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莲山的雾,是那种黏稠的、化不开的灰白色,从远处看去,仿佛和天空的白云连接在一起。
它缠绕在山腰,让盘山公路在清晨看来像一条悬在半空的灰色带子,随时会断裂。
这条三十年前修通的公路,如今坑洼遍布,护栏锈蚀,路边“小心落石”的警示牌歪斜着,字迹模糊不清,当初修路时的号子声和炸山的轰鸣,仿佛还留在昨日。
公路从宽到窄,最后在一处破破烂烂的吊桥处停下,而吊桥的两边是早已荒废的大棚村,村名的由来很简单,最早这里只有两处用竹子搭建的大棚,经历了无数次的改造,才有了依山傍水的小村子。
村口有棵桦树,是村里建学校时,校长带着孩子们种下的,如今树干中空,半边被雷劈得焦黑,却又顽强地抽出几枝新绿。
靠近村口的地方,曾经是村里最大的收入来源,一座茶厂,村里所有的人基本都靠它养活,如今只剩广场歪歪扭扭的架子和几个破破烂烂的簸箕。
风从空无一人的村落穿过,桦树上红中带黑的绸带摇摇晃晃,破旧的木牌上,“风调雨顺”的字迹摇摇晃晃。
村尾走过吊桥,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
小径被野草覆盖大半,草丛里长着红艳艳的蛇莓和褐红色的地枇杷,路边的树上,红色木牌腐朽不堪,偶尔能在草丛里捡到一角褪色的红布,和散落的香火。
路的尽头在山顶。
那里有一座庙。
庙很小,小小的一间,青瓦早已残破不堪,白墙也斑驳成灰黄色,雨水在墙面上冲刷出一道道污痕,后面的屋顶塌了大半,几根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中,长着几簇不知名的蘑菇。
阳光从破洞直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斜映在无悲无喜的神像上。
神像前的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蒲团早已不知所踪。
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和一个不知道什么鸟雀的窝。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某个夏天的暴雨夜,随着一声惊雷,最后那半片屋顶也彻底塌了下来。
瓦砾和朽木将神像埋了一半。
天亮后,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神像斑驳的脸上,两行污痕在眼睑下方,清晰可见。
某个下午,神像前渐渐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形。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那光影慢慢凝聚,开始有了轮廓,轮廓被拉长,渐渐显露人形。
那是是一个少年,穿着样式简单的对襟白衣,身形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去。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淡漠的眼睛,颜色很浅,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眉眼锋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无色。
尾生站在神台前,低头看着被埋了一半的神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从衣角撕了块布,擦了擦神像脸上的污痕,但试了半天发现根本擦不掉后,干脆扔了抹布,坐在神台上歇息。
歇息半响,他平缓了一下呼吸,走出庙门,站在台阶处看向山下。
曾经络绎不绝的人群,如今寂静无声,这些年发生事情,其实他都看在眼里。
先是年轻人离开村庄,去山外的城市,后来孩童被接走,往日郎朗的读书声消失不见,只剩下老人们守着他。
直到最后一次,那个老人颤颤巍巍爬上山,提着一篮子青团,仔仔细细用衣角给他擦拭了神像,叹了口气,对着神像念叨。
“山神大人,如今村里就剩我们几个老家伙了,他们腿脚不好爬不上这么高的山了,往后我恐怕也来补了了,最近总感觉喘不上气,可能是我那个老伴要来接我了。”
老人絮絮叨叨了很久,尾生把最后一丝神力给了老人,但还是在不多久后,听见了唢呐的悲鸣,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尾生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消散,就像水从破了的陶罐里漏出去,怎么堵也堵不住。
他只能看着,看着自己的庙宇在风雨中一点点倾颓,看着神像在时光中斑驳破碎,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直到几乎要融入空气中。
也许再过几年,或者几个月,他就会彻底消失。
就像从未存在过。
尾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神明因信仰而生,因遗忘而逝,这是天道早就告知他的,而他也不过是这世间,最后一个消散的神明罢了。
原本他都做好了消散的准备,但在某一天,突然,一股陌生的力量涌了神像,伴随着香火的气味,还有虔诚的祷告,无数的呢喃在他耳边回响。
于是,尾生回应了他们。
靠着那股强大的信仰之力,他消散的身体,被重新凝聚,直到今天出现在这里,这个他看了无数个轮回的人世间。
尾生看着山下的村庄,沉默了很长时间。
夕阳完全沉下山去,庙内陷入昏暗,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山风开始变凉,他伸出手感受风从指缝穿过,又慢慢握紧,动作很轻,很慢。
最终,他再次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直到月落中天,他从神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只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香,那是老人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带来的。
尾生将包袱挎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庙宇,自己的神像。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照进来,神像带着几分悲悯,少年转身,走出庙门,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清莲山。
他要去看看,看看这个遗忘神明的人世间。
小径很陡,夜色很暗,但他的脚步很稳,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身形依然单薄,但不再透明。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芜的山道上,慢慢隐入山下的黑暗之中。
而在他身后,破庙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穿过那些破洞,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为某个时代的终结,唱着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