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衍侧眸看她,月光落在她侧脸,美得不像话。
“些许杂事,不打紧。”
他不愿让她卷入这些风波,只淡淡带过,转而问:“在京城的这些天,还习惯吗?”
何鲤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怅然:“还好,就是……有点想栖梧山上的日子了。”
“当初我一门心思想下山,总听师兄们说山下万般好,便满心向往。可真踏足红尘才明白,他们当年不过是对我报喜不报忧。想来,他们当年下山,也吃了不少苦吧……”
裴青衍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侧眸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
何鲤微微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轻声续道:“我以前总觉得,山上清苦,山下繁华。如今才懂,山上虽静,却安稳无忧;山下虽闹,却步步皆是算计。”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他们把最干净的日子留给了我,自己却在这红尘里摸爬滚打……我好像,一直都活得太天真了。”
“天真不好吗?”裴青衍轻声反问,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这份不被世俗沾染得干得,正是我初见你时,最难忘的模样。”
他望着她,目光悠远,似是落回了遥远的草原岁月:“那时你才三岁,我五岁。你总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漂亮哥哥’,黏得紧。”
“更别提你六岁那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话,竟一本正经地说,长大了要嫁给我。你可知,当时我有多震惊?世间怎会有这般天真又可爱的小丫头。”
裴青衍的话又令何鲤想到那纸婚约,她低下头再次道歉:“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那些年的事……”
裴青衍的话,让何鲤又想起了那纸婚约。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发闷,再次道歉:“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那些年的事。”
裴青衍望着她低垂的发顶,眸中没有半分责备,反倒盛满了怜惜。
他轻轻抬手,指尖在她发间微顿片刻,终究是轻轻落在她肩头,温声安抚:“道什么歉,况且你忘了,反倒是好事。忘了那些纷争烦扰,才能在山上安稳长到如今。”
晚风轻轻拂过,卷起两人的发丝,在夜色里悄然缠在了一起。
“过去我等了你八年,往后再等多久都没关系。你不必为此愧疚,只要你还在我眼前,就够了。”
何鲤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头又酸又软,轻声唤他:“裴青衍……”
裴青衍应了一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何鲤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小声地呢喃:“你……为什么要等我这么久啊。”
她不懂,一句六岁时连自己都忘了的戏言,怎么值得一个人记这么多年,等这么多年。
“因为,”裴青衍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从前是你主动,往后,便换我来主动。”
何鲤被他直白的话语震得心头一颤,抬眼撞进他深情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的温柔与坚定,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溺进去。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晚风也似识趣般停了,四下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渐促的呼吸。
她耳尖微微泛红,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披风,指尖微微发颤。
裴青衍垂眸,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何鲤睫毛轻轻一颤,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竟有些紧张地屏住呼吸,等着他接下来的举动。
就在此时,一支箭矢朝二人呼啸而来。
裴青衍眼神骤然一冷,长臂伸出,猛地将何鲤紧紧揽入怀中,旋身重重护着她撞向地面。
箭矢直直钉入他身侧木柱,箭尾剧烈震颤,力道之猛,竟似要生生穿透梁柱。
“没事吧?”裴青衍立刻低头查看怀中之人,见她只是受惊,并未受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何鲤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狂跳,低声问道:“是血影阁的人?”
裴青衍扶着她迅速退到墙边,反手从衣架上抽出自带佩剑。
他点头,语气里有些愠怒:“一路尾随至此,偏偏挑这个时候来碍事。敢坏本王的事,今日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几名黑衣人已挥刀直劈而来,刀锋凌厉,直取裴青衍要害。
裴青衍将何鲤牢牢护在身后,手腕一转,佩剑铮然出鞘。金铁交击的脆响骤然炸开,火星在昏暗里四溅。
他身姿挺拔如松,只单手便稳稳接下对方重击,力道之猛,震得黑衣人连连倒退。
可下一瞬,他心念一转,记起身侧也会武功的何鲤,眉峰微挑,竟故意卖了个破绽,任由对方利刃刺入自己肩头。
一声闷哼自他喉间溢出,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何鲤听得清清楚楚。
何鲤脸色骤变,当即上前夺过裴青衍手中佩剑,几招便将那人逼退,反手将他护在身后:“你忍着点,我解决掉他们立刻过来帮你!”
裴青衍按住肩头伤口,轻笑看向何鲤:“本想演一场英雄救美,看来今日,反倒要让小鲤儿来个美救英雄了。”
何鲤抬眼嗔怪地瞪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有小鲤儿在,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先逗逗你。”
何鲤轻轻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
解决掉最后一名刺客,何鲤立刻扔下剑,快步蹲到他身边查看伤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很疼?”
裴青衍瞧她满脸紧张担忧,忍不住低笑出声:“不疼,有小鲤儿这份心疼,便是最好的止痛药。”
就在这时,门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与低喝呵斥,紧跟着便是兵刃相撞的脆响。
想来是裴青衍的侍卫终于赶来了。
“小鲤儿,可要随我一同去看看,这次是血影阁哪位阁主下的手?”
“可你的伤……”
“这点小伤,还奈何不了我。”
何鲤眉头紧蹙,终究是拗不过他眼底的坚持,伸手轻轻扶稳他的手臂:“那我扶着你,不许逞强硬撑。”
裴青衍反手握住她的手,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好,都听小鲤儿的。”
踏出房门,驿站早已被厮杀声搅得一片哗然。各房客人纷纷推门探看,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原本寂静的楼道瞬间喧闹起来。
众人挤在楼梯口与前厅之中,目光齐刷刷落向场中。几名黑衣人已被裴青衍的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兵刃散落一地。
围观之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面露惊惧,有的满心好奇,场面一时纷乱嘈杂。
驿站掌柜缩在柜台后,脸色发白,颤着声不敢上前。
裴青衍由何鲤轻轻扶着,正垂眸听属下低声禀报情况。
有人压低声音猜测:“看这阵仗,是江湖仇杀,还是……官府的人?”
“那公子气度不凡,这些人应该都是他的人,个个身手利落,怕是来头不小。”
裴青衍淡淡递去一个眼色,身旁下属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厉喝:“全都回房!今夜之事,就当从未见过,谁敢走漏半句风声,立斩不赦!”
众人被这气势震慑,顿时噤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却仍有胆子大的,躲在廊柱后偷偷观望。
这时一名侍卫走近其中一名被制服的黑衣人,伸手从他怀中摸出一枚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一株青竹。
侍卫立刻将令牌呈给裴青衍,何鲤抬眼与他对视一瞬,两人心中已然了然。
“是竹阁的人,”裴青衍语气冷沉,“看来,是为石劲松寻仇来了。”
竹阁阁主温晏竹,本与石劲松是叔侄。早前裴青衍将石劲松暗中押返京城,故意对外放风,说石劲松已死在自己手上。
这番消息想来早已传遍血影阁,温晏竹这是按捺不住,亲自派人追上来寻仇了。
何鲤指尖摩挲着那枚竹纹令牌,眉尖微蹙:“我听闻竹阁阁主向来行事正直,今日竟贸然派人动手,想来是真的被激怒,动了杀心。”
“想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叔父究竟做了何等龌龊事。本王倒真想瞧瞧,等他知晓真相后,会是何等表情。”
话音刚落,裴青衍便转头看向何鲤,故意道:“小鲤儿,我这肩头的伤忽然疼得厉害,该如何是好?”
“疼?那我们先回房,我去行李里找找有没有疗伤的药!”
裴青衍被她这副紧张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只觉得眼前人可爱得紧,越发想多逗弄几句。
他反手扣紧何鲤的指尖,拉着她便往楼上走,竟一时忘了肩头还带着伤:“那快些回去。”
何鲤一怔,当即疑惑反问:“你的伤不疼了?”
裴青衍没接话,只径直拉着她回房。走到客房门口时,他目光淡淡扫过楼下仍被押着的黑衣人,微微颔首示意。
身旁暗卫立刻会意,转身冷喝一声,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鲜血溅落在地面,周遭围观的旅人客商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有人捂住嘴,几乎要晕厥过去。
裴青衍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只是碾死了几只蝼蚁。
他侧身挡在何鲤身前,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哄诱:“别看他们,看我,我好看些。”
何鲤被他护在身前,鼻尖隐约嗅到很浓的血腥气,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
裴青衍低头看了眼她发白的小脸,心头那点杀伐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反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轻:“吓着了?”
“没有……”何鲤摇摇头,抬眼瞪他,“只是你方才还喊疼,这会儿倒精神得很。”
裴青衍低笑一声,肩头不经意牵动伤口,才适时蹙了蹙眉,顺势往她身上轻靠了靠:“被小鲤儿一说,好像又疼起来了。”
何鲤无奈地扶着他推门进屋,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翻行囊里的金疮药,语气里带着关切:“活该,谁让你方才逞强。”
很快,她将药瓶与干净布条一一摆上桌,拧开瓶塞时还不忘嗔他:“坐下,别动伤口。”
裴青衍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脸上,半点不肯移开。
“要脱衣吗?”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利落褪了外衫,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膛。
何鲤一见,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不过是肩头的伤,你何必全都脱了!”
“这般省事。”他语气坦然,半点不觉得窘迫。
“我……我还是找旁人来帮你包扎吧。”
何鲤刚要转身,手腕忽然被裴青衍轻轻扣住。她下意识回头,他却立刻松了手,肩头刻意绷紧,低低抽了口冷气,装出痛极的模样。
何鲤脚步一顿,心瞬间就软了,想要离开,却再也迈不开腿。
“你……”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是不忍心,只能慢吞吞转回身,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往他身上多看半分,“那你坐好不许乱动,我……我尽快给你包好。”
裴青衍眼底笑意翻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隐忍痛楚的模样,乖顺应道:“好,我不乱动。”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药棉凑过去,指尖刚碰到他肩头的伤口,就听见他又轻轻闷哼了一声。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她低头认真上药,呼吸轻轻扫过他肩头肌肤,裴青衍却半点不觉得疼,只觉得心头又酥又麻,索性故意低低吸了口气。
何鲤立刻顿住手:“弄疼你了?”
他眼底笑意藏不住,却一本正经点头:“嗯,疼。”
“那我轻点儿……”
她更小心了,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裴青衍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何鲤手一顿,抬眼瞪他:“你别乱动。”
“小鲤儿这么温柔,”他声音偏低,带着笑意,“伤好像又不疼了。”
她没理他,只加快速度替他包扎好,系了个整齐的结,才松口气:“好了,快把衣服穿上。这几日不许再逞强动手,更不许故意逗我。”
裴青衍反手握住她的手,拉到跟前,指腹轻轻摩挲着:“逗逗小鲤儿,这疼,反倒轻了不少。”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卫的禀报声:“王爷,驿站外埋伏的刺客已尽数清理完毕。”
裴青衍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目光却依旧只看着眼前人。
江湖凶险,朝堂暗涌,可此刻屋内安安静静,只有她在身边,便什么刀光剑影,都不值一提了。
何鲤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模样,再无其他。
不久前还是杀机四伏,现在却只剩一室温柔,与两人交缠地呼吸。
她偏开头,耳尖泛红:“裴青衍,你……”
话未说完,下颌便被他的指尖轻轻捏住,迫使她重新对上他的目光。
他俯身,气息低沉而灼热,拂过她的眉眼:“我怎么?”
温热的呼吸交织,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黏黏稠起来。
何鲤的睫毛不住轻颤,竟一时忘了言语,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牢牢裹住,无处可逃。
裴青衍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温热的下颌:“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何鲤被他逗得又气又羞,伸手试图推开他,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十指紧扣。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唇瓣上。
“裴青衍!”她声音微颤,却还强撑着不肯示弱。
“我在,”他轻声应着,温热气息拂在她面颊上,“怎么办,小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