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
“……”
“哼哼嗯哼~”
“…”
“玄寂~”
“……”
“玄寂我好冷呀!”
“……”
“这刚开春呢,就让咱开始护镖……万一打不过要先跑不?”
“……”
“毕竟咱俩是头一回,年纪轻轻外加没经验、贪生怕死也正常罢!”
“……无执……”
“跑掉了就立刻去搬救兵!”
“…背信弃义之事不可为。”
“这不小命要紧嘛~”
“更何况这雾‘黑压压’的,除了那竹子,什么都看不……哎哟!”
“呸呸呸!!”
“什么东西滴我嘴里了??”
“开春已有些时日了,残雪都化了。”
“呸呸呸——”
“玄寂!!”
“你给我绑的头发也打湿了!!”
“…”
“…………”
“吱呀——”
木轮轴转的声音透过雾气不断传出,卫玄寂驱马的动作一顿,转而缓在对方身侧。
“嚓嚓…”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传来。
他抬手掌向萧横舟腰侧绑着的剑。
“玄寂?”
萧横舟眼珠一转——随即缓缓退至轿后,捉弄似的将剑换个方向挂着。
“……”
“玄寂~”
“……唉…”
细碎唠叨声中,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厢内传出,“这、怎的还是这物什……萍儿…我不想吃了……”
“……小姐…先就着吃吧。行了半日,总不能继续饿着,晚些肚子会闹腾的。”
另一道带着劝说的女声传来。
“…这种零嘴偶尔吃吃便够了,多了不就没——!”
未等此话全部脱口,拉梢套的健马却陡然发出一声惊嘶,前蹄高高扬起——车厢猛地一顿,剧烈倾斜。车内传来丫鬟的惊叫与瓷器碎裂的脆响。
“这是怎么——哎呀!”
丫鬟前脚刚掀开布帘,后脚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便自雾中探出,以圆头剑柄精准地点在她额心,将她推回轿内。
“贴轿、别露头!”为首执鞭的镖师声如炸雷,一脚踹向车辕某处机关。
只听“咔哒”一声,车厢底盘猛地落下两根精铁支柱,将车体牢牢稳住,防止倾覆。同时他身形已如鹞子翻身腾起,双刀出鞘,寒光映亮雾气。
“萧兄护右翼、卫兄左前,暗青子招呼!”
他紧盯暗器来处,口中指令如连珠迸发,“车里的,千金闸下了就别出声!”
“…嗯。”
“得令!”
两声短促回应从不同方位传来。
瞬息间,一道寒风朝他袭来。侧头看去,暗器瞬至目前。
双眼猛地一闭,预料中的疼痛却没传出。再次睁眼,微微颤动着的剑身正竖着挡在他面前。
那人一袭黑色劲装、背着个带有几根弦的木箱子。正是卫玄寂。
而一身红衣,明眉皓齿的萧横舟也瞬间跳至卫玄寂身侧。
他瞅了眼执剑而立的人,又转而看向前方关心道:“周兄,没事吧!”
正说着,他迅速屈身捞起堆碎石。
随着指尖不断搓弄,碎石也开始不断从指缝掉落,直至只剩最后一颗最趁手的。
“嗖——”
碎石应声飞出,拍向雾林。不多时,林间便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同时传来一声闷哼。
三人寻声看去,隐约有尘土扬起。
然而,尘土未平,那倒地的方向却传来“喀啦”一声轻响——不似人体挣扎,倒像机栝拨动,或是…木簧弹开?
周生秋瞳孔一缩,双刀交于胸前,厉喝道:“当心!不是寻常剪径的,脚下有‘连环桩’!”
话音未落,众人脚下那片被雾气洇湿的泥地立刻如恶兽翻身般拱动裂开!
竹签并非简单地弹起,而是从翻开的泥板下、从倾倒的竹根处,带着湿泥的腥气,呈扇面猛地刺出。
与此同时,头顶竹叶“沙沙”急响,大蓬刺鼻的白色粉末混着细沙劈头盖脸砸下——不是石灰,便是令人目眩的毒粉。
萧横舟几人反应极快,足尖点地,身形急退,险险避过这上下交攻。
可那乘轿厢却遭了殃。
机关触发的震响惊了梢马,那健马悲鸣着瘫软下去,连带车辕失衡,整个轿厢开始失衡倒去——径直朝布满竹签的一侧歪斜。
“糟了!”
周生秋眼角余光瞥见,暗骂一句便紧抓双刀,弃了防御,拧身朝轿厢扑去!
双刀一个插地,另一个则是被运足臂力,将全身冲力与重量尽数灌入双臂,自下而上——狠狠一翘,死死架在即将触地的轿厢侧壁与地面尖刺之间!
“铿——吱嘎!!”
精钢刀身与尖竹摩擦的怪响炸开。
“——噗!”
巨大压力下,他的双膝重重砸进泥里。
这才堪堪止住了厢体侧翻之势。
周生秋迅速挣身而起,朝倾侧的轿厢跑去。
他拔刀再插,用刀柄死死抵住厢壁,总算立住轿厢不至于让他完全侧翻而触及尖刺。
他单膝跪在泥泞里,用肩膀死死顶住刀背,另一只手猛地扯开布帘——
厢内一片狼藉。
丫鬟缩在角落,额角磕出了血。
那位被抱着的小姐发髻散乱,钗环掉落,脸上混杂着惊恐与剧痛的神色——她的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着。
“出来!快!”
周生秋吼道,伸手便要去拉。
就在此刻——
“——叮铃铃!!!”
一阵尖锐、密集、透着森然杀意的铁铃声,从雾气深处炸响,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绷紧之声,来自数个不同方向!
周生秋寒毛倒竖——来不及了!
他再顾不得礼节,一把攥住那小姐的手腕,发力间几乎是将她从轿厢里拖了出来。
小姐痛呼一声,回头见里头的丫鬟也跟了出来,这才被半扶半抱着,踉跄冲入一旁杂草丛生的狭窄小道。
萧横舟与卫玄寂立刻护其左右,挥剑格开零星射来的箭矢。
夺路而逃!
周生秋顺手从倾倒的车架上扯下一块厚重的厢板挡在身后。
“夺夺夺夺!”
箭矢追咬着钉在木板上,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转眼间,这简陋的木盾便被射成了刺猬。
几支力道尤为强劲的铁箭甚至透板而出,箭簇闪着寒光,离他后心仅余寸许——
追击的脚步声与呼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促!!
周生秋瞥了一眼身旁因脚伤而面色惨白、几乎无法奔跑的小姐,又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模糊黑影——
他猛一咬牙,直直将小姐丫鬟一齐推向萧横舟。
——“砰!!!”
突然!一道颇大的劲道劈手便夺过了他手中那破烂的厢板,巨盾般往身前一杵!
“砰!砰!砰!”
追射而来的箭矢尽数没入木板,却再难进分毫。
与此同时,来人另一只手中那柄长得惊人的厚背大刀,早已化作一片银亮弧光,并非仅仅挥舞,而是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朝着迫近的追兵方向悍然横扫、竖劈——
刀风激得雾气翻卷,泥草飞溅,瞬间逼退了最前面的数道黑影,清出一小片空地。
周生秋等人得了这喘息之机,方可继续脚步不停往前冲。只在间隙中仓促回望。
雾气与刀光中,那持刀屹立的背影、熟悉的令牌。
周生秋看清那人侧脸,眼睛猛地瞪圆,随即声音变调大吼道——
“总镖头!!”
被称作总镖头的汉子闻言从鼻腔哼出一声短促浑厚的笑音,这笑声混在刀风箭啸里,奇异地扎进每个人耳中。
“嘿哟?周小子!领趟镖能把阎王爷的裤腰带都招来,你也真他*的越来越有出息了!”
话间,他刀势未停,顺手将两支冷箭劈飞。顿了顿,又声如洪钟般继续朝后吼道:“甭废话!带人滚蛋!老地方碰头! 这儿交给我!”
说罢,他停下不断后退的趋势,双脚一分,重重塌进泥里。
周遭的泥土迅速下陷,边缘处高高堆砌。他就着执盾的姿势,身子猛地向后扭去又重重弹回——盾牌顺势飞出!!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箭雨为之一缓,声势骤减大半……甚至更多!
周生秋见状这才放下心来,一下将小姐背在背上飞踏而出,只留阵阵落叶停留在空中。
……
不知行了多久。
太阳从高悬于空中,逐渐行至远处的山尖。
刚入春的傍晚总是伴随着微风。
萧横舟和卫玄寂并肩走着,身后时不时传来那位小姐的轻“嘶”声。
他双手交叉并于脑后,嘴里叼着个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扁叶,向前踏步着。
只是微微向右抬眼,便看到了逐渐落下的悬日。
“诶?”
萧横舟放下手,甩了甩略微发麻的臂膀。
“快天黑了,”他将嘴里的竹叶吐出,“要不然先休息下罢?”
周生秋正在前方探着路,闻言跟着停下脚步,也望了望西侧那正被山体逐渐吞噬的日头。
他这才点点头,目光在四周林间不断扫射着。
正盘算着哪里能凑合着歇息会时,卫玄寂倒是向前大踏几步,指向那日落处,“那里有个废庙,睡醒能直接过桥去徐州分号。”
顺着他手臂指向看去,借着晚霞也一并扫到了抹蓝棕色。
周生秋叉腰略一思忖——
附近大多是些被雪水浸湿的土路……
目光再次瞟到身后那位被搀扶着的霁小姐。
周生秋眼镜随即一闭——重重点头!
“那走吧!”
……
说是废庙,但整体保存得还算不错。屋内除去个别纸窗长久泛黄不堪破裂外,屋瓦墙壁倒没什么缺失。
神像也只有顶处和低处这些易触水的地方长了些青苔,灰尘蛛网之类的也甚少有之。
周生秋走在最后。
“吱呀——”一声,他踏过门槛,关上摇摇欲坠且漏风的木门后,这才转身看向屋内打算歇息的几人。
卫玄寂立在神像前的桌前,垂头看着桌上还算新鲜的水果,指尖在桌面不断滑动着。
而一旁的萧横舟正弯腰从带着潮气、载着神像的木台侧边翻出俩蒲团,举在空中两两相撞,又甩了甩。
一个被放在了他自己屁股底下,另一个则递给了正拍着手的卫玄寂。同时萧横舟又拍了拍自己身侧还算干燥的地面,掀起一片灰尘。
“咳、咳咳……”
一道略显沉闷的咳嗽声响起。
几人循声看去,那丫鬟顶着额头上还未完全结痂的伤口,正搀扶着不断捂住口鼻咳嗽的小姐从萧横舟身旁朝着角落移去。
萧横舟见状讪讪一笑,指关节在鼻梁上轻刮几下,随即看向正望着两人移动的卫玄寂。
似是心有灵犀般,卫玄寂在没跟他进行任何语言交流、甚至是眼神交流的情况下主动朝二人走去。
“你们用吧。”
卫玄寂将蒲团放在二人旁边,头也不回地走到萧横舟身畔盘腿坐下。
“……谢谢。”那小姐的声音突然传来。
“……”卫玄寂分了个眼神给那道谢的小姐,微微颔首后又立刻收回,继续箴言板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
气氛一瞬间尴尬了起来。
……
周生秋又站在门前透过破口看了好一会,这才回过头来,不断挠着后脑勺的碎发。
“哎、你们这——”
“一直跟个柱子样半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他一边解开臂縢一边朝直着背、紧紧相依的两位少女走去。
“喏。”
他将拆下的臂縢朝丫鬟递去,见对方没接,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伤口还没彻底结痂,提前包扎一下吧。”
丫鬟仍没动作。
她盯着那有些发白的布条看了好一会,又转头看向微微发抖、嘴唇微白的小姐。
……
“我来吧。”
小姐出声打破低迷的气氛,主动伸手接过布条,颤巍巍的给丫鬟包扎了起来。
略带痛意的轻嘶声微微传出,白布绕过丫鬟略显杂乱的头发,一圈圈缠绕包裹,直至最后打了个松结。
又是一声谢谢。
周生秋正用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的木材生火,闻言回头朝她们笑着点了点头。
火光也随即亮起。
“早些歇息吧,以防万一,明天一早就得赶路了。”
……
“噫呀——!!”
一声尖叫猛然传出,如惊雷般将几人从浅眠中惊起。
篝火猛地一蹿,在他们骤然缩进的瞳孔里,不断跳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