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
黑衣男子再度站在那蜜饯铺前。
“再来罐蜜饯。”
他指向一旁最大的陶罐。
“好、好。”
阿奶眯着眼,眼尾褶皱成堆。
“先前那‘阿梯’喜欢的紧?”
陶罐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同时在最顶端打了个漂亮的活结。
“嗯。”
黑衣男子轻轻颔首,
在拿出明显多于阿奶说的铜钱后,又将手里那只剩一半蜜饯的陶罐递去,
“再付钱的话,可以把这个重新装满?”
……
“阿孟,那钱真是你偷的?”
一高一矮,一女一男。
两位少年并排走在巷中。
“我都说了,我只是偷了那荷包,里头的钱我分文未用!!”
“我连那包里多少钱都不晓得、又怎么可能用呢!!”
阿孟双手攥紧,在腿边死死捏着拳。
“我要道肯定也只会道偷东西的歉!”
“因为我本来就没有、用那钱!!”
“……”
霁仲倾见状张了张嘴,又迅速抿唇朝齐北辰家中走去。
“喂!”
“我真没用那钱,而且我当时就是打算还回去的!!”
“……嗯。”
“什么叫‘嗯’!”
“你不就和那阿齐一样不信我吗!”
“……”
霁仲倾闻言回过头,看着眼前气红个脸,又有些心虚的阿孟。
“分明、分明就是阿齐他每次都不分……‘清白红枣’!看到了就说是我的不对!”
“要道歉也该是他先道!!”
“…那我回去和生秋哥他们说一下…”
霁仲倾上前,刚抬手,正想像周生秋那般摸上对方的发顶,却在抬起的一瞬间便被对方紧闭着眼躲过。
“和他说了又有什么用!”
“他都那么想了,我再那么做不就好了吗!!”
“……”
眼前少年个子小小,站直了看着也不过在霁仲倾肩头多一点的位置。
“阿孟。”
霁仲倾没再上前,只是垂下手,朝他歪头笑了笑,
“可以说说你们这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
“玄寂……”
“玄寂——啊——玄寂……”
“……”
“玄寂啊!!”
“…………”
齐北辰坐在三人对面,在理着手里的几盏茶的同时,又时不时偷瞄几下鬼哭狼嚎的萧横舟。
“你叫啥呢一直叫叫叫。”
齐北辰在嗅了下手里那盏茶的味道后,将那盏茶放在桌上两盏茶的最中央。
“喏。”
他将三杯茶一齐推到萧横舟身前。
“从左到右。”
齐北辰抬手挨个指着,“一个一个喝哈。”
“……”
萧横舟看着他张张嘴,“……我不喜欢喝茶。”
“…哦。”
齐北辰随即将首尾的两杯收走,转而将中间那杯又朝萧横舟推了推,
“这个是甜的,”
“还挺好喝,试试呗。”
“……”
萧横舟看着他,二人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
萧横舟半信半疑,“别是…‘豁’?”
“别是‘豁’我的!”
“……”
“你看我说周生秋他们在这是不是‘豁’你的嘛!”
齐北辰一拍腿,干脆将萧横舟面前的那杯茶一并收走,
“爱喝不喝不喝拉倒!”
他端着三杯茶朝楼上走去,
“我给那‘金童’喝去!”
“……”
萧横舟看着已经走了半截楼梯的人,咂咂嘴,“我突然又有点想喝了!”
“我可以再——”
“你自个拿个干净杯子倒一杯不就行了吗!!”
齐北辰头也不回的走进二楼屋中。
“……哦…”
……
“那我就不客气了,”
“嘿嘿。”
……
……
“还有啊还有啊!”
“曾‘高高’他呢,每次回来都会偷摸带我们去山上玩儿,有时候是摘那些蘑菇什么的好换钱,有时候就带着我们去爬树什么的…每次有人快摔了,他都会‘提心胆吊’的在树下等着!”
“结果除了有一次阿囡不小心摔了外,其余时间大家都好好下来了!”
“……这样啊……”
霁仲倾俯身走着,在听见身畔人说完后,这才连连点头,“后面呢?”
她朝阿孟问道:
“后面怎么样呢?”
“……”
阿孟看着凑到眼前、正含着笑的人,随后嘴一撇——
“你觉得没意思的话,不用勉强自己。”
“…嗯?”
霁仲倾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立即站直,一手叉腰,一手竖着食指指天画圈道:
“仲倾阿姐我呢,”
“在‘家’的时候也经常背着家里人偷跑去荒山野岭玩……”
“每次不小心迷了路,或者挂树上下不来,都是到半夜三更的时候家里人着急出门来找我……”
“有时候是仲倾阿姐的‘阿姐’……”
“……”
“有时候是‘阿博’,又有时候是阿媪。”
“…‘阿熬’?”
阿孟眉头轻蹙。
“嗯…”
霁仲倾敛着眉眼,声音轻轻,“你可以看作是很亲很亲,但是又没血缘关系的‘嬢嬢’。”
“哦哦……”
——“‘哦哦’?”
突然,身后传来声干脆的女声。
“小阿孟在‘哦’什么呢?”
未等霁仲倾和阿孟转过头,那女子便三两下蹦到二人面前,
“嗨呀~?”
女子大咧咧扬着嘴,双手高抬,在肩侧不断左右轻晃着。
“小仲倾你好呀,我刚听阿齐他说了你们的事儿!”
“我是齐天纵,很高兴认识你!”
……
……
“诶…北辰。”
“……”
“干嘛。”
“你好像很怕你姐啊?”
萧横舟凑近道。
“你姐在屋里呆了统共不过一小会,你这怎的怵成这样了?”
“……有吗?没有!”
齐北辰声音高昂,一下就从凳子上蹦起,“她有啥好怕的啊?!”
刺耳的凳腿划过声同那声结巴的男声一齐传来:
“虽然阿姐她见过世面、人也好、大家伙都喜欢她——”
“但、呃、但是爹娘说男子汉大丈夫,又怎能怕一介女子?更何况我还要、要继承这‘宏伟’家业——”
——“‘哎哟喂,我还以为是谁呢’?”
哂笑声陡然传来,
紧接着是带着些冷呵的女声——
“齐。北。辰。”
“姐、姐!”
齐北辰立刻立正,两手紧贴腿侧,头也跟着高高抬起,
“你不是才出去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呵呵呵……”
齐天纵皮笑肉不笑,跨过门槛便朝身后微微颔首,“阿孟。”
阿孟仲倾先后走进屋中。
“……”
阿孟视线一扫,先是狠狠瞪了齐北辰一眼,再是朝周生秋等人深深鞠躬!
“对不起!!”
上身与地面齐平着,带着哭腔的话语不断传来。
“偷东西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我不该这么干…”
“只是‘不该’吗。”
齐天纵站在一旁双手叉腰。
“…我、我不能这么做,这是不好事情,所以不能这样…”
阿孟说着,眼泪鼻涕跟着落了下来。
“……嗯。”
齐天纵看着那要落不落,还连着条线的清涕,轻咳几声后这才轻点下颌。
“但是——!”
阿孟画风一转,在又朝周生秋等人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后,立刻指着齐北辰气冲冲着,“我都说了我没用里头的钱,你个、”
他瞥了眼身侧的齐天纵,“…你个坏阿齐!”
“每次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说我,你明明啥也没看到、一股脑就认定是我做的!!!”
“嘿?可那荷包头分明……”
“齐北辰。”
齐天纵打断齐北辰,“你有看到阿孟亲手掏那钱出来用吗?”
她缓步走向齐北辰,眉头也跟着蹙起,“你自个也说了,”
“只看到阿孟包里多了个模样精致的荷包,却从始至终不知道里头到底有多少铜钱。”
“你又不是那荷包的‘主人家’,”
“就算对方再怎么着有‘前科’,不也应该明察事理吗?”
齐天纵话越说越快,齐北辰的头也越垂越低。
“你刚才也说,”
“你以后要继承‘家业’,”
“但你这样只会……”
……
絮絮叨叨一大段,
是些常见、却又少有人实践的大道理。
……
“……所以啊,”
“要真想继承那‘家业’,”
“你先多动脑想想,别一股脑咬定好吗?”
“……”
齐北辰低着头,嘴唇嗫嚅着,
“…那阿姐你去继承那——”
他跟着阿孟的模样扫了眼齐天纵,
“……”
“继承那家业不就好了吗?”
“还非得说什么你出嫁后就不能和爹娘见面,这不纯胡诌吗!!”
“……”
齐天纵张张嘴,在一扫坐着的几人后,匆匆示一抱歉一笑,“不好意思,”
“让各位见…”
“没事的阿姐!”
齐北辰打断,“在他们面前说就说呗!”
“我都不在意,你又作甚在意!!”
“现在能解决就解决,不然指不定那成亲宴上又会发生什么!”
“……”
齐天纵额角微抽,
“……”
她盯着齐北辰道:
“你确定?”
“肯定啊!”
齐北辰笃定。
“那你先给阿孟道歉。”
齐天纵道。
“我干嘛道歉!!”
齐北辰嗔道。
“因为你没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就随便诬陷别人。”
齐天纵从角落抽出几张木凳,放在桌旁,
紧接着她忽略齐北辰不满的目光,朝霁仲倾和阿孟点点头,
“先坐,”
“站久了累。”
见霁仲倾和阿孟先后拘谨落座,齐天纵随即倒出“三道茶”,头也不抬的依次递给霁仲倾。
“那钱确实不是阿孟用的……”
霁仲倾接过第一杯茶,缓缓出声。
只是刚说完话,在舌尖接触到茶水的一瞬间立刻吐了吐舌,“呃……”
她冲笑看着她的齐天纵讪笑一下,“不好意思,我没怎么喝过这样的苦茶……”
“哈哈哈对吧?”
齐天纵两眼眯起,转而又将后两杯茶朝霁仲倾推了推,“我小时候偷喝的时候也在琢磨,”
“为什么头一杯这么苦?”
“这不摆明了想让人对后两杯不感兴趣吗?”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
在撑着下巴笑看着霁仲倾的时候,肩膀却被人猛地一摇——
“阿姐!”
“你干嘛忽视我!!”
“……”
齐天纵睨了他一眼,
“哦。”
“……”
“什么叫‘哦’!!”
“那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
“脑瓜子傻了?”
“……”
齐北辰没说话,
只是转过头看向那仍流着泪花和鼻涕的人儿。
“…阿孟。”
齐北辰目光乱瞟,
“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
“我不应该这样随便…”
“……”
“不对!!”
齐北辰看着对方突然咧着的嘴,忙不迭又晃起齐天纵的肩,
“阿姐你不能只因为那‘妞梯’的一句虎头蛇尾的话就认定阿孟没干那事啊!!”
“……”
——“咚!”
木凳猛地倒下,
传来阿孟有些结巴、但格外大声的:
“阿齐我讨厌你!”
“你又这样!你个*日的‘哈儿’!!!”
话音未落,
阿孟便消失在了门外。
“喂、喂!!”
齐北辰刚追出去几步,却又被齐天纵扯出衣裳不让走了。
“阿齐。”
齐天纵朝齐北辰抬抬头,
“你不是想知道‘前因后果’吗?”
她朝一旁一直想开口,却一直没办法插话的霁仲倾点头。
“阿霁,”
她道,
“你来。”
“……”
霁仲倾双手紧握那“回味茶”,随后朝门外看去,
“我先前去那铺子挨个问过,”
“小陌在一个蜜饯铺子的时候,用了七十文买蜜饯……”
“所以阿孟根本就没有那荷包里的钱……”
“是小陌自己用的……”
——“砰!”
又是一声木凳倒下打断声音。
“喂!”
“阿孟!!”
齐北辰匆忙朝众人抿唇道:
“这事赖我…”
“你们先聊!我得先去找阿孟了!!”
话落,
齐北辰便跟着消失在门外。
……
“啊。”
屋顶突然打进一束光,
紧接着是熟悉的、毫无波澜的声音。
“下午好啊。”
“……”
众人抬头,
看见的便是被搬开了瓦片,漏着光的方洞。
“生秋哥哥,那个荷包……”
陌辜世站在屋顶,头朝洞里探着。
眼见他整个人快从那洞口“缩”下来了,
就见一只带着黑手套的手将他拉开。
“……”
“无执。”
那人站在先前陌辜世的位置,朝下颔首道:
“我回来了。”
他将另一只手伸在洞口晃了晃——
是两个陶罐。
一个是寻常大小,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
一个则是要大上好一些。
翻译:
‘豁’=骗
日常看的人心暖暖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2章 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