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减者 第26章 第 26 章

夜很深了，紫苏丛在窗外的月光里轻轻地摇着，陆北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名字——老罗。五十五岁，急性前壁心肌梗死。他的心脏的血管堵了，心肌在缺血中挣扎，胸痛，大汗，心电图V1到V4导联ST段抬高。他在导管室里，青黛在给他做急诊PCI，紫苏握着他的手，说“你女儿还没结婚呢，你得撑住”。老罗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陆北辰闭上眼睛。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他把他们推进导管室，把导丝穿过狭窄，把球囊撑开，把支架植入。血流恢复了，心电图的ST段降下来了，胸痛缓解了。他走出了导管室，告诉家属“手术很成功”。家属哭了，他笑了笑，说“应该的”。然后他回办公室，写手术记录，签字，下班。他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吃的什么，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老罗在手术台上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陆主任，我会好吗？”他说：“会，血管通了。”血管通了，路就通了吗？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血管通了，微循环可能还是堵的。那些细小的、肉眼看不见的、滋养心肌细胞的毛细血管，在缺血、再灌注、缺血、再灌注的过程中，被损伤了，被栓塞了，被水肿压迫了。心肌细胞没有血，它们还会饿。

他把手从胸口拿开。他想起今天紫苏说的那句话——“你的心脏不欠你，你欠它一句——我听见了。”他听见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来得及。他的心脏可能已经在喊了。他听了这么久别人的心脏，从来没有认真听过自己的。他听见了老罗女儿的哭声，听见了她问“我爸还能不能看我结婚”。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但他从来没想过，如果自己心梗了，他的女儿怎么办。他的女儿今年才十八岁。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总是剪得很短。她不爱说话，她只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发一条消息——“爸，你今晚回来吃饭吗？”他回“在忙。”她回“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的心跳是好的。她的血管是好的，她的微循环也是好的。她不知道，她的爸爸的心脏，可能已经在路上。

清晨，悬壶阁的诊室里，华佗站在全息投影台旁。今天所有仙医都到齐了。紫苏在角落里摊开了手账，手边放着一杯热茶。

“今天讲心肌梗死。”华佗的声音很沉。“你们现代医学叫它心肌梗死，以为是血管突然堵了。血管不是突然堵的，是你几十年慢慢堵的。你的冠状动脉的斑块，不是一天长成的。你吃高脂饮食，血脂高，脂质沉积。你吸烟，血管内皮损伤。你高血压，血流冲击，内皮更伤。你糖尿病，高糖毒，内皮功能差。你的斑块从脂质条纹到纤维斑块，从纤维斑块到粥样斑块，从稳定斑块到易损斑块。易损斑块破了，血小板聚集，血栓形成，血管堵了。你不是突然心梗的，你是突然发现的。”

张仲景站起来，在全息投影上勾勒出心肌梗死的循环医学模型。“心肌梗死的本质，是供需失衡。心肌需要氧气，需要营养。你的冠状动脉供不上，心肌就缺血。缺血几分钟，心肌细胞功能受损。缺血几十分钟，心肌细胞开始坏死。缺血几个小时，心肌细胞大面积坏死。你抢的是时间，不是心。你的心死了，就回不来了。你抢的是还没死的那部分。你的心肌在喊救命，你听到了，你来了。你没来的，它死了。”

扁鹊站起来。“《内经》说，真心痛，手足青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古人早知道，心梗是要命的病。治心梗，不是治心，是治时间。你时间抢到了，心就活了。时间抢不到，心就死了。你的心梗，不是你今天才有的，是你几十年的债。你今天还债了。还不完，你欠的。你还不还？”

华佗接过话。“你的心肌梗死，是你几十年来对心脏的虐待的总结。你吃咸，血压高，心脏泵得累。你不运动，血管硬，心脏泵得累。你熬夜，交感兴奋，心脏泵得累。你不睡，血压波动，心脏泵得累。你的心脏累了很多年，它不敢说。说了你也不听。只能等它撑不住了，你才来看它。你不是在治心梗，你是在还债。”

华佗在全息投影上调出了急诊PCI的流程图。“你做急诊PCI，球囊扩张，支架植入，血流恢复了。你的心不梗了，你活了。你的微循环还堵着。缺血再灌注损伤，钙超载，氧化应激，微循环栓塞。你的心肌细胞饿了很多年，突然有血了，它激动，它应激，它更伤。不是有血不好，是你的微循环还没准备好。你的心脏像一块干裂的田，突然来水，土崩了。你要慢慢通，不能一下子灌。术前先通微循环，术后再通微循环。不是只通高速，是通乡村小路。你的心肌细胞在乡村里，不在高速上。”

孙思邈站起来。“《千金方》说，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你心梗了，你是已病，你是下医在治。你上医在哪儿？你一级预防没做。你控制三高，戒烟、运动、健康饮食。你的斑块，不是在心梗那天才长的。你早十几年就知道血脂高、血压高、血糖高。你吃药了吗？吃了。你运动了吗？没有。你戒烟了吗？没有。你吃健康了吗？没有。你不是不治，你是治了标，没治本。你的本是生活，你的生活没改。你的斑块继续长。你的药是警察，抓小偷。你不修墙，小偷还是进来。墙是你的生活。你修墙，小偷就进不来了。”

华佗调出第一个案例，老罗，五十五岁。急性前壁心肌梗死，胸痛剧烈，大汗淋漓，心电图V1到V4导联ST段抬高。门-球时间不到六十分钟。青黛行急诊PCI，球囊扩张，支架植入，血流恢复。术中出现室颤，青黛电除颤，紫苏握着他的手。老罗在手术台上流泪了——“我女儿今年高考，我差点看不到。”紫苏说，“你现在不是看到了吗？以后你还能看到她上大学、工作、结婚。”

白芷调出他的术前术后心肌核素显像。术前梗死区域没有血流，术后梗死区域有血流，但周边区域有可逆性缺血。微循环障碍，无复流。他的心肌细胞还饿着。

华佗诊疗方案是术后极低频心俞调理，每天一次，促进微循环恢复，减轻再灌注损伤。药物方面双抗、他汀、β阻滞剂、ACEI联用。紫苏低盐低脂易消化饮食，黄芪生脉饮补气养心。康复运动，从床上活动开始，慢慢坐起来，站起来，走起来。心梗后康复不是够，是救命。老罗问，我还能不能打球。华佗说，你先活，再打球。你心梗了，不是废了，是你需要重新学怎么用你的心脏。你的心脏小了一半，你还想用它打全场。你打不了。你可以打半场，打养生球。不是不能打，是不能像以前那样打。老罗走了。华佗说，他的心脏，不会回到从前了。但他的心脏，还能用。他女儿还没结婚，他还要送她上花轿。他能撑到那一天。他的心脏能。

电磁波替代针刺和艾灸在心梗急性期和康复期的优势很明显。心梗急性期不能针刺，怕诱发心律失常。艾灸有烟，患者心功能差，憋气。电磁波无创、无烟、安全。术后康复期，电磁波每天自己做。

老罗出院前，紫苏给他一个二维码。他扫开，是“心梗后居家康复指南”——用药提醒、运动处方、饮食计划、心理热线。

华佗调出第二个案例，老马，五十八岁。急性下壁心肌梗死，心电图二导联、三导联、aVF导联ST段抬高。血压低，心率慢，休克。白芷调出他的心电图和下壁冠脉造影。右冠状动脉近端闭塞，右室梗死。右室对前负荷敏感，血容量不足，血压就掉。你补液，血压上来。你不补液，血压上不来。右室也心梗，不是只有左室会梗。你治左室不治右室，你的右室会垮。

急诊PCI，开通右冠状动脉。术中补液，维持前负荷。术后腹部深度热疗加右室区域极低频，改善微循环。紫苏低盐饮食，不低钠，右室梗死不能低钠，血容量不够。右室好了，左室才能好。老马问，能不能恢复。华佗说，你的右室心梗，比左室好恢复。右室壁薄，负荷小，再生能力强。你把路通了，它自己会长好。不骗你。

华佗调出第三个案例，老金，六十二岁。急性前壁心梗，前降支植入支架。术后半年，活动后气短，双下肢水肿。心脏超声示左室扩大，射血分数由术后百分之四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五。左室重构了。不是心梗了，是心梗后心脏变形了。你的心梗区域坏死，变成瘢痕。瘢痕没有收缩功能，左室压力大了，它就膨出。不是心梗坏，是你没有治重构。你在心梗后，只吃药，不康复。不活动，心室不逆重构。你的心脏变形了，你才来看它。

华佗方案以逆转心室重构为核心。β阻滞剂、ACEI、螺内酯、沙库巴曲缬沙坦，金三角再加一个。心脏康复运动，严格处方，不能不动也不能太动。腹部深度热疗和心俞、厥阴俞极低频，改善微循环。老金问，能不能变回去。华佗说——你的心脏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了，但你可以不让它变得更差。不是治好了，是稳住。稳住就是胜利。老金点了点头。他的心脏没有继续变大，射血分数回升到了百分之四十。够用了。他六十二了，不跑马拉松。他只需要陪老伴买菜，送孙子上学。他的心脏还能干这些。

华佗调出第四个案例，老李，六十六岁。急性前壁心梗，溶栓治疗。术后一周发热，胸痛，听诊有心包摩擦音。白芷调出他的心脏超声，少量心包积液。诊断心肌梗死后心包炎。你的心肌坏死后，炎症反应波及心包。不是感染，是无菌性炎症。你的免疫系统在清垃圾，清过了，把好心包也打了。

华佗方案以阿司匹林或秋水仙碱抗炎为主。腹痛深度热疗改善循环，不能用激素，激素影响心肌愈合。腹部恒温电热毯、热水袋都可以，只要温和加热。老李问能不能热敷。华佗说，能，别烫。不烫才能坚持。电磁波的优势在于心包炎患者不能趴着做艾灸，电磁波可以躺可以坐，无烟，安全。心包炎好了，没有后遗症。

华佗调出第五个案例，老傅，七十岁。急性前壁心梗，广泛前壁心肌坏死。急诊PCI后射血分数百分之三十。活动后气短，夜间不能平卧，双下肢水肿。他的心衰不是突然来的，是心梗后心脏没有力气了。你的心肌死了那么多，剩下的不够用了。

华佗方案以心衰标准化治疗和康复运动为核心。腹部深度热疗加心俞、厥阴俞极低频，改善微循环。老傅问，能不能活到八十。华佗说，你活到八十，不是你的心梗能不能活，是你的生活习惯能不能活。你改了，心梗后的心脏也可以陪你很久。你不改，心梗前的心脏也陪不了你多久。老傅坚持了几年，八十了，还活着。不是心梗好了，是他学会了怎么养心。

华佗做了最后的总结。“心肌梗死，不是你给心脏放的假，是你给心脏判的刑。你判它死缓，不是死刑。你好好改造，它能出来。你不好好改造，它在里面待着。你的心脏改造，不是吃药，是生活。你低盐低脂低糖，戒烟戒酒，运动，早睡。你的心脏就能放出来。你不改，你的心脏就在里面待着。你去看它，它就在那里，看着你。你不去看它，它还在那里，等着你。”

“心肌梗死后的康复，不是吃药，是生活。你的心脏不欠你，你欠它一个好生活。你欠它的，还吧。”

深夜。陆北辰去药房找紫苏。她坐在药臼前，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口。她的左胸口，是空的。那里没有心跳。

陆北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紫苏，你在这里，你的心不会停。你的血是通的，你的心是安的。”

“陆先生，你的心，不要等它停了再听。你听见了吗？”

他握住她的手。“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