着花灯嬉笑路过他们的马车，粗布衣裳的商贩在吆喝贩卖花灯。

整条街灯火通明宛如白昼，街道两侧的小楼上也是人声鼎沸。

陌迟甚至看到有一白衣女子倚着窗户丢下一长长的丝绸缎带，不知是在等情郎还是寻贵人；

豪放不羁的剑客在屋檐上醉酒舞剑，醇香的酒水飘飘洒洒地落下，飘荡在整条街市，隐约还能听到一声询问：“兄台的酒打哪儿来的啊！”

陌迟靠在窗前看着人来人往，不自觉地喃喃道：“真是热闹。”

她曾在塞外西域见过宏伟黄沙铺天盖地而来，也在苏州城墙上观赏红衣舞剑的飒爽女子，也看过关外皑皑雪山上一抹顽强的春意。

但无一例外的，那些都没有京都城这般的人声鼎沸，仿佛世间所有的热闹都汇聚于此。

国泰民安乐恐怕就是如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