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千寻的到来与离去都太过匆匆,深谷的花海重新回归空旷与寂寥。龙镌夏有些习惯了有他的生活,她时常想起他,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番话,想起他在深谷中许许多多零散的生活碎片。
龙镌夏开始向龙铸秋询问他计划的进展,暗中收集族内各派势力的动向,尽管一切迹象都在向她说明,龙铸秋与韦陵的联手是有利于她们姐弟二人的选择,可这一切都太过顺利与巧合,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于是她决定先悄悄离开三苗大寨,前往据说是花宁隐居之地的坐花庭,验证这位自己曾经熟识的师叔是否已经身陨,韦陵所言是否非虚。可坐花庭果然已成废墟,全寨老小不知所踪,龙镌夏一无所获;待到她风尘仆仆地返回三苗大寨时,师父已然病故,龙铸秋继任大巫,而韦陵成了三苗古族名义上的主人。
龙铸秋没有再提让她一同继任大巫之事,他甚至在有意地减少韦陵与她相见的机会;大祭司“尸仙”在族中素有孤僻之名,一向离群索居,韦陵也并未有所疑心。可龙镌夏却更加不安——为什么一直与她心念相通的弟弟,在有关韦陵的事上,头一次对她三缄其口?
他们是双生子,自幼相依为命,早已许下将一切喜乐、权势与安危共享的誓言,龙镌夏不相信,也知道弟弟不会背叛自己;她开始怀疑他在与韦陵做一桩危险至极的事,而他不想牵连到她,所以从一开始就要将她隔绝在外。
直到韦陵突然要求他们北上雪隐大山,寻找多年未有联系的雪隐古族同门,这种不安与怀疑达到了顶峰。
“雪隐古族极擅武艺,举族尚武,如果能从他们那里有所收获,我便可打破与老不死们僵持的局面。”龙铸秋这样和她解释,“阿姊,我只信得过你——这一趟,只有你能陪着我了,好吗?”
他的眼神依然可怜巴巴,嘴角依然噙着调皮的笑意,可龙镌夏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她尽量平静地开口:“阿铸,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乖乖听从‘主人’命令的人。你同韦陵达成了什么协定?”
龙铸秋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黑沉沉的眼珠直直盯着她,而后,干巴巴地开了口。
“阿姊只要能安心钻研蛊术就好了,不是吗?”他说道,“与阿姊无关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了不起的尸仙大人,你亲爱的弟弟已经长大了,他会保护好你的一切的。”
听到那惯常的玩笑话,龙镌夏没有笑。她仍然在问:“你同韦陵达成了什么协定?”
龙铸秋神情变化,一片晦暗,他终究没有回答。
两人大吵一架,一路吵到了雪隐大山中,龙镌夏依旧没有查明龙铸秋的计划。而且,她痛苦地感觉到,亲密无间的弟弟正与她渐行渐远。她能感受到龙铸秋同样因此而痛苦,只要她停止追问,抑或他和盘托出,他们仍是以往浑然一体的手足。
可谁也不愿让步,于是只剩下不时爆发的争吵,以至于雪隐古族负责迎接他们的长老丹吉都觉得,这对姐弟的关系实在不算好,贴心地将他们的居所远远分开。
在雪隐古族的日子枯燥又痛苦,所幸雪隐圣子有一双可爱的女儿,雅贝丝和雅莉安。她们喜欢极了身上香香的、总有蝴蝶绕着飞来飞去的三苗姐姐,而龙镌夏也乐于陪着她们,暂时淡忘心底的痛苦。
雪隐圣子是个十足的武痴,若是以往,龙镌夏会十分欣赏这种一心追求力量的人。可如今,看着他为追求武艺漠视年幼的女儿,将族中事务全部丢给丹吉,龙镌夏对他实在没有半分好感。
“我好像变了很多。”她迷惑地想,“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与弟弟的分裂让她终于意识到了情感和责任远比追求力量更重要,还是因为那个汉人少年周千寻短暂的陪伴,让她习惯了与人同行的温暖?
她忽然莫名地想:“这个圣子说是个武痴,可和那个汉人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不值一提。”
“……等等,我为什么会想到他?”
她神情变来变去,忽的“扑哧”一笑。
虽然不喜雪隐圣子,但龙镌夏急于弄清弟弟和韦陵的图谋,而他自从来到雪隐古族后就一心与圣子交好;为了查明真相,龙镌夏开始秘密监视二人。龙铸秋和圣子固然谨慎,但龙镌夏的追踪蛊向来神出鬼没,又有雅贝丝和雅莉安两条小尾巴替她盯梢报信,一个月后,龙镌夏终于弄明白了弟弟来此的目的。
知道的那一刻,她不寒而栗。
他的目的,是族中代代相传的,立誓严守秘密的太一天宫之宝——那个一旦现世,必将掀起无数血雨腥风的太一天宫之宝!
龙镌夏的脑海一片混乱,等她清醒时,已经找上了龙铸秋。
“阿姊?”龙铸秋神色十分惊喜,看着匆匆赶来的她,自上次争吵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他眼睛一亮,还以为姐姐已经消了气,就要上前去拉她的臂弯。
可龙镌夏后退一步,神情严厉,压着怒意开口就问:“三苗大寨里,我族世代看守的宝藏,是不是已被你和韦陵据为己有了?”
瞬间,龙铸秋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龙镌夏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了答案,她的声音更加冷厉:“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谋夺雪隐古族看守的,另一半太一天宫之宝?!”
“阿姊。”龙铸秋厉声打断了她,“这样不好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生畏的狂热,连带着他昳丽的脸也显得无端可怕起来。
“几百年过去了,宝藏就在我们手中,为什么要守着所谓的先祖誓言,把唾手可得的力量白白丢在原地?”他的声音也带着火,“就像阿姊你一直研究的生息王蛊,这些年你为培育它遭了多少罪?为了它,你四处搜集各种王蛊,将它们养在体内互相斗法,甚至用你自己的血肉喂养它!”他眼中的怒火说到此处,又隐隐带上了一抹哀求之色,“可我们都知道,生息蛊的药引就在雪隐古族手中——在那一半太天一宫之宝手里。拿到它,你就能顺利炼成生息王蛊,再也不用自己去四处碰壁……这不好吗?”
龙镌夏不可思议地望着弟弟,她气得连站都站不稳了,颤抖着开了口:“追求力量不是走捷径,我不屑于用这些急于求成的旁门左道!更何况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先祖立誓严守宝藏的秘密?只是一张藏宝图,就能引发两年前的太一天宫之战,多少人为之丧命?多少百姓被卷入其中?如果外人知道宝藏现世,必将天下大乱……这后果,你们承担的起吗?”
龙铸秋死死地盯着姐姐,眼神越来越冷。许久,他开了口:“这不像是你会关心的事,阿姊。”
“是那个汉人迷惑了你吗?”
龙镌夏神情微变:“你怎么……”
“关于你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龙铸秋冷笑一声,这一刻的他陌生得可怕,让龙镌夏心神陡然一沉。
“我本想着,那个汉人体质特殊,可以帮阿姊试蛊,将来会是个很好的蛊人。可惜阿姊似乎舍不得呢,白白把他放跑了。”龙铸秋歪了歪头,“为了讨阿姊开心,我特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过了他。早知道他会把你迷惑成这样,我就该把他丢进蛇窟,碎尸万段。”
“你说这叫……迷惑?”龙镌夏一时间只觉得朝夕相处的弟弟陌生极了,“你在胡说什么?”
龙铸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不是吗?阿姊眼里本来只有我和蛊术的,现在却总想着那些与我们毫不相干的外人。阿姊,你不是这样的,那个汉人和你说了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迷惑了我族的大祭司?”
龙镌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她强定心神,冷冷说道:“与他无关,他不过是帮我点明了我心中一直以来的困惑,让我正视了我一直以来的错误。”
“收手吧,阿铸。韦陵不是好人,太一天宫之宝,也不该属于任何人。”
“绝无可能。”龙铸秋一口回绝。
下一刻龙镌夏只觉右耳一痛,她毫无防备地顿了一顿,猛然反应过来:“你……对我下蛊?!”
她甩出银铃,就要召出蛊蝶和尸傀,可龙铸秋的蛊虫更加迅速,只一瞬,她眼前一暗,五感尽失,向前倒去。
龙铸秋一把接住了她。他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但仍继续驱使着蛊虫。
“对不起,阿姊……”
“但我没有办法。”
两人先前的争执终究太过激烈,雪隐圣子、丹吉和雅贝丝、雅莉安姐妹都听到了动静。几个人急匆匆赶来,却见到龙镌夏毫无知觉地倒在龙铸秋怀里。
模模糊糊的,龙镌夏听到丹吉在问:“龙小姐这是怎么了?!”
“都是我的错!”她听到龙铸秋用惊慌失措的语气开了口,“我和阿姊起了争执,我们动了手……我没想弄伤阿姊的……”
“这可怎么办?”有人问,但她模糊的意识已分不清是谁了。
“我马上带阿姊回族解毒养伤!”而他这样答道,甚至流下了几滴泪珠。
“可我们正在破解的宝藏谜语……”
“安置好阿姊后,我会回来帮你的,圣子。”龙铸秋抱起龙镌夏,急着向外走去,在场的所有人都对他的话信以为真,纷纷让开了路。
龙镌夏奋力想张开口,想抬起手,想把一切告诉毫不知情的雪隐人。
“不,不……别相信他!不要尝试寻找宝藏!太一天宫之宝,无论如何都不能……现世……”
可她一切细微的挣扎都被龙铸秋掩盖住了。最终,她陷入了长久的黑暗。
醒来时,龙镌夏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三苗大寨,自己的深谷居所之中。只是此地已被龙铸秋的蛊人团团包围,严密看守,她踏不出花海半步,失去了所有的蛊铃与尸傀,甚至只能再见到龙铸秋一人。
也是从此开始,无论弟弟怎么费尽心机去逗她,讨好她,她再也没有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直至这样的软禁持续了一年之后。
龙镌夏失去了所有蛊与尸傀,唯独留下了那只一直藏在她体内的、经由那汉人少年周千寻帮助后大加改进的生息蛊。它缓慢但隐秘地吞噬了她体内龙铸秋的蛊,而后,一个月黑风高夜,趁着龙铸秋不备,她毅然决然冲破囚禁,星夜奔离三苗大寨,直直赶往雪隐大山。
“一定要快。”她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赶在他追来前,阻止雪隐圣子染指太一天宫之宝!”
凭着一腔孤勇与傍身的生息蛊和碧蚕丝,龙镌夏竟真的绕开重重围追堵截,赶到了雪隐古族。然而,雪隐圣子早已在母亲河中溺亡,只留下他破解宝藏谜语时绘制的、一卷卷不知所云的手稿。
失去了圣子,雪隐古族青黄不接,丹吉年事已高,雅贝丝和雅莉安又还都只是孩子,龙镌夏意欲联合雪隐古族对抗韦陵和龙铸秋的计划不得不搁置。她没有告诉他们真相,只是反复叮嘱丹吉藏好手稿,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任何有关太一天宫之宝的信息。丹吉隐隐看出她有难言之隐,几番追问,可龙镌夏深知这一老二小决非龙铸秋的对手,自是不愿将他们牵扯进来,交待完毕后就匆匆离去。
雪隐大山外便是汉地的潼郡,行走在陌生的街道间,龙镌夏举目四顾,心底尽是茫然。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我要如何阻止这一场可能到来的浩劫?”
可她于三苗古族内地位超然,于三苗之外,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异族少女,举目无亲,孤寂无依,更有不知何时到来的追兵。
龙镌夏在潼郡漫无目的地转了三天,最终,她决定再次出发寻找花宁。她的直觉告诉她,问题的答案,一定就藏在这位疑似身陨、神秘失踪的大祭司身上。
然而,就在她要动身的前一晚,她体内的生息蛊忽然躁动起来,闹腾个不停。龙镌夏疑惑地放出它,就见那小家伙展开透明的双翅,径直朝外飞去。她大吃一惊,直觉有异,一路跟了上去,穿行过数条深夜中万籁俱寂的小巷,就见到生息蛊摇摇晃晃停了下来,落在一堵墙上。
那墙上溅着一点暗红,是血迹,新鲜的。
龙镌夏惊疑不定地望着生息蛊,它绕着那点血迹四处试探,很是亲昵的样子。忽的,她生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来,
“难道是……”
她一把收起生息蛊,追着血迹快步往前走。小巷之外直通远离人烟的群山,一路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越来越多,直到转过一个弯,借着月色,她看见不远处一株大树下,正倚坐着一个人。
一如既往的浑身是血,一身是伤,周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
皎洁的月光中,少年耳尖微动,正要警觉地抬手;可一阵微风送来了银饰“叮叮当当”的声响,他骤然睁大了双眼,立时抬头——
周千寻和龙镌夏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时间都失语了。
半晌,周千寻轻轻笑了起来。他的眼睛闪着光亮,声音温柔:“姑娘,别来无恙。”
说完他头一歪,“哇”的一下就吐出一口血来。他局促地眨了眨眼,闷闷补充道:“……好像也不是那么无恙。”
龙镌夏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忽然莫名地想:“一年多前他就一幅惨兮兮的样子,可一年多后,我也变成他一样惨兮兮了。”
“不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大概就会变成这样?”
她忽然“扑哧”一笑,既生出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又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欣喜。不知不觉间,那些茫然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全都一股脑飞走了。
龙镌夏含着笑意走上前去,蹲下身来,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周千寻顺从地张开双唇,任由她把蛊虫送进自己体内。生息蛊见到老熟人,格外活泼,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汉人,别来无恙。”龙镌夏支着脸,朝他笑,“又是这副样子,看来你的运气真不好。”
周千寻脸颊染上一抹飞红。他注视着她,含着笑意回应。
“又遇见了姑娘,看来我的运气也并非不好。”
两个穷途末路人对视着,一齐畅快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