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微酉!”周生秋眉头紧锁,死死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周微酉。
“…呵……”周微酉轻笑着,转而攥紧他的手腕,径直朝外走去。
“你!”周生秋脚步凌乱,顾不得身后那些带着探究的视线,只得踉跄走出。
……
“啪——!”
走到无人之处,周生秋立刻拍向那紧攥着的手。
“周微酉!你知不知道里面的人快死了?!你现在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呵呵。”
周微酉喉间迅速溢出一声轻笑。他静立在原地,目光如钩,紧紧盯着那焦急的人——
“生秋。”
他轻声道。
“你眼里,只有那些快死了的人么?”
周微酉收起那折扇,轻轻抬起话中人的下巴。
“你着急着将‘血桃’带下来……”
他手中的折扇缓缓下移,再次轻拍向那泛红的掌心。
“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周微酉目光沉沉,死死盯着他。
……
话落,只见周生秋又攥了攥手心。
垂着头,双唇紧抿。
“况且。若我不说,难不成真得由着那小子用错了药?”
“到时候,人死了,责任是谁?”
“是你——还是他?”
……
周微酉重新摊开折扇,无所谓地掩在唇前轻晃着。“我现在点出来。错,也是他的错。”
他冷下脸,伸手捏住对方脸侧,“更何况……”
周生秋只觉一道极大的力道死死钳住他的下颚。那看不出情绪的双眸随即掠入他眼中。
“你为的,是那些个病人?”
“还是裴漱玉?”
“……”
“呵……”
“你自个清楚。”
周微酉收回手,转身便要回到屋内。
“……”
“…”
“…不是的!”
周生秋突然向前几步,握住他的手,“我只是觉得——”
“觉得?”
周微酉眯着眼,头虽转过去了,但脚尖,仍是对着那屋内。
“……”
周生秋垂下眼,不断嗫嚅着双唇——
“我、我不喜欢漱玉姑娘,也不讨厌漱玉姑娘……”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周微酉那审视的目光。
“我只是单纯的担心漱玉姑娘——她难过哭泣,我会不知所措…她、她开心的话,我也会跟着笑出声来……”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漱玉姑娘的话,那我和她是不是无论做什么都会感到开心?”
“如果是她的话,那我们度过的所有日子是不是都会如同昨日、今日?亦或是明日?”
“……呵。”
渐渐的,周微酉眯起的双眼彻底睁开。
他重新合上折扇,平日里一直上挑着的唇抿成一条缝。
“……所以,你真就只是‘单纯’的担心她咯?”
周微酉语气沉闷,听不出任何情绪。
“……”
“是。”
周生秋讷讷道。
但在察觉到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后,他又不自觉地凑近那人几分,连带着握住对方的手也跟着紧了紧。他连连出声——
“不、不只是她。你、仲倾、朝尧…哪怕是无执兄玄寂兄…亦或是、单娥姑娘。我都……”
“够了。”
周微酉抬起折扇,轻抵上他的唇,“你的那朝尧,应是熬好药送过去了。”
他正回身,缓步朝屋内走去。
“走罢。”
……
……
“…滥好人。”
.
莺儿那一双灰蒙蒙的眼睛逐渐清明。
她紧紧抱着裴漱玉,轻声呢喃,“漱玉姐姐…漱玉姐姐……”
久朝尧则盘腿坐在另一侧,正抬手替她把着脉。
突然,屋外传来一促一缓的两道脚步声。
他顺势抬头看去,待看清来人后,立刻惊喜出声,“啊——微酉兄、生秋哥!你们怎的才来!”
说着,他直起身,顺手掩上莺儿腕间的衣物。
走到了二人身前。
“那药有用。”
久朝尧冲着周微酉点了点头,视线随即不安地飞动着,语气里满是踌躇。
“但……”
“但,那‘北黄芪’,终是比不上‘浑源黄芪’药效足。”
周微酉双眼微眯,立刻接过那话头,“对吗?”
折扇轻启,挡住他的大半张脸。除去那平淡的语气外,仍是没有任何情绪。
…
久朝尧自觉无法地垂下头,不再出声。
“……”
“罢了,”周微酉随声应道,拉起周生秋的手便要再次朝外走去,“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
“我去帮生秋的手上个药。”他道。
……
随着周微酉和周生秋的离开,裴漱玉只是静静地跪坐在原地——
她也不知道两人间谈话莺儿有没有听清,又听进去了多少。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垂下头去。
看着莺儿那贴骨的双手,默默在心中祈祷着。
“……莺儿。”
裴漱玉轻轻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莺儿的声音细若罔闻,“漱玉姐姐……”
一声“漱玉姐姐”落下——只见裴漱玉凑近她耳畔,说了些什么。
不多时,死气沉沉的莺儿竟咯咯笑着,缓缓靠在她的肩头蹭了蹭。
“好…晚上见。”
莺儿轻道。
裴漱玉轻轻起身,又附身在莺儿的发间轻抚几下。
她转过身去,走到众人身畔,小声道:“……各位少侠…且随我来罢。”
……
“吱——”
木门被轻轻掩上,将所有痛苦的哀嚎声尽数关在其中。
裴漱玉轻轻靠在门板上,侧耳俯听着屋内的哀叫声道:“各位少侠,可否告诉漱玉,这药…能维持多久?”
“……”
随着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久朝尧身上,他垂在腿侧的手指也轻轻蜷缩着。
“……最多…三日。”
他声音微颤。
话落,众人俱是一默——
“……谢谢…”
随着裴漱玉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传出,她也跟着跪倒在地。
“谢谢各位少侠!!”
她奋力挣开众人试图搀扶的手,死死将头磕在地上。肩头剧烈颤抖,却再无一丝哭腔。
……
她抬起满是尘灰的面庞,目光空茫地望向那桌上的木碑,“…若不是各位少侠……或许…莺儿早就如同我夫君那般,泯然而逝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异口同声道——“夫君?!”
裴漱玉看着众人骤然凝固的神情,扶着地站起身,直直朝桌上立着的无字木碑走去。
她拿起那木碑,指尖不断轻轻地摩挲着。
“是了……”
她将木碑抱在胸前,面向众人扬起一抹勉强的笑,“我的夫君…早在半月前……便因这怪病离世了。”
……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
厢房内,无一人出言。
只有门内,那被木扉所隔绝的、细弱的呻吟,如游丝般断续渗入众人耳中——
是了。
这里刚刚抢回一条人命。
可是,
那条“命”很快就会同另一人般,永远悄无声息地沉进这无字木碑中。
……
“不会的!”
霁仲倾乍然出声,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仓促向前,“不会的、不会的!”
她重重握上裴漱玉的双手,不自觉扬声道——“莺儿姑娘、莺儿姑娘一定会活下来的!!”
“对!”
久朝尧跟着紧握双拳,在腰间狠狠打了打气:
“既然当初是由我们主动揽上这责任,我们定是要将它彻底解决!!”
他义愤填膺着,一旁站着的萧横舟也跟着连连点头。
“对对!”
“这样才对嘛!”
萧横舟弯眼笑道,随即岔开腿扎起个马步——手随即在胸前猛地一挥!
“行走江湖!自是要将侠之一字贯彻到底、嗯…!”
萧横舟正扎着马步说着,突然抬手轻拍了下身侧缄默着的卫玄寂,“玄寂、玄寂玄寂…”
“……”
卫玄寂垂了垂眼,跟着抽出萧横舟腰间长剑,在手中利落挽了个剑花,语气平缓,“管它是漠北风沙,还是江南诡案;是宵小下毒,还是邪教作祟。”
“但有不平事!”
萧横舟收回脚,顺势接过卫玄寂递来的剑——“便有我的剑!”
紧接着他和卫玄寂一起原地动作着,“这双脚,便是为踏遍不平路而生!”
“这颗心——”
他一手拍了自己胸脯,一手拍了拍卫玄寂的胸脯——两人齐齐出声:
“便是为护住这所见之公道而跳!!”
“便是为护住这所见之公道而跳。”
……
……
空气中,先是安静一瞬。
紧接着便是其余三人的爆笑声——
“我的天呐哈哈哈哈哈哈!”
久朝尧笑着,随即从腰间掏出那短棍伸长合为一长棍,开始不断在手中飞旋着,“所谓侠!非恃强凌弱,而是以武扶弱;非快意恩仇,而是以理服人!!”
话音未落,他腕子一抖,那长棍机括轻响,竟从中断开,以铁链相连,化作一条灵动的三节棍,“路见不平,当拔剑…拔棍相助!”
三节棍在腰肩处迅速飞舞着,“国难当头,亦挺身而出!!”
“噗哈哈哈哈哈哈!”
霁仲倾笑着笑着,靠在了裴漱玉肩头,“你们是从哪寻的这些个词呀!”
感受着肩上传来的轻颤,裴漱玉紧紧抱着墓碑的手也跟着松了松。
她轻轻笑出声,笑声越来越促、越来越大。
木碑再次被轻轻地放回桌面——
“好、好好…好一个‘此心光明,方不负手中三尺青锋’……”
说罢,她的眸中随即染上一丝清明。
“谢谢……谢谢,谢谢各位少侠!!”
横舟:“嘿~嚯嚯哈嘻!”
玄寂:“……”
玄寂:“嚯嚯哈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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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贰拾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