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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无陵 第54章 白泽

作者:山瞧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1-30 23:19:41 来源:文学城

世界陷入无声的死寂。

眼前罩上浓重的黑,耳边只剩不约而同放慢的呼吸。

“家主,”终于有人打破沉默,“我先出去看看?”

“不急。”空相直侧耳细听,可好像一瞬之间,家家户户就真的陷入了沉睡。

夜静悄悄的,连风声也没有。

但会定时感染人的,恐怕不能称之为“瘟疫”。

空相直问几个年轻人:“你们打算如何?”

年轻人们也看不清彼此的脸,决定却出奇一致——出去。

但和谁去?该去哪里?都还需要商议。

空相直说:“我和阿楚去焚尸的地方看看。”

“既然有医修来过,就一定会留下诊断记录,你们谁同我一起去找?”白茂冬说。

一时却无人答话,只因他们都在思考一件事:若是瘟疫,考核可能的重点是治病救人,但若不是呢?

他们要从不同的方向找线索,但现在城中百姓关门闭户,无法走访问询,便只能从不会说话的东西上查。

柳载酒道:“白大夫,我学过一点医理,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三个月来,王漏已教了他不少东西。

空相悔说:“家主,我也想去化人场。”

空相直和白茂冬应下,宋移和梅未隐却还未说话。

梅未隐等了一会,没听见宋移开口,便道:“我去官府找找县志。”

却听空相直道:“县志是什么?”

楚公子补充问:“官府是什么?”

两问一出,宋移陡然想到江迟。百年后没有仙门,百年前没有官府,此时此刻,他们竟如江迟般对所处的环境一无所知。感受着心口泛起的酸意,宋移问:“请问,现在是几年?”

“乙酉年十月初七。”白茂冬困惑,“你们究竟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

宋移没法答,他又问:“前辈可曾听说过四大仙门?”

空相悔呼吸一滞,考核的幻境逻辑严密,且足够逼真,若这真是百年前发生过的事,为何不在这里寻找四大世家的痕迹?

果然听得白茂冬回答:“苍烟落照林家,金乌堕谢家,不似雪山江家,还有你面前的空相家。”他的声音透出浓重的疑惑,“你们既然是修者,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心神震颤间,四人却都顾不上回答他这一句——苍烟落、金乌堕、不似雪以及确实和千俸城有关系的平尘定。学宫四个分院,明显与四大仙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金乌堕,谢家,原来是这个意思。宋移想起不久前三人的话,眼下却不是打听谢晏来历的好时机。他说:“我也去医馆吧。”

空相直却开口:“我看你身上没有兵器?”

宋移摩挲了一下浮梦珠,没答。

空相直安排:“你跟在我们身边。梅小道友护住两位大夫。至于其他的,我们稍后再谈。”

三人中最容易被打听消息明显是白茂冬,空相悔试探:“我……”

“你也跟着我们。”空相直说一不二,五个人里心思最多的明显是她和宋移,说完,他当即推门而出。楚公子落后一步,替他安抚:“你们毕竟年轻,家主不放心你们单独行动。”

四人略作沉思,还是各自跟上。

门外竟没什么潜伏的危险,只有凄冷的月光落在街道上,每走一步似乎都踏着霜。

生机勃勃的城池仿佛瞬间成了空城,沉睡的街坊与百年后相似却又有着抹不去的差异,被注意到的时候,那微小的差别就无限放大,而异世感也就愈发强烈。

眼中的街道只像水面的倒影,宋移忍不住忍不住仔细体会着这份格格不入,心境难以言说,而落在手腕的监听符咒,却自进入考核那一刻就被迫断开了。

收好绵密的思绪,宋移目光清明,他快走两步追上黑衣人:“前辈,可否告知姓名?”

黑衣人在茶楼中好似凭空出现,却每每能对空相直的话做出说明补充,但又绝不逾矩,只在空相直有需要时,才显出自己的用途。

此刻,他也是先看了空相直一眼,才道:“楚圆,字容真。”

宋移试探:“楚前辈和空相家主感情深厚,似乎不是主从?”

“谁说我们是主从?”空相直倒说话了,“他是我师兄。”

“白大哥也是林姐姐的师兄。”楚圆淡声,“林姐姐是苍烟落照的家主。”

空相悔看了眼空相直,面露困惑:“可我却没在白大夫身上看到鹿鸣缠枝的纹样?”

楚圆解释:“白大哥行事向来低调。”

“我本以为你们对当今一无所知,”空相直笑了声,“但你既然知道四家惯用的纹样,又姓空相,怎么会连很多常识都不知道?”

楚圆也说:“我从未在家中见过你。”

空相悔笑容一僵,她含糊道:“我对空相家十分向往。”

宋移面不改色补充:“师门藏书甚多,但地处偏远,常年不与外来往。”

“再偏远,能偏得过不似雪山?”毕竟是小辈,空相直没揪着不放,他告诫,“我看你们没有坏心,不知为何却总是撒谎。是非曲直无法因言语混淆,你们年纪尚小,早些改掉吧。”

两人没反驳他,说话间,他们已经越过义庄,到了化人场。

可无论是街道、义庄还是化人场,却都干净到了极致。

如果说他们刚刚走过的街道是井然有序,那面前的化人场,就整洁到了如同新建的程度——旮旯里没有灰,转角上没有蛛网,就连本该漆黑的窑壁,也被擦掉一层,只剩灰白。

可烧人的窑里还有余温。

月光惨白,照得窑壁如痨鬼般孱弱,廉价浓重的熏香盖不住若有若无的腥臭。

这样的气味无法让人舒服,空相直却走过去,一把推开土窑的门——却连积年累月的灰都被铲了个干净。

若只是因为瘟疫,本不该做到如此地步。

而做到这份上,反倒像在隐藏什么东西。

浓眉皱起,空相直问:“前往绥云城的修士,想必不会都是泛泛之辈?”

楚圆报了几个姓名,空相直咬牙,最终竟没顾忌小辈在场:“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楚圆低头:“我本打算自己来一趟。”

宋移与空相悔对视一眼,空相悔说:“那几位前辈……”

“都是实力不俗的修者,”空相直既悲伤又愤怒,他压着火,“找找他们有没有留下留影石。”

“是。”楚圆道。空相悔问:“绥云城封城已久,尸骨无法运出,我们应该能找到碎骨。”

但一寸一寸翻找过去,就不是短期能完成的了。

楚圆说:“我明天会去询问。”

周围陡然静了下来,四人盯着空荡荡的窑壁寻找思路,宋移却不自觉点了点指尖:“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月光自他眉骨打下阴影,越发显得他双眸漆黑如墨,他迟疑:“打更时是丑时,我们又走了一段,按理,鸡早该打鸣了?”

可他们一路走来,却没听到任何一声鸡叫。

甚至可以说,没听到任何牲畜的声音。

大人可以睡觉,小孩可以捂嘴,但鸡和狗,总不能也绑了它们的嘴。

寂静来得过于突兀,反倒显得本该如此。可一个子时还在烧饭的城池,会没有任何牲畜吗?

他们的目光定到宋移身上,薄冷的月色给每个人的脸扑上森然的白粉,异常被点出后,他们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咔嚓、咔嚓、咔——嚓——

好像野兽在咀嚼碎骨。

咀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门口、墙头,堆出一张张人脸。

一圈暗红糊在他们嘴角,青白的面皮上,是一双全是眼白的眼。

他们的走动完全没有声音,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只是麻木地爬墙、进门、走进土窑,抹一把余灰,然后舔。

从掌心,到手背,一寸一寸,舔到指缝,又嗦干净指尖。

四个人被他们完完全全地忽略了,而他们也知道糊在唇边的暗红是什么了。

空相悔干呕一声,她试图拉住前进的人:“停下!”

那人却挣开她,仍按部就班地进行一切。

空相直皱眉,下一瞬,惊雷噼里啪啦在土窑门□□开。

前进的人群因此停下。

却不过一瞬,短到来不及弄清发生了什么的一瞬,跪地的人就缓缓站起,前进的人也慢慢改变方向,刹那间,翻白的眼睛、青灰的面皮以及锈红的嘴唇,取代了一个个活人。

脊背瞬间绷紧,空相直大喝:“退!”

四人立即回撤,可四面八方早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空相直掐诀:“定!”

灵光缓缓溢散,人群歪了歪头,他们唇边逐渐有口水流出。

然后继续朝他们走了过来。

法诀竟然无用!

楚圆张开双臂将他们护在身后,他正要挥动刀鞘,宋移腕间的引灵丝却瞬间疯长,纤细的白丝如海潮涌出,霎时将人群裹成了茧。

引灵丝从人群中撕开一道小口,几人立即撤出,可迟缓的人群察觉猎物奔逃,动作骤然变得迅捷。

四人奔过街巷,可紧追不舍竟然没发出任何粗喘。

不,应该说他们已经没了呼吸。

但他们胸腔中的心却逐渐跳得激烈。

空相直皱眉:“他们有心跳却没呼吸,再跑下去恐怕会出事,得想办法让他们停下。”

空相悔略作思索,唤出长弓,长箭铮然一声钉入地下,刹那,由箭身为中心燃起熊熊大火。

火由灵力凝结,烧什么全凭她心意。

黑夜转瞬被火光照亮,失智的人群也终于被火的拦下。

只是他们的口水,却流得更凶。

突然,他们听到有人疾呼,便朝西与白茂冬会合。

利箭连发,几乎每个路口都被火封死,空相悔擦了擦额间的汗,他们终于与白茂冬一行碰面。白茂冬喘着气:“医馆里的纸都被烧掉了,什么都没留下。”

柳载酒补充:“我们从医馆离开就碰到他们,他们去舔纱布,我们想去阻止,他们就开始追我们。”

梅未隐皱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空相悔说:“他们是去舔化人场的余灰。”

纱布和余灰,都有可能带有血迹。但他们若是嗜血,为何在他们阻止后才由无视改为追逐?

宋移陡然有了一个猜测,他问:“还有没有人没用过灵力?”

竟只有楚圆。

隔着火光,他看向围住他们的人,用引灵丝将其缠住,而后朝自己的方向一扯。

但他的头仍固执地朝向空相悔。

在刚才的奔逃中,她用的灵力最多。

症状陡然明晰:丧失神智,嗜血,大概对灵力有特殊攻击性。

柳载酒的唇颤了颤:“他们为什么会攻击修者?”

没人知道。但可供查找的线索又出现一个——城中如此整洁,他们食用骨血,被翻出来的新土一定很明显。

现在就是寻找碎骨的最好时机。

七人立即散开攀上高楼,土壤被翻过最显眼的地方:后院、菜园、花坛……

几人当机立断,一同去城东最大的土坑。

火光接连燃起,可落下的箭越多,人群对空相悔的攻击就越发凶猛,她一言不发接连射箭,空洞的脸却逐渐被畏惧与贪婪扭曲。

越朝土堆靠近,人群就越发焦躁,最后竟有人不管不顾朝前一推。

人群接二连三地扑倒,在被火光吞没前,空相悔立即控制着将其熄灭。

此举本是出于善意和怜悯,却瞬间暴露了破绽!

他们不再害怕火了。

人群像蝗虫般朝他们涌来,他们不得不中途变道,一簇簇火光接连熄灭,空相悔冷汗直冒,柳载酒已经体力不支,他捏住玉环往上一抛,玉环化出灵光,瞬间将几人牢牢护住。

他擦了擦额间的汗,正要露出笑脸,一只枯瘦的手,却骤然穿过防护伸了进来!

柳载酒瞳孔一缩,撒腿奔跑。

几人仿佛成了过街的老鼠,被撵着四处逃窜。梅未隐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他忍不住想拔剑出鞘,空相直却用棍狠狠将他的剑敲了回去:“收剑!他们仍是凡人躯壳,伤之必损道基!”

梅未隐额上青筋直跳:“那现在该如何?”

再跑下去,不说他们受不了,追着他们的凡人躯壳也受不了。

为今之计,只有找个地方避开,他们同时想到城中的高楼。

空相直立即开阵,众人转瞬就到了高楼上。

人群像无头苍蝇般撞在一起,他们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骤然听得一声凄厉哀嚎!

沧桑的老人因体力不支倒在血泊中,他的瞳仁重新回到眼睛中,他挣扎着、哭叫着,却有手来自四面八方,将其狠狠按住。

赤红在人群聚集处缓慢铺开,鲜血成了他们的新目标。

空相直咬牙,转身下了高楼。

其余人瞳孔一缩,也都选择跟上,可那颗跳动的心脏被拽出胸膛时,他们前进方向的景色却骤然一变!

像皮影戏陡然跳到另一个场景,场上的角色却没来得及更换,只能突兀可笑地留在幕上。

细雨穿身而过,百姓其乐融融,眼前一幅安宁的景致,可他们的鼻腔里,却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气。

柳载酒睁大眼睛喃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回走动,却每个人,都从他们身体中间穿过。

他们站在繁华的街道正中,却碰不到任何东西,恰如虫蚁被囚禁在琥珀里,看得见一切,却无法与任何东西产生联系。

骤然之间,他们成了与世界无关的游魂。

梅未隐怀疑:“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空相悔环视左右,眼前的景物熟悉得出奇,突然,她惊呼:“这是千俸城!”

却是百年之前的千俸城。

可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残忍的一幕还留在眼前,宋移闭了闭眼,猜测:“既然是考核,是不是不会伤害弟子?”

而在绥云城开始死人的时候,他们就来到了千俸城。

几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一时之间,他们既担心空相直等人,又疑惑考核为何如此设题。

可还没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人群却骤然骚乱起来,他们突然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奔。

“白泽!是神兽白泽!”

“白泽出现在空相家门口了!”

“真的假的?怎么回事?”

他们被淹没在人潮中,却又被不同的人穿过身体,感触过于奇妙,但对视之后,几人不约而同跟随人群向前。

他们来到了空相家门口。

空相家被里里外外被围得水泄不通,千千万万只眼睛同时看向现世的白泽。

白泽通体雪白,头生羊角,祥和安宁的气息环绕在它周身,可它的头却垂在膝上,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宋移他们站到白泽身前,它掀了掀眼皮,没有动作。

人群闹闹哄哄,却无人上前,却在一个时刻骤然安静,他们听到空相直的声音:“白泽?谁教你开这样的玩笑?”

空相直衣服上还带有墨渍,显然是长久将自己关在房中写书。

楚圆跟着他身后,面露担忧。

待看清面前的神兽,空相直瞬间目瞪口呆。

而虚弱不堪的白泽,也终于有了动作。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直视空相直,也像在直视他身侧的宋移。

而后,白泽竟口吐人言:“劫自东起。相生相克。不破不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在原地,空相直眼瞳微颤,还未理清刚刚发生了什么,而白泽已经轰然一声倒在地上。

他双手伸出,似是想要阻止,又似是想要搀扶,可却终究是徒劳,白泽从他指尖穿过,顷刻化为灵光点点。

它的眼睛却仍看着空相直,看着宋移,无声流下一滴眼泪。

泪未落地便化为流光,连带着那庞大的、祥和的生灵也寸寸化为虚无,银光混入清风流云,归于天地之间,只有人群中留下了庞大的漏洞。

大洞中却留下一支笔。

白泽笔。

它落入空相直手中。

而空相直脸上只剩被凝固的肃然。

谢谢观阅~[狗头叼玫瑰]

感谢感谢[比心][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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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白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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