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钟声响过三回,便再没有响起。
闻溪在祠堂前站了许久。
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称得上轻微,像一枚生锈的铜铃被风偶然碰响。可它落入耳中时,却有一种奇异的沉重,仿佛从很远的年月里传来,穿过层层山雾,最终停在了她心底。
她抬头望向祠堂。
祠堂不大,屋檐已经塌了一角,几根旧木梁斜斜地支着屋顶。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只剩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门环上缠着枯藤,藤蔓从门缝间钻进去,像是已经在这里生长了许多年。
方才那声钟响,似乎正是从祠堂深处传来的。
闻溪将手中的纸笔收好,走上石阶。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祠堂周围没有墓碑,也没有香炉。
按理说,这样一座建在山中的旧祠,纵然荒废多年,也该留下些许祭祀的痕迹。可这里干净得近乎古怪,地面没有香灰,墙角没有供品,甚至连寻常山祠常见的蛛网都没有。
仿佛有人一直在打扫。
又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闻溪停在祠堂后方。
那里有一棵树。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半边屋顶。它的树皮呈深褐色,表面生着许多细小的裂纹,远远看去,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将手掌按在了岁月之上。
闻溪伸手摸了摸树干。
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想起陈伯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记得祠堂后有一棵树,却忘了它是什么树。
闻溪取出辨名印,靠近树身。
铜印毫无反应。
她换了一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仍旧没有反应。
“倒是奇怪。”
她低声自语。
若这棵树与无名山一样,曾经被天地抹去了名字,那么辨名印理应有所感应。除非它并非失名之物,只是与某种旧术有着牵连。
闻溪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她转过身。
祠堂前空无一人。
山雾从石阶下缓缓漫上来,遮住了来时的路。
闻溪看了一会儿,问道:“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
她将旧剑从背后取下,握在手中,却并未拔剑。
“若是山中有人,不妨出来说话。”
话音落下,风从树梢间穿过。
紧接着,一个很轻的声音从祠堂里传了出来。
“你不该来。”
闻溪转头看向祠堂。
那声音像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没有急着走进去,只问:“你是谁?”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门缝间露出一道极淡的光。
“你来做什么?”
“寻一座山。”
“山有什么好寻的?”
“有人记得它曾经存在。”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闻溪继续道:“也有人在这里等过一个人。”
这一次,里面的人似乎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一道影子从门后掠过。
随后,门缓缓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穿一身素色长衣,衣摆整齐,发间没有任何饰物。她的眉眼很淡,肤色近乎透明,仿佛山间薄雾凝成了人的模样。
最奇怪的是,她没有影子。
祠堂外的日光已经渐渐西斜,门槛旁的石阶上,闻溪的影子清晰可见。
唯独那女子脚下,一片空白。
闻溪看着她,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修名师见过许多奇异之物。
有些山石因年月太久而生出灵识,有些草木因受天地灵气滋养而化形,还有些旧物因承载了太多人的念想,最终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眼前的女子,或许便属于其中之一。
只是她身上的气息太过奇怪。
闻溪感受不到她的生机,也感受不到寻常精怪的灵气。
她像是一个被人记住的影子。
又像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你是谁?”闻溪又问了一遍。
女子望着她。
“我不知道。”
闻溪微微一顿。
“连名字也不记得?”
女子点头。
“这里的人都叫我阿宁。”
“那是你的名字?”
“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回答。
闻溪走进祠堂。
屋内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只已经裂开的青瓷碗。
墙壁上挂着一幅旧画。
画中是一座山。
山脚有溪,山腰有树,山顶云雾缭绕。画纸已经泛黄,边角破损严重,却仍能看出画者笔力深厚。
闻溪走近几步。
画上没有题字。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册,对照山势。
画中的山,正是祠堂外这座无名山。
只是画中的山比眼前所见更为完整,山腰有一条石径,石径尽头还画着一座小小的村落。
闻溪看着那座村落。
“这里从前有人住?”
阿宁站在供桌旁。
“有。”
“多少人?”
“不记得了。”
“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
闻溪转过头。
“你一直住在这里?”
阿宁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扶正那只裂开的青瓷碗。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
“醒来?”
“很久以前。”
她抬头望向那幅画。
“那时山上还有许多房子,祠堂前也有人来往。每天早晨有人挑水,有人砍柴,有人在这里上香。”
她顿了顿。
“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闻溪问:“是不见了,还是死去了?”
阿宁摇头。
“我不知道。”
“你没有见过他们离开?”
“见过。”
“那为什么不知道?”
阿宁看向她,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因为我记得他们走过的路,却不记得他们去了哪里。”
闻溪没有再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放在供桌上。
“我可以替你看看。”
阿宁低头看着那张符纸。
“你是修名师?”
“是。”
“修名师能找回人的名字吗?”
“若那个人的名字尚有遗迹,便可以。”
“那你能找回我的吗?”
闻溪沉默片刻。
“我可以试试。”
阿宁没有立刻伸手。
她只是望着那张符纸,像是望着一扇已经关了很多年的门。
“如果找回名字,我是不是就能想起以前的事?”
“未必。”
闻溪说得很认真。
“名字只是名字,记忆是记忆。它们有时相连,有时却并不相通。即使寻回旧名,也未必能找回失去的一切。”
阿宁轻轻点头。
“那就试试吧。”
闻溪将符纸铺平,取出朱砂笔。
她先问:“你记得自己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时候吗?”
阿宁想了很久。
“下雪的时候。”
“哪一年?”
“不知道。”
“那年你多大?”
“也不知道。”
“你还记得什么?”
阿宁看向门外。
“我记得有人在雪里喊我。”
闻溪笔尖微顿。
“喊你什么?”
阿宁的眉头轻轻皱起。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仿佛有一个字就在舌尖,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将它说出来。
然而下一瞬,她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供桌上的青瓷碗轻轻震动了一下。
闻溪立刻收笔。
“不要勉强。”
阿宁扶住桌角,过了片刻才恢复平静。
“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
闻溪将朱砂笔放下。
“名字若被强行遮掩,寻常问法很容易触动禁制。我们换一种办法。”
她取出辨名印,轻轻放在符纸中央。
铜印上的纹路逐渐亮起。
符纸却没有显现任何字迹。
闻溪的神色渐渐凝重。
这不寻常。
她曾替不少失名之物寻回旧称。即便名字已经残缺,也总会留下一点痕迹,譬如一笔、一划,或是一段模糊的音节。
可阿宁身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名字被抹去了。
而是仿佛从未拥有过名字。
闻溪收回辨名印。
“你可能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失名之人。”
阿宁问:“那我是什么?”
闻溪没有回答。
她想起山外那座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却能与她手中的无字石牌产生感应。
她又想起《万物名录》自行翻页时,那两个突兀出现的字。
闻溪。
这其中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触动了怎样的旧事。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
一步。
又一步。
仿佛有人提着沉重的东西,在石阶上艰难地向上走。
阿宁的神情瞬间变了。
“有人来了。”
闻溪走到门边。
雾气深处,隐约出现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肩上背着竹篓,脚边还跟着一只灰毛小狗。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他走到祠堂门口,看见闻溪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谁?”
闻溪还未回答,阿宁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少年望见阿宁,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
“你怎么还在这里?”
阿宁没有说话。
少年又看向闻溪。
“你是从外面来的?”
“是。”
“从哪条路上来的?”
“镇西北。”
少年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话。
“那里没有路。”
闻溪道:“我走过来的。”
“你走错了。”
“或许吧。”
闻溪看着他。
“不过我确实从临溪镇来。”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临溪镇是什么地方?”
闻溪微微蹙眉。
“南境临溪镇。”
少年仍旧一脸茫然。
“南境又是什么地方?”
这一次,闻溪没有立即回答。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或许并不属于她所熟悉的世间。
他的衣着是旧式的,竹篓上系着一枚早已失传的铜铃,连脚边那只灰毛小狗,身上也没有半点寻常活物的气息。
闻溪低头看了一眼。
小狗的眼睛是黑色的。
它安静地蹲在少年脚边,尾巴轻轻摇动。
可地上只有少年的影子。
没有狗的影子。
闻溪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想也不想地回答:
“我叫……”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他才茫然地望向闻溪。
“我叫什么来着?”
阿宁站在门后,低声道:
“又忘了。”
少年像是没有听见。
他放下竹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我明明记得。”
“你从前告诉过我。”阿宁说。
少年转过头。
“我告诉过你?”
阿宁点头。
“你说,你有一个名字。”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
“那你还记得吗?”
阿宁没有回答。
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果然,连你也不记得了。”
闻溪看着两人。
“你们认识?”
阿宁道:“他常来这里。”
“他叫什么?”
“不知道。”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很久以前。”
闻溪沉默片刻。
“他是人吗?”
阿宁看向少年。
“我不知道。”
少年没有反驳。
他只是蹲下身,替那只灰毛小狗理了理耳朵。
“我记得自己曾经住在山下。”
他慢慢说道。
“那里有很多人。每天清晨,山上会有人敲钟,山下会有人开门。有人在溪边洗衣,有人在屋檐下晒药。”
“后来有一天,我醒来,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
“我找了很久。”
“后来连自己为什么要找,也忘了。”
闻溪问:“你一直没有离开这座山?”
少年摇头。
“我走不出去。”
“为什么?”
“走到山脚,便会回到祠堂前。”
闻溪看向门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座山的道路会如此古怪。
这里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荒山。
它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世间隔开了。
山中仍有时间,仍有日升月落,却与山外的天地失去了联系。
山里的人可以继续生活,却无法真正离开。
而当他们忘记自己的名字,便连自己曾经是谁,也会逐渐变得模糊。
闻溪望着少年。
“你记得山下那些人吗?”
少年点头。
“记得一些。”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少年摇头。
“那你记得他们的脸吗?”
少年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
“我记得有一个人,常常坐在门前等我。”
“是谁?”
“我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也不知道。”
少年停了一下。
“但我记得,他每次看见我回来,都会问我饿不饿。”
祠堂里安静下来。
那只灰毛小狗忽然抬起头,朝着闻溪轻轻叫了一声。
少年低头看它。
“还有它。”
“它叫什么?”
少年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我忘了。”
小狗却像是听懂了,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闻溪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到这座山,并不是为了找回一座山的名字。
山中有许多遗失之物。
一个人的名字,一段记忆,一条归家的路,甚至一个再也无法被想起的人。
它们并非全都消失了。
它们只是被困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等待。
等待有人重新记起。
闻溪走到供桌前,重新取出纸笔。
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阿宁。
又写下一个字。
山。
最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山中旧祠,尚有人居。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放入怀中。
阿宁看着她。
“你要把这些记下来?”
“是。”
“记下来有什么用?”
闻溪想了想。
“至少不会让它们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
阿宁没有说话。
少年却忽然抬起头。
“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闻溪转身。
“谁?”
“那个在门前等我的人。”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山下。”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
闻溪看着他。
“那你还记得什么?”
少年沉默良久。
他伸手摸向胸口,从衣襟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圆润,像是被人握在手中许多年。
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是字。
而是一朵花。
五片花瓣,花心处有一点细小的凹痕。
闻溪接过木牌。
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木牌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
她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字迹渐渐显露。
——归来时,灯仍为你留着。
闻溪怔住了。
这句话与陈伯石牌上的誓言,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一个说,若天地不肯记得,便由我来记得。
一个说,归来时,灯仍为你留着。
它们都不像是写给陌生人的。
更像是有人在漫长的等待里,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闻溪将木牌还给少年。
“我会帮你找。”
少年接过木牌。
他没有道谢,只是认真地看着闻溪。
“你会离开这里吗?”
“会。”
“那你还会回来吗?”
闻溪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向祠堂外。
山雾已经散去了一些,远处的树木间露出一条隐约的小路。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次找到这里。
但她想起那座山的声音。
它说,它愿意被世间记得。
于是她说道:
“若我能找到出去的路,便会回来。”
少年点点头。
像是相信了。
也像是早已习惯等待。
就在此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供桌上的青瓷碗轻轻一震。
闻溪怀中的石牌骤然发热。
她低头看去,只见石牌原本浮现的字迹正在缓缓变化。
那句“若天地不肯记得,便由我来记得”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
——山中尚有三人,未归旧名。
闻溪看着那行字,心中微沉。
她抬头望向阿宁和少年。
“三人?”
阿宁的脸色变了。
少年也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阿宁才轻声道:
“原来还有一个。”
闻溪问:“还有谁?”
阿宁没有回答。
她走到祠堂最里面,伸手拨开一块垂落的旧布。
布后露出一扇极窄的木门。
门上没有锁,却贴着一道早已发黑的符纸。
符纸边缘已经卷起,纸面上画着闻溪从未见过的纹路。
阿宁站在门前。
“我不敢进去。”
“为什么?”
“因为每次靠近这扇门,我都会听见有人叫我。”
闻溪看向木门。
“叫你什么?”
阿宁摇头。
“我听不清。”
她停了一下。
“但我觉得,那个人认识我。”
闻溪走上前。
她将辨名印放在门边。
铜印没有亮。
反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裂响。
闻溪立刻收手。
她意识到,这扇门后的东西,恐怕比祠堂外的无名山更加古老。
她没有贸然撕下符纸。
只是取出纸笔,先将门上的纹路描了下来。
画到最后一笔时,她发现符纸最下方藏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那是一个残缺的圆。
圆中有三道横线。
闻溪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旧剑。
剑柄内侧,也有一道相似的纹路。
只是那纹路比眼前的印记更加完整。
闻溪缓缓收起纸笔。
看来师父留下的旧剑,并非单纯的遗物。
它与这座山、这座祠堂,甚至与千年前的某件旧事,都有着无法割断的联系。
天色渐暗。
闻溪没有继续留在祠堂。
她决定先去寻找出去的路,再回到山中。
临走前,阿宁送她到门口。
少年仍坐在供桌旁,低头抚摸着那只灰毛小狗。
闻溪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在这里等了多久?”
阿宁想了想。
“很久。”
“还会继续等吗?”
阿宁望着远处的山色。
“总要有人记得这里。”
闻溪点头。
她踏上石阶。
走出十余步后,忽然听见阿宁在身后轻声说道:
“闻姑娘。”
闻溪停下。
“嗯?”
“如果有一天,你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呢?”
闻溪没有回头。
她看着山下逐渐沉入暮色的林间小路,缓缓说道:
“那就请你们替我记着。”
说完,她继续向前。
山风从身后吹来。
祠堂的门轻轻合上。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阿宁站在门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墨痕。
像是一个尚未写完的字。
她看了许久,终于轻轻念出一个音节。
“……宁。”
这个字太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刚刚碰到地面,便被风吹散了。
可祠堂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却在此刻发出了一声轻响。
门后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句。
“我在。”
阿宁猛然回头。
门仍旧关着。
符纸也没有动。
只有那道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岁月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温柔,还有一点迟来的欢喜。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山外的天衡院中。
《万物名录》再次翻开了一页。
这一页没有出现新的名字。
只有原本记下的“闻溪”二字,旁边多了一道细细的墨线。
墨线向下延伸,最终分成三支。
其中一支已经隐约显出形状。
像一个人名。
执掌古籍的老者站在书前,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取出一卷尘封的旧档。
旧档的封面已经褪色。
上面写着四个字。
南境旧事。
他翻开第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记录。
“山河失名之日,凡山中之人,皆不得归。”
老者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而在下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又浮现出一行新字。
——拾遗者,已入山。
老者缓缓合上旧档。
窗外夜色沉沉。
他望向南方,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看见了那座重新被人记起的山。
“这一回……”
他轻声道。
“又是谁要替天地拾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