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碑 第3章 第叁章

寻着声音看去，来人长身玉立，一身锦衣。披头散发着，于上方处捞起半数黑发扎起个马尾，左侧脸颊中央有一颗十分显眼的黑痣。

除去脖颈上未被衣服遮盖的地方露出个略显褪色的长绳外。对方周身散发出的气韵，倒也是与那双微微眯起的狐狸眼截然相反。

倒落得个温润如玉。

“微酉兄！”周生秋主动起身朝他看去，惊诧出声。

那位被称作“微酉”的男子，闻言将手中画有墨竹的折扇敞开。

“唰——”的一声，扇子摊开半掩面来。

他倒是呵呵笑着。目光先在周生秋身畔的几人身上巡弋一圈，终是在霁仲倾身上多停留了会，便收了回去。

他挥着扇向前几步，朝几人从容一拱手，袖摆垂落分毫不乱，微笑道：“在下姓周，名微酉。敢问几位少侠如何称呼？”

萧横舟眼睛一亮，同样是规整地抱拳一礼，笑容更是爽朗得多，“萧无执，幸会！”

接着周微酉看向卫玄寂——

对方双目微弯如笑颜般，只是嘴角直直板着罢了。

卫玄寂面色不动，直勾勾盯着对方不断摇扇那只手，一直等到萧横舟悄咪咪用手肘轻撞了他几下。

他这才勉为其难地动了动嘴，眼睛仍定在原地。

“卫玄寂。”

他道。

只是，手仍贴在腿侧没有想抬起的意思。

周微酉见状只是“呵呵”笑了几声，转而摇扇看向正被萍儿阿媪按着检查伤势的霁仲倾。

对方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随意睨了他一眼便甩头“哼”的一声，起身单腿跳向楼上包厢。

萍儿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

眼见主仆二人“砰”的一声摔上房门，周生秋连忙朝他挥手打着圆场，“啊，哈哈、霁小姐比较怕生。”

挥着扇的人仍是轻笑不语，只是向后退了几步屈身拾刀。

“对了，微酉兄…啊、谢了！”周生秋主动向前几步，顺手接过对方递来的那掉地上的刀，“你怎的又来这儿？先前不是说要现在前面那坊歇息会么？”

周微酉听到这话顺势收回折扇，从袖中抽出张方纸，“此番前来，自是为了用这汇票换取钱财。”

话落，他又将汇票摊开，在空中挥了挥。

此话一出，倒是提醒了萧横舟。

他之所以会干这劳什子护镖的工作，就是因为在上个镖局中，刚换取的汇票被一个下人夺取，说是要护送什么小姐才得还他。

似有所感的，萧横舟刚看了几眼镖局内部，卫玄寂便主动凑至他耳旁，轻声开口，“……玄寂刚才看了下，屋内并无他人。无执。”

顿了顿他又意有所指地看向柜台上的刻漏补道：“许是因为现在正值晌午，都在休息罢。”

“无执。”

话音刚落，肩膀上搭着糙布的小二便从屋外掀开布帘走了进来。

他举着个泛黄的宣纸、提着包不断散出药味的纸包，边走边吆喝着——

“周生哥在么？头儿让额把这个交给侬！”

小二正说着，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央和周微酉交谈的周生秋。

他迅速走过去将手里的两样东西塞给对方，“侬好啊，莫久莫见嘞！”

周生秋被突然塞过来的东西从谈话中唤了回来，看清来人后眼睛迅速一弯。回了几句话后便说到了交镖相关的事宜。

小二闻言连连点头，朝里吆喝了几句后才回道：“镖头儿他都交代过了，说是你们来了后盖个章就成。”

他说着便要向后厨走去，只是刚到门口脚步又是一顿，“那马也被他搁院里嘞——头儿说他先去坊里的哟馆看看伤，莫等他嘞。”

周生秋闻声颔首，目送小二走进后厨后，刚转身便被萧横舟和阿媪齐齐拦住。

萧横舟抬手指向那被泛黄宣纸包装过的东西道：“这里头，装的是我的汇票么？”

周生秋“噢”的一声，随手将带有药味的纸包放在桌上，转而拆开那宣纸。

很可惜，里面并不是所谓的汇票。只是一封镖头的亲笔信。

萧横舟接过信，草草略过前面一大堆表示安好的话语，只看到了最后一句话——

“新来那小子的汇票在那位小姐身上，届时让小姐直接给他便可。”

知晓所需的信息后，萧横舟径直将信塞还给周生秋，转身便要朝楼上走去。

只是刚踏出一步，便被一直在旁站着的阿媪拦住。

只见对方提起桌上的那包药，面色不善道：“这药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还有小小姐脚上的伤——”

她眼神一扫，立刻止住了周生秋想开口狡辩的嘴，“我看过了，你们身上根本就没什么伤，就小小姐和小萍儿身上有些受伤的痕迹！”

话落，她用手死死按住放在桌上的药包。自己则不断用目光打量着剩余几人。

——“说吧。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道。

一个四十岁出头、鲜有华发的女人这么有气势的说话。

倒是让周生秋和萧横舟被威得一愣。

周微酉仍立在一侧挥扇。目光也只是轻轻扫过周生秋那别扭的肩膀——

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终是卫玄寂站了出来，将一路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说了遍。

阿媪听后先是怒气冲冲的说了几句负责护镖的几人，再是坐回原位狠狠的朝外吐了几口气。

她正打算上楼去时，那让她生气的两个罪魁祸首倒先自己下来了。

二人皆换了身看着朴素却仍有些流光的长衣，正笑闹着往下走。

却在看到瞪着眼的阿媪和桌上那散着明显药气的包裹时猛地一怔。

霁仲倾原本散乱的姿态瞬间恢复如初，紧接着她又朝萍儿靠了靠，结巴道：“阿、阿媪……”

萍儿跟着紧抿双唇，悄咪咪地轻捏身侧人的指腹。

她正打算开口让阿媪消消气，便闻阿媪出声道：“——罢了，晚些回家了再收拾你们！”

说罢，她起身提着那药便朝后方的后厨走去。

……

主仆二人同时侧目对视——霁仲倾随即嘿嘿开口，“谢谢阿媪！嘿嘿！”

只可惜刚笑出口，便被乌泱泱压过来的黑影给吓得收了回去。

一个是高了她半个头的萧横舟，另一个则是比萧横舟还高了半个头的卫玄寂。

“怎、怎的了？”霁仲倾轻声道。

卫玄寂摊出手，没说话。倒是跟来的萧横舟正声开口，“我们的汇票！”

一旁的萍儿闻言眨了眨眼，“…汇票？那是什么？”

萧横舟：“……”

卫玄寂抬手向后指了指还捏着张纸跟周生秋唠嗑的周微酉。

“他手上一直飘着的那个。”

霁仲倾眨巴眨巴眼，迅速应了声，随即垂头从上衣里掏着什么。

非礼勿视。

萧横舟卫玄寂两人不约而同转过身去，一个挽手看着柜台，一个直直站着就不动了。

“啊！是这个么？”

一张纸从两人间的缝隙递出，从上往下看依稀可见“友德镖局”的字眼。

萧横舟一把夺过，笑眯了眼，忙不迭出声，“对对，就是这个！”

只是还未等他笑完，微微睁眼时便看到了纸上糊成一坨的黑墨。

“……”

萧横舟沉默着。

“……玄寂。”他将晕成一团的汇票杵到卫玄寂眼前，“你说，这还能用吗。”

“玄寂不知道。”

卫玄寂乖乖低头看着那一团糟的宣纸，“无执。”

话落，他又抬头指向聊的正欢的二人，“…周生秋。”

萧横舟顺着他的话看向那两人，接着便跑到周生秋身后，重重拍上对方肩膀——给正聊的上头的周生秋吓得够呛。

周生秋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问道：“……怎得了？”

话音刚落，一团黑的东西便被抵到眼前——除去最上头和最下头的黑字以及一抹扭曲的红色，几乎认不出任何东西来了。

“这是……？”周生秋轻轻接过这“备受打击”的宣纸，眯着眼透过点点字眼缓缓开口，“汇票么？”

他抬头见萧横舟点头，又侧头看向萧横舟身后立着的卫玄寂。

对方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柜台又很快放下。

周生秋心领神会般，踌躇着开口，“这……可不能问我呀，得看掌柜的认不认了。”

萧横舟闻言傻站在原地，那汇票又被周微酉塞回了他手中。

只不过他仍傻站着，唇瓣不断开开合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呵呵……”重新站回周生秋身旁的周微酉看着他这幅傻样缓声笑道：“这么说起来…未时已过，这掌柜怎得还没出来？”

“哎哟，吵吵啥呢？！”

周微酉话音未落，浑厚踏实的女声透过后厨传进大堂。

那话前脚刚到，说这话的人后脚便拿着个木算盘从后厨慢慢走了出来。

只是那人本来语气不善，却在见到周微酉时又换了副和蔼的面孔，“哎哟，这不周少侠么？今儿怎么又来大驾光临了？”

似是见惯了掌柜的这幅模样，周微酉轻笑几声，随即跟着对方去到柜台那递出汇票。

“今儿也是来兑钱的。”

“哎哟喂！”

掌柜立马从桌下搜出账本，左手划着算盘右手执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不断发出“嚓嚓”声。

“周少侠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先前你不是将库房里的银子兑完了么？今儿正好从其他地方调了些银子过来呢……”

掌柜的絮絮叨叨说着，浑然不觉柜前又来了个人。

她刚记好账，抬头便对上一身阴气的萧横舟，猛地向后跳去，待看到对方一身华衣才反应过来问道：“这位少侠要做甚呐？”

萧横舟沉着个脸将手中汇票背扣桌面缓缓朝掌柜的推去，“……在下姓萧，此次前来是为了用……这汇票兑些银子。”

“好嘞好嘞！”

那掌柜的迅速搓了搓手，又将左手放回算盘上。原本正不断隔空上下滑动着的指尖，却在揭开汇票的一瞬间僵住。

“…萧少侠、你这汇票……？”

她用指尖捏住上面的两个角，朝透光的窗子那抬去，“……您这确实是盖着咱的印章，但这字都糊成一块了呐…这可兑不了了。”

说罢，她又将汇票放回桌面，转为印章朝上后便对着萧横舟推去。

周微酉目光顺着掌柜滑动的手看去，一下就扫到了那一团黑的汇票。

“噗嗤、呵呵。”

又是一声笑。

只不过，这次明显带了嘲笑的意味。

“砰——！”

萧横舟双手猛地拍上柜台桌面，指着纸上末尾中尚且完整的整数。

“这、这不是写着有具体数目么？怎得不能兑了？？”

“哎哟……”

掌柜一手叉腰一手抬起挥了挥空气，眼珠向上转去，“不是掌柜我不认呀，是前不久我那印章给贼人偷了，只能认字迹了。”

此言一出，萧横舟愣住了。

一旁看戏的周微酉摇扇的手也微微一顿。

掌柜这么说着，又抬手握住萧横舟那指着的手指向上移去，正正好好立在那一团黑上。

“按理来说，我们这种特制的宣纸除去专门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外，基本不可能染成这样……更何况你这还‘恰巧’让除镖局昵称和存取数目外的所有字都糊成一团了呢？”

……

…这不就是在暗指他就是那个劳什子“小人”么？

萧横舟眉头猛地下压，身子向前倾去。不顾指尖染上的黑墨，直接从中给那宣纸捏得变形，“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呀！”掌柜见状连连向后撤去几步，“萧少侠莫激动呀！！”

眼见两人马上要吵起来了，萧横舟身后却突然出现脚步声。同时掌柜也跟着换回了当初面对周微酉的那副和善面孔——

“哎哟！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