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正紧。
官道早已没了踪影,天地间只剩一片白,白得发亮,白得刺眼。远处山峦的黑影浸在夜色里,深浅不定。
萧梧见趴在雪地里。
血从肋下往外渗,刚离开身体还带体温,遇上风就凝住,黏在破布条似的单衣上,结成暗红的冰碴。左手动不了,肩胛处也许是脱臼,也许是骨裂。他分不清,疼到后来,疼只有一种。
他逃了三天。
火光里母亲最后那一声喊,他记得清楚:知秋,走。
只有三个字。之后是屋梁塌下来的声音。
也许不是这三个字。他后来想过许多回,也许母亲喊的是别的什么,只是留在脑子里的,就这三个字。
追杀他的人没打算留活口。五个黑衣人蒙着脸,刀法又快又脏,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那种人。他拼死反杀了两个,剩下三个咬着他追了三天三夜。
现在,他们又近了。
雪地上的踩踏声咯吱、咯吱,一步,一步,压得很小心。萧梧见把脸埋进雪里,屏住气。雪沫子钻进鼻孔,凉得他浑身一激灵,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不能死在这儿。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抠进身下冻硬的泥里,指甲劈了,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血。他拖着身子往前挪,每挪一寸,肋下就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铰。眼前一阵阵发黑,黑完了又亮,亮完了再黑。
“那小子跑不远。”一个沙哑的嗓子在身后响起。
“血还热着,肯定在附近。”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火气,“他娘的,这鬼天气。”
萧梧见撑着抬起头。
前面三步远的雪塌下去一块,是个坑。不知是猎户挖的,还是雨水冲出来的,洞口被雪盖住一半,只露出一个黑口子。
他盯着那口子看了三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边滚过去。
雪扑了满脸。他摔进坑底,后背撞上一块硬东西,闷哼一声,咽回了喉咙里。
坑不大,刚够一个人蜷起来。他侧耳听,脚步声在坑边绕了一圈,散开。
“分头找。他受了伤,跑不远。”
萧梧见闭上眼,试着把呼吸调匀。内息早就乱了套,丹田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丝热气吊着命。
他想起父亲教剑时说的话:梧见,剑道一途,最要紧的是一口气。气不能散,散了人就废了。
那时候他听不太懂,还嫌父亲啰嗦。
可这口气眼看就要散了。
雪花落在睫毛上,化了,又冻住。远处那道山的黑影晃起来,晃得厉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慢,重。
他今年十九,生在云州一个剑道世家。家境不错,从小练剑,天分说不上多好,好在肯下死功夫。爹娘都疼他,家里也没什么难过的事,按理说这一辈子该是顺顺当当的。
三天前,一群黑衣人夜袭山庄,一句话没说,见人就杀。
为什么,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些人的眼睛,冷,空,看他们一家人像看地上的蚂蚁。
他还记得一些别的。
记得母亲把他往墙头上推的时候,掌心里全是冷汗。记得父亲提着剑冲进火场前回头看的那一眼。还记得西厢房檐下那串风铃,是他小时候自己挂上去的,绳子被火烤断了,落下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脚步声又回来了,这一次就在坑沿上停住。
萧梧见握紧右手那半截冻硬的枯枝。
来吧。探头过来就刺,刺不中咽喉,刺眼睛也行。反正这条命只剩最后一点,能拽一个垫背,就不算亏。
坑沿的雪塌下去一小块,簌簌地落。一道影子罩下来,把他整个人盖住。
萧梧见弹起来,右手枯枝直刺对方面门。
然后他停住了。
枯枝的尖端停在来人咽喉前三寸,再也递不进去。周围的空气忽然凝住,他维持着前刺的姿势,一寸也挪不动,只有眼珠子还能转。
来人一袭白衣,立在雪里。衣袂飘着,肩上却一片雪也不沾,雪片飞到他身侧三尺便斜斜滑开。雪光映着他,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那张脸萧梧见其实没看清。后来他试过很多回想,都想不起来那人当时具体长什么样,只记得冷,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远。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远,是你够得着他的衣角,够不着他这个人的远。
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看过来,目光落在萧梧见脸上,没什么情绪,又像含着很多看不透的东西。
萧梧见的喉咙干得发疼。
“找到了!”沙哑嗓子从侧后方响起。
三个黑衣人从雪幕里冒出来,呈合围之势逼近。看见坑边这道白影,三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他们也不傻,觉出不对了。
“阁下什么人?”为首的黑衣人按住刀柄,声音沉下来,“劝你别管闲事。”
白衣人没回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仍停在萧梧见脸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姓萧?”
萧梧见说不出话,只能眨一下眼。
白衣人点了点头,抬起左手,食指在虚空中一点。
那三个黑衣人僵住了。一个还张着嘴,一个的手刚按上刀柄,第三个正要回头,脸就那样停在了半路上。风停了一瞬,雪停在半空,连落雪的声音也断了。
下一息,三道人影碎了。血肉、骨头、黑衣,一齐碎成细密的冰晶,簌簌散进雪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
雪地上干干净净,仿佛那三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萧梧见浑身一冷。
封着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寒气重新裹上来,比方才更刺骨。他脱力跌回坑底,枯枝从手里滑出去。
脚步声靠近,很轻。白衣人走到坑边,俯身看他。
离得近了,萧梧见才看清他的脸。
该怎么形容。他读过几年书,记得《世说新语》里说嵇康风姿特秀,说裴楷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可这些字眼搁在此人身上都嫌俗气,他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眉目清淡,像用细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随手勾出来的远山寒水。左眉尾有一颗淡棕色的小痣,很小,却把那张脸从好看里拎出来,添了一点说不出的、近乎妩媚的东西。
他平静地打量着萧梧见。
“伤得不轻。”白衣人说。
萧梧见想说话,一张口却咳出血来。温热的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白衣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伸出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虚虚一引。
一股温凉的气流透体而入。
萧梧见浑身一震。气流过处,冻僵的经脉一寸寸醒过来。剧痛还在,但不那么难熬了。更奇的是丹田里那缕将散未散的热气,被这股外力拢住,稳住了。
“你……”萧梧见终于出了声,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别说话。”白衣人打断他,指尖收回,从袖中摸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莹白的丹药递到他唇边,“吃了。”
丹药有清香,闻着就精神一振。萧梧见没犹豫,张口吞了。药入腹即化,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身上那层寒意被逼退了大半。
白衣人看着他咽下去,这才直起身,转过去望那片茫茫雪夜。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寂。
“能走吗?”
萧梧见试着撑住坑壁站起来。腿还是软,但勉强站得住。
“能。”
白衣人嗯了一声,举步便走,步子不急不缓。萧梧见踉跄跟上。
他想问的很多:你是谁,为什么救我,那些人为什么杀我全家,你要带我去哪儿。
一个也没问出口。
也许是因为这人身上那种高山积雪似的气质叫人不敢开口,也许是他自己太累了,累到只想跟着这道背影,走到哪算哪,走不动了就倒下,倒下也认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雪里走了不知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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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