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修从回忆里抽身时,眉眼间尽是冷霜,他几十年来最恨最嫉妒的人还是回来了。
五十七年了啊。那场足以改写他人生的火被彻底熄灭之后,他便忘了那个不起眼的城镇,也未曾再想过曲晚苓最后那声饱含失望、惊讶的“大师兄”。
他只想过一件事:李歆是在大火中途离开,还是…火被扑灭了以后。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当时他站在街心,火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耳边全是喊叫和哭声。他顾不上李歆到底走没走,他只需要杀了当时知情的所有人,包括无辜的百姓。
其实那之后他有去过客栈,去了那个李歆曾住过的屋子,没有任何痕迹,就像她从未来过。
李歆走了,带着那个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这就够了。
他太了解她。这个女人自私、冷血、不关己事从不开口,一旦出事,她第一个跑。不管她看没看见,她都会跑。只要她跑了,就是默认。默认了,这口锅她就背定了。
当时他说给师傅听的就是这个理儿:“魔修李歆当夜潜入镇子,放火烧杀,师妹为护百姓殉身。弟子赶到时,她已逃遁。”
他记得师傅听到李歆这个名字时有些错愕,但还是信了他的话,甚至全宗门都信了。并没有人问他“你亲眼看见她放火了吗?真的是她纵火屠杀吗?”。因为他们知道李歆是个怎样的人——堕入魔道的叛徒,什么事做不出来?
五十七年过去了,师傅被他熬走了,熬来了新一任宗主,依旧没人发现这件事是他做的。
可现在的千里信上明显写着:目标已醒,城镇火光冲天。
是当年那个镇子再一次燃烧起熊熊大火。而她,再一次从那个镇子逃离。
叶明修低头收敛神色,低声喃喃,“跑吧,再跑一次。反正你跑了一辈子,多这一次不多。
等你跑够了,跑累了,我会找到你然后告诉你——不管你跑多远,那场火就是你放的。五十七年前是,现在亦是。”
窗外,悬清宗的正清钟被敲响,钟声由远及近,提醒着宗门上下辰时已至。
叶明修起身理了理衣袍,神色如常的推开房门,同站在门口的弟子一道离开自己的洞府,形式上带几个弟子前往事发地一探究竟。
同一时间的不知名小溪旁,他们三人依旧待在原地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一味的大眼瞪小眼,当然,只有师绿荫和李歆湫在互看对方,墨临琰没有摘下过斗笠,抱胸背靠树干。
“所以你们两个都没头绪,还是说不肯告诉我?”二人依旧默不作声。
方才提出的疑问没人能够给她答案,两人就一直保持沉默,李歆湫的耐心有限,她不喜欢别人浪费她的时间。
“为何我会出现在海边,那个断阳镇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它总是给我一种熟悉感…”
李歆湫的脑袋快炸了,现实的记忆与这具身体的部分残缺记忆开始产生链接,残缺的记忆正在侵蚀她原本的记忆。
四周静谧无声,他们二人似是呼吸停滞了般的安静,阳光穿透层层云雾,肆意地洒落。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她身旁氤氲环绕,仿佛她获得了神佛的怜爱。那束光恰到好处的打在她身上,给她度了一层柔光。
眼前的这个场面一度让他们看愣了眼,这还是第一次直面感触天道的赐福。
“姐姐就是不一般,从前如此,现今亦如此。我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这辈子被姐姐捡回去。”师绿荫神情淡淡,语气却有点小激动。
虽说有点震撼,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没等墨临琰开口,李歆湫周围的变化就很快退却,她也很快的回过神,左右看四周有啥改变。
“怎么,我方才走神的厉害,可是有发生什么?”她的头疼有缓解一些,眉头也舒缓了些,“你们说了什么?”
二人齐齐摇头,不敢吱声。刚才那一幕肯定是天道有意为之,也不想让李歆湫有所察觉,索性就屏蔽了她的所有感知。
其实走神的那一会儿,李歆湫好似想起了些什么,她确实是这个世界的人没错,但她又的的确确在现实世界生活了二十年。
“墨临琰给我的感觉真的熟悉,穿越前同样与黑衣人打了照面,可我怎么就是记不起他的脸呢?”李歆湫心下腹诽着。
见眼前人又开始神游,墨临琰有些不悦,皱了皱眉出声打断她神游的思绪,“李歆,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在一旁默默观察李歆湫神色的师绿荫眼睛滴溜一转,立马贱兮兮的插嘴道:“肯定有,姐姐是我的师尊,那肯定是要跟我回师门的,对叭?”
顿感气氛不妙,作为中心人物的她必须出言阻止硝烟弥漫,慢慢从石头上站起身,怕扯着伤口的她发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奇迹般的好了!
她狠狠地给之前才重新包扎过的地方来了一拳,不痛!真的不痛!没了刚才的剧烈痛感,只有刚刚那一拳的轻微痛处。
“我身上的伤自己好了!天道在上,难道我真的是武学奇才?”
这一小插曲让二人又顿住片刻,莫非方才的天道莅临…就只是单单的给她疗伤不成?那这也太大材小用了些。
“唔咳咳,不必在意哈。我想说的其实是赞同师绿荫的说辞,我也想回去看看…毕竟我都不记得了。”
既然李歆湫自己都这么说了,墨临琰还能改变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