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可以死,死不可以生……不过,你问对人了,要卜一卦吗?”
穆尧从玄机阁离开时,天边云霞已晕开几圈暖色。
“师兄,五年之期将至,我这侄儿除了闭关就是闯秘境,我真怕他行差踏错,执念成魔!”
主峰望月台,左秋容将玉栏杆拍了一遍又一遍,望着少年被风雪埋没的身影焦灼不已。
玄柝只冷冷睨她一眼,左秋容瞬间噤声了。
“你动恻隐之心瞒下他‘偷渡者’身份时,当真觉得,我不知道?”
左秋容自知瞒不住,破罐子破摔道:
“我在满月宴时抱过他,留下过一缕神识,我很确定我那妹妹生的是个死胎,他只是误打误撞借尸还魂罢了,这也难容于世吗?”
玄柝不置可否。
“这么说,你认他?”
“认!”
“与山海余孽有染,自是福祸相依。”
左秋容眨眨眼,挠挠头:
“……师兄,你说人话好吗?!”
……
昆仑剑阁最大的藏典阁坐落在主峰东南角,外有飞瀑灵泉自阁旁倾泻而下,被称作飞云瀑布,下至灵泉,后汇入狼吟霜月河。
轩阳剑阁内有常青松柏枝头点雪,是清幽典雅之地。而同为主峰,这藏典阁却大相径庭。
行出轩阳剑阁,四周的寒松便少了,偶有弟子经过却不算热闹。再向前去,便显得孤寂凄冷了。
“穆尧!你出关了?恭喜你没把自己养死。”
穆尧闻声看去,就见陆吾倚着迎客松朝自己挥手,发尾、双瞳皆被晨辉镀了层浮动的浅金。
“哎!你个修炼疯子,说闭关就闭关,修为都到守道境了吧?”
穆尧冷着张脸,只轻轻“嗯”了一声。
“切~你真当自己修无情道啊?!”
“你想多了。”穆尧顿了顿,认真看着他,“借阅藏书,带路。”
陆吾狐疑地瞅他一眼:
“入宗五年,你就没来过藏典阁?”
穆尧反问:
“你不也没来轩阳剑阁寻我吗?”
陆吾适时沉默了。
转眼五年春秋,除了去膳房、试剑台或是出任务外,他二人的确没什么交集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陆吾是在整个昆仑剑阁里和穆尧说话最多的人,没有之一。
“行吧,走。”
陆吾招呼他向前去,穆尧沉默跟着。
“我看你从天机峰下来的,你出关就去找那个神神叨叨的沐衍机干嘛?”
“有事。”
陆吾一哽。
“……行。”
渐渐,水声远了,缥缈在天边。唯剩下满目的红。
陆吾自顾自说道起来:
“相传七千年前开宗老祖游历至此,见昆仑有灵脉数千,绵延不断,实乃洞天福地,便一剑便削去半座山峰,在此开宗立派,创立昆仑剑阁。你别看现在的宗宫大殿像是坐落在半山腰,上面的冰川积雪都是经过数千年累积下来的。”
陆吾悄咪咪凑近,神秘兮兮补道:
“而且,我听说,山顶上有个不得了的东西。”
穆尧对此并不感兴趣,但见陆吾滔滔不绝,却不觉烦人,长路无聊也就听了,倒是不经意间瞥向那直入云霄,似擎天柱一般看不到顶端的山岭,思绪慢慢拉远。
“是什么?”穆尧见陆吾不说,还是问了一句。
陆吾还以为穆尧很感兴趣,故作高深起来,狡黠一笑: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饶是穆尧都忍不住想翻他一个白眼,还是生生忍住了。
陆吾咧开嘴爽朗一笑,停下脚步。
“我们到了。”
“我听闻藏典阁外有一片血梅林,为何走的如此近都不能窥其全貌?”
“这个啊,因为我师父她老人家设了禁制,免得无事之人扰她清梦,来来来,进来你就知道了!”
穿过层层结界,只见一座恢宏的古楼慢慢出现在两人面前,飞檐斗拱上朱红未褪,正中央有一红木鎏金牌匾,题“藏典阁”三字,笔锋洒脱随意,只是随笔一挥便留下万千道韵。
只见那赤阁朱楼中的每一块用料竟都是最耐腐蚀的万年紫松木,其上点饰的壁画却已在岁月的磨痕里不复往昔,唯有阁楼廊角处那些饱蘸岁月笔墨的褪色铜铃,在风雪穿廊时,带起清脆声响,似穿过无尽岁月的长河,送来悠悠远古之音。
朱栏白雪,暗香轻浮。
这座经历了万千岁月的古楼屹立不倒,许是守门人细心呵护,其上没多少岁月留下的斑驳,依旧红的热烈。
藏典阁所在的南峰是除却灵麒峰,昆仑剑阁最暖和的地方,清晨的光柔柔洒在地上,昨夜新雪依旧绵软。
鲜少有弟子清晨来此借阅功法典籍——并非不勤,而是不敢。
传言这藏典阁收尽天下万千功法奇卷,有些古书甚至能追溯到三大因果界并存的时期。
唯一知晓这些事的人,便是那藏典阁的守门人——雪老。
“哎!等等!现在不能进!”
陆吾忙拉住穆尧,在穆尧略带审视和不解的目光里,陆吾无奈地摊摊手:
“藏典阁的守门人——雪见!我现在名义上的师父!她老人家现在估计还没醒,触了结界就完了。宗内有传:‘扰她清梦,死无全尸’。”
穆尧没去理会陆吾的话,只是将目光从藏典阁移开,投向身后的梅林。
那梅花红的深沉,风一吹,如同血色罗纱浮动,仿若置身炼狱血池。
“这梅花,颜色太深了。”穆尧喃喃出声。
“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中透露着不耐的声音自阁内传来,其裹挟的威压竟直接将藏典阁一楼的四扇朱门震开,吱嘎数声才停下来。
残花入堂,流云惊梦。
“吵死了,大早上的,你不想活了直说!”
陆吾赶忙捂住耳朵,高声讨饶:
“师父,对不起!”
穆尧抬眼望去,只见阁内藏书万卷,隐隐有白色雾气缭绕,大堂正中央有一株枝干遒劲的古树,墨色枝丫歪斜生长,墨梅绽,冷香浮。
一女子正侧卧在墨梅枝干上,慵懒地用胳膊撑着半个身子,白发饰珠钗,身着碧华裳。
若说奇特,这人的确与众不同:额心、秀眉皆为青碧翎羽,头有双翎,碧色罗衫垂地,饰满青色华羽。
她微微睁开双眸,竟是一双白瞳,还隐隐流动着金光,眸子里平淡无波,只需一眼,就好像能透过她的这双眼睛看到她身后的万千岁月。
只需一眼,心中所思,便无所遁形。
“你怎么还不死?”
大清早就被这样问候,陆吾却一笑而过,附在穆尧耳边解释:
“我师父她昨儿喝多了,不清醒的时候说胡话,但长老们都巴不得她多说点儿,因为,她能勘破天机,点破命数!”
陆吾话音刚落,那慵懒又颇具贵态的女子便又开了口:
“未来既定,因果如此。浮沉此间,不是你的宿命。”
“哎?”
他起了疑心,又听不懂这话,忙问:
“师父啊,您这话隐晦至此,弟子不懂啊!”
“我不是说你,我说……陆行舟呢!”
雪见双眼迷离,双颊微熏,想来是没醒,误把陆吾看做了陆行舟。
“执念深重,杀孽成渊,妄想什么复生之术,陆行舟,你有病!我知道也不告诉你!”
穆尧心下微动,倏然抬眼望去,与雪见那满含深意的目光相撞,竟觉被窥探了底细,下意识躲避,雪见却在此时开口:
“尧风武穆真龙在,偏做红尘伤心人。”
穆尧没说什么,抱拳以示敬意。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他早已凌乱如麻的心,暗潮翻涌。
伤心人?
“前辈,弟子有……”
“你不懂就不懂,到时后悔无门可别怪我今日不提醒你!去去去!别来烦我!一样的爬虫!四脚蛇!”
……
雪见耍起酒疯很吓人,时哭时笑,相当渗人。
两人逃命似地离开藏典阁才敢大口喘气。
穆尧心中暗自盘算,陆吾却依旧潇洒自若,随意折下一枝红梅,抖了抖花瓣,握在手中掂了掂,极为满意地把玩起来,还不忘与穆尧闲谈。
“你别看她年轻,其实她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岁了。”
“她是妖?”虽为问句,穆尧语气却较为肯定。
穆尧眉头蹙的深了,眼中情绪晦暗不明,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断:
“既通晓世间事,又可卜算他人命格,千年大妖。”
“千年算什么大妖啊,她好像是山海异兽的遗存血脉,三青鸟和朱雀的杂血后裔来着!”陆吾也算了起来,眼中又惊又喜,“啧,她至少也活了……”
“万年。”
两人异口同声,又齐齐沉默。
陆吾悄声道:
“听说两百年前她修为圆满渡劫飞升,那日霞光满天,笙歌不止,且看云端仙子舞霓裳,百鸟齐鸣奏仙乐。登天梯降下后,她便去了仙界。本以为她是修真界万中无一的飞升者,却不知怎的,不过几炷香的时间,登天梯都未曾收回,仙霖玉露都未曾干涸,她竟自高空跌落,青色的羽翼撑开,遮天蔽日。”
那日,青色的烈焰划破黑夜,直直向南坠去,成了昏暗世界里唯一的色。
那碧鸾火燃了三天三夜方才熄灭,从那以后,昆仑山的北侧便出现了另一个归墟裂缝。
“有些修士甚至猜测,东海小归墟也是她撞出来的呢!”
“有大能前去探看,却都坠入空间裂缝,神魂被撕的粉碎。唯一留下的只言片语里,传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什么?”穆尧急切追问。
“垢。”
陆吾苦恼地拍拍脑袋不想深入,却见穆尧神情恍惚,忙抬手晃了晃他,把他思绪拉回来。
“且说我这师父,她当真是个性情中人,分明可入仙界,偏偏放弃飞升路,燃了一把火,散尽毕生修为后,又回到这里,守着这藏典阁和十里梅林,着实令人费解。”
“那你可知其中缘由?”
陆吾摊摊手,笑嘻嘻道:
“她不愿透露,总唬我说,昆仑剑阁有她的老友。开什么玩笑,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一个能与她年龄相当的人了,老友,估计是……爱人吧?”
陆吾语气变了调,笑嘻嘻的。
“还没出我的地盘就随意编排我,看来今日你是不想竖着出藏典阁了,好徒儿,今夜酉时,你最好能让我满意。”
陆吾直接炸毛了,也不管穆尧径直跑了,只残留下满地残花随他踏步而出的风打着旋儿,归于平寂。
“穆尧,你是不是还要借书来着,改日再来吧,我先去饭堂吃个饭!不然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穆尧无奈扶额,转身折返回去,躬身向雪见一拜。
见雪见眼中清明一片,哪儿有半分醉意,他忙敛下神情,低垂眉眼,开口:
“弟子轩阳剑阁穆尧,今日欲请教雪老,还请为弟子解惑。”
“说。”
“此间可有……复生之术?”
雪见懒懒散散地从树上挪下来,也不用法术,赤着足拾级而上,从二楼书架上抛出一本书,扔进穆尧怀里。
“七日之后来还,若有缺损,十倍赔偿。”
穆尧掩下心中莫大的欣喜,翻开一看,却怔在原地。
书封龙飞凤舞写着“骗你”,翻开,竟是本无字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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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藏典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