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面带着菠萝头穿过码头,往西边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是老青砖,长着青苔,湿漉漉的。阳光照不进来,阴凉凉的。
菠萝头跟在马面后面,看着他的后背。马面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子硬挺挺的,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
“张老板是什么人?”菠萝头问。
马面没回头。
“老人。跟林总认识二十年了。”
菠萝头点点头。
二十年。
第一世,他爸被人按着签字的时候,这个人就在旁边笑。
第二世,他跪在地上等砍头的时候,这个人也在旁边笑。
现在他跟在马面后面,一步一步往他面前走。
他想:这一次,轮到我站着了。
巷子走到头,是一间茶馆。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做的,上面的字都褪色了,只剩几个笔画。
马面推开门。
里面光线很暗。檀香味飘过来,沉沉的,压在鼻子里。
菠萝头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
茶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坐着几个人。角落里有两个人在下棋,棋子落下的声音很轻,嗒,嗒,嗒。
最里面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绸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核桃碰撞的声音,嗒,嗒,嗒。和棋子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马面走过去。
“张老板。”
那个人抬起头。
菠萝头看见他的脸。
那双眯着的小眼睛,那张泛黄的瘦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压下去了。
不是恨。恨是留给活着的人的。
第一世他是受害者。第二世他还是受害者。
这一世,他站在这里,手里端着茶壶。
张老板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扯了扯。
菠萝头也笑了一下。
马面在旁边说话。
“我女婿。爬八层楼那个。”
张老板点点头。
“听说过。”
他盘着核桃,看着菠萝头。那双小眼睛,眯着,像在打量一件货。
菠萝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张老板倒茶。
茶壶很重。水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茶叶的苦香。
他的手很稳。
他看着茶水从壶嘴流出来,注满那个白瓷杯子。
他想:这一杯下去,路就通了。
倒满了。他把茶壶放下。
张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胆子不小。”他说。
菠萝头站在那儿。
“胆子小,能在码头混吗?”
张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露出一点牙齿。黄的。
“有意思。”他看了一眼马面,“你找的这个女婿,有点意思。”
菠萝头笑着点头。
马面也笑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干。”
菠萝头站在那里,让那只手落在他肩上。
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侧身。让那个动作显得更亲近。
他没想什么。只是身体自己动了。
身体知道该怎么做。
张老板放下茶杯。
“你叫什么?”
“菠萝头。”
张老板皱了皱眉。
“这什么名字?”
马面接话:“码头上人起的。他本名叫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张老板点点头。
“无父无母?”
菠萝头点头。
“是。”
张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菠萝头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张老板忽然开口。
“你长得像一个人。”
菠萝头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
张老板继续说:“很多年前,我认识一个人。跟你长得有几分像。”
马面在旁边问:“谁?”
张老板摇摇头。
“死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菠萝头站在那里。
他看着张老板喝茶。看着他把茶杯放下。看着他又开始盘核桃。嗒,嗒,嗒。
难道说他见过陈小平?
张老板把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
菠萝头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甜的。粉粉的。在嘴里化开。
他嚼着,看着张老板。
他想起第一世。他爸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想起第二世。他跪在地上等砍头的时候,水泥地很凉。
现在他站在这里,嚼着绿豆糕,看着那个人。
他咽下去。
没说话。
从茶馆出来,阳光刺眼。
菠萝头眯着眼睛,跟在马面后面往回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砖,青苔,湿漉漉的。
马面走在前面,肩膀一晃一晃。
菠萝头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刚才的事。倒茶。笑。点头。让那只手落在肩上。
身体都记得。身体做得很好。
他想起第一世。他拿着证据去揭发父亲,走到半路被人捅了。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他想起第二世。他想救父亲,结果自己被砍头。那时候他还是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
巷子尽头的光越来越亮。他走进去。
他想起老中医上周教他的那个方子。补气的。养身的。专门给上了年纪的人喝的。
他决定明天就去抓药。炖一锅汤。
汤端过去,喝了就高兴。高兴了就更近。更近了就能再往下一步。
他想着这些,脚步没变快。只是稳稳地走。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晚上,菠萝头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灯关了。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光。
他想起张老板那个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长得像一个人。”
他想起他爸。
他不知道张老板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爸。
但他知道,他离那件事又近了一步。
他想起明天的汤。想起马面喝汤的样子。想起马小薇靠过来的时候,他该怎么接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马小薇的时候。她坐在他怀里,说“你是我的大英雄”。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让她坐着。
现在也不会说。
说那些干什么。能用就行。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有海风。一下一下。
他想:快了。
他闭上眼。
三秒后,他又睁开。
他想起第一世临死前看见的那个笑。想起第二世临死前看见的那个笑。
都是林国栋的。都是笑着看他的。
现在张老板也会那样笑。
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站着的那个人。
他翻了个身。
闭上眼。
这一次,真的睡了。
商场里灯光很亮。婚纱店的玻璃橱窗里,几个假人模特穿着白纱,姿势僵硬。
菠萝头站在床垫区,看着面前那张两米乘两米三的大床垫。马小薇正在上面躺着试软硬,翻来覆去,像一条在沙滩上扑腾的鱼。
“这个太软了,”她坐起来,“腰会疼。换一个。”
导购小姐笑着点头,又指了指旁边那款。
菠萝头没说话。他站在床边,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马小薇,又没在看她。
旁边不远处,几个年轻小弟蹲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正在玩手机。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菠萝头,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菠萝头没听清。但他看见那几个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他收回目光。
马小薇又在另一张床垫上躺下。
“这个还行。你过来试试。”
菠萝头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
床垫很软,身体往下陷了一点。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亮得晃眼。
马小薇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上。
“咱们以后就睡这种的,好不好?”
菠萝头“嗯”了一声。
休息区那边,那几个小弟又开始说话了。这次声音大了点,飘过来几个字。
“……李沉……不行了……”
菠萝头的耳朵动了一下。
“……租子都收不上来……以前多嚣张……”
“……听说得了绝症……医院都治不好……”
马小薇在说什么,他没听见。他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马小薇抬起头,看着他。
菠萝头回过神。
“没事。这个挺好。”
他站起来,走到导购面前。
“就这个吧。”
马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终于拿主意了。”
菠萝头没说话。他掏出卡,递给导购。
刷完卡,签完单,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弟。他们已经不说话了,低头玩手机。
他拍拍马小薇的肩。
“我去趟厕所。”
他走出商场,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没抽。只是拿着。
他知道李沉常去的医院是哪家。
他掐灭烟,走进停车场,骑上摩托车。
医院走廊很亮。消毒水的味道呛人。
菠萝头站在拐角,看着李沉从那间诊室里走出来。
他瘦了。走路的时候,肩膀有一点点歪。
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他没看见菠萝头。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菠萝头等他走远,推开诊室的门。
医生抬起头。
“刚才那个人的报告,还有吗?”
“你是?”
“朋友。”
医生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出一张纸。
菠萝头接过来。
诊断书。癌症。晚期。
他的手没抖。
他把报告放回去。
“谢谢。”
他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很亮。他一步一步走,像踩在棉花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手上有疤的人,站在病房门口,说“醒了?”
他想起那个血手印。想起李沉说“留着”。想起巷子里那个吻。想起他跪在地上,血流到嘴边,看着他说“救我的为什么不是你”。
他想起他回陈小平的那条消息:“你我的关系没有变。”
现在他快死了。
菠萝头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这次他抽了一口。
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给马小薇刷了床垫。那只手,明天要给老丈人炖汤。那只手,曾经沾过血。
他把烟扔了,踩灭。
骑上摩托车,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