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历三百二十七年秋,人间大疫
贺清站在南天门外,药王令在腰间嗡嗡震颤。下界传来的急报就捏在他指间,墨迹被攥得晕开一片。
"确定是瘟魔残魄作祟?"他转头问身后仙官,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自天宫重建以来,他已连续三十六个时辰未合眼,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仙官还未来得及答话,一道星纹广袖已拂过云阶。君邕手持星盘匆匆而来,素来平整的衣襟竟有些凌乱,显然是从推演中匆忙抽身。
"西南三郡已沦陷。"他直接将星盘塞进贺清手中,盘面上猩红的疫气触目惊心,"这缕瘟气...与当年阿迪士麾下魔将同源。"……
贺清踏碎云头降落时,整座落枫郡已如鬼域。
长街两侧堆着草席裹覆的尸身,苍蝇嗡嗡盘旋。几个尚有气息的病人蜷缩在墙角,皮肤上爬满蛛网般的黑纹,咳出的血沫里竟有活虫蠕动。药王令在腰间疯狂震颤——这是瘟魔独有的"蚀骨瘟"。
"仙、仙君..."一个孩童拽住他衣角,小脸烧得通红,"阿娘说...天上会有神仙来救我们..."
贺清单膝跪地,掌心覆上孩童额头。灵力刚探入便如泥牛入海,反被瘟气顺着经脉侵蚀。他猛地缩手,指腹已泛起死灰色。
——此瘟无药可医。
药王谷典籍里最残酷的五个字浮现在脑海。
贺清盯着自己泛灰的指尖,耳畔嗡嗡作响。孩童滚烫的额头温度还残留在掌心,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僵硬的面容。
"仙君......"孩童的呼唤渐渐微弱。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混沌的灵台为之一清。药王令青光暴涨,强行将侵入体内的瘟气逼至左臂封印。衣袖下的皮肤已爬满蛛网状黑纹,但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不会死。"他捏碎腰间玉瓶,将珍藏的九转金丹塞进孩童口中,"一个都不会死。"
金丹入腹,孩童面上的死灰稍褪,却仍未脱离危险。贺清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若无根治之策,三日后瘟毒反扑,这孩子会死得更痛苦。
当夜,贺清独坐破败城隍庙,面前摊开着从药王谷带来的《万毒志》。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形销骨立。
"蚀骨瘟......"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停在某段被血迹模糊的小字上,"需以......凤凰......"
后面的字迹已不可辨。
他猛地合上书卷,却听庙门"吱呀"一声。君邕披着满身夜露站在门外,星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找到了。"君邕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递来一卷残破竹简,"昆仑墟......有株活着的凤凰木。"
贺清瞳孔骤缩。
三日后,昆仑绝巅。
贺清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臂,踉跄着爬过最后一道冰崖。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咆哮的守山神兽——一只被瘟魔控制的雪狰。
"滚开!"他祭出白玉箫,吹出的音刃却只削掉雪狰半只耳朵。
巨兽利爪拍下的瞬间,天际突然砸落一道星光。君邕的星盘精准卡进雪狰眼眶,溅起的血珠在半空凝成血色卦象。
"兑上缺下......"君邕的声音从虚空传来,"攻它左腹旧伤!"
贺清箫声陡转,音刃精准刺入雪狰腹部一道陈年疤痕。巨兽哀嚎着倒地,化作黑烟消散——竟是瘟魔分身!
凤凰木就在崖畔,却已被瘟气侵蚀得通体漆黑。
贺清割开手腕,任鲜血浇灌树根。他的血特殊——当年母后为保他平安,曾以瑶池金莲为他易筋洗髓。
"不够......"眼见神木仍无反应,君邕突然夺过匕首,划开自己心口。
"你干什么!"
"司命殿历代星君......"君邕脸色惨白如纸,"血脉里......都有天道祝福......"
两人的血交融渗入树根,漆黑树干竟剥落层层死皮,露出内里一点金红木心。
取得木心返程那日,瘟魔终于现出本体——竟是当年阿迪士座下魔将的一缕残魂,寄生于人间怨气重生。
"小药君......"魔气凝成的巨脸咧开血口,"你以为......凭这点木心就能......"
贺清不等它说完,已将木心碾碎成粉撒向空中。君邕同时祭出星盘,引动周天星辰之力。木屑沾上魔气,顿时燃起金色火焰。
瘟魔惨叫着想逃,却被贺清早已布下的药王阵困住。阵眼处,是那个曾拽他衣角的孩童——此刻正举着沾有贺清指尖血的符纸。
"阿娘说......"孩童声音稚嫩却坚定,"神仙会来救我们......"
符纸燃尽的刹那,金色火海吞没魔影。
平疫半月后,药王谷残存的偏殿内。
贺清给君邕换药时,发现他心口伤痕仍未愈合。窗外雨打芭蕉,他突然将酒坛砸在案上:"若那日凤凰木没反应......"
"会有的。"君邕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上的结痂还泛着红,"我早用星盘算过......"
"九千七百种未来里......"
"我们总能找到生机。"
雨声中,贺清拽过他的衣领。药香与星砂气息纠缠间,檐下那株新栽的凤凰木幼苗,悄悄抽出了第二片嫩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