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别在那捣鼓木头了,给你爹和长兴送饭去,今天娘做的白?糖一上午就卖完了,还多挣了两文钱,给你们啊买了条文鳐鱼沾沾荤腥。”赵婶边起锅边喊长月过来拿饭。
“来了娘!把我的饭也盛出来,我想和爹、长兴哥一起吃。”长月拍了拍满是木屑的小手兴奋地往锅里凑。
赵婶埋怨道:“你说你也是,非要刻什么护身符,小小年纪神神叨叨,下回再弄破手别找我哭。”长兴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小块栯木给长月玩,这几天她一直拿小刀削削刻刻,手上总是有伤口。
“略略,我走啦!”长月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的就跑远了。
“慢点慢点,你记得给长兴说别那么辛苦,悠着点身子。”
“诶,知道啦娘!”
长兴在码头上正忙着搬货,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借住在舅老爷家已有三个月,他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到慢慢有了名字——“长兴”是长月起的,寓意“长久兴旺”,也有了家人和牵挂。只是,他心底还藏着无启国的所见所闻,不敢轻易和盘托出,生怕给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起初,赵婶和张叔也曾试探着询问他的身世,但见他眼神茫然、神色不似作伪,确实问不出个所以然,便也不再逼迫,只当他是遭了难、失了忆的可怜人。头一个月里,赵婶每日只让他静养,连碗水都不许他端,生怕他身子再垮了。直到他气色渐好,自己觉得过意不去,想寻个营生补贴家用,才在张叔的帮衬下,找了份在码头搬货的活计。后来,张叔又揽了个从码头往各商户运货的差事,两人中午便能在码头碰头。
至于挣来的工钱,他每次都会恭恭敬敬地将大头交给舅老爷,剩下的便悉数塞给赵婶添补家用。起初,舅老爷这个怪老头对他总是板着脸,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可随着长兴老老实实、从不藏私,怪老头对他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地温和了下来,默许他常住在家里。
“哥!今天有鱼吃!”老远就听见长月的声音,长兴擦擦脸上的汗忙上去接她。
“慢点别摔着。”这几个月来,长月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每当深夜那些关于无启国的梦魇几乎要将他吞噬时,只要想到长月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耳边回响起她天真烂漫的笑声,阴霾便会瞬间被一扫而光。她就是一缕穿透厚重乌云的暖阳,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将长月视作亲妹妹一般。
“张叔,来吃饭啦!”长兴接过食篮放在一块扁平石头上。
“长兴,我刚听李工头说你上午又连接了五仓活,这哪是你这身板能抗住的?不要命了吗?”张叔一脸凝重,目光地盯着长兴微微渗血的肩膀。
“没事叔,这不是计件算工嘛,我想着多挣点钱给舅老爷和婶子。”长兴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忙掩了掩肩膀,悻悻笑了笑。
下个月就是长月9岁的生辰了,她已经缠着张嫂好久想要去歧狌楼听一回真正的折子戏,长兴计划着多背几次货攒攒钱到时候带她一次听个够。
“唉,多吃点饭。”张叔不善言辞,长兴自然能听出来他对自己的心疼。
“叔,我下午少接几仓早点去北山砍白?帮婶子做糖。”
“嗯。”张叔点了下头开始吃饭不再说话。
长月和长兴对视一眼,“哥,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不让去,我听周景他们说北山最近不太平,山麓有农户上山砍柴死在半路,据村里面老人说像是被窫窳分食的。”
周景也是背货的伙计,来的比长兴早两三个月,长得尖嘴猴腮一肚子坏水,仗着舅舅是码头管事总拉着两三个年龄小的伙计偷鸡摸狗,到处找茬,长兴惹不起躲得起,一般不会和他们打交道,这次是在一块搬货休息的时候听他给几个小弟吹嘘自己见多识广凑巧听到的。
“哥你别吓唬我,舅老爷给我讲过,自从异人和精兽吸收天灵的通路一断,几百年了就没见过哪一支还能维持原形的,那窫窳现在都被人吃的快要灭族了从哪来的吃人的?你就是不想带我去,哼!”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哥是去砍树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对了,上次给你带的栯木说要做成护身符,做完了吗?”果然孩子大了不好骗,长兴忙换了个话题。
“还没呢!哥,你快吃鱼。”长月忙不迭往他碗里夹鱼,长兴看着她学自己岔开话题的样子就想笑。
三个人就蹲在扁平石头旁吃完了午饭。张叔放下筷子就去送货顺道把长月带回家,长兴窝在墙根草堆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着几天超负荷的背货确实让他有点吃不消,他刚闭上眼想歇口气,耳边就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呦,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咱们码头的小白脸吗?"
长兴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周景和几个他的小跟班晃着膀子踱过来,靴尖踢了踢长兴脚边的草屑。
"你说你这么细皮嫩肉的,不去海泽船上伺候达官贵人,在这扛大包不糟蹋了?"周景弯下腰,伸手捏住长兴下巴往上一抬,"啧啧,瞧瞧这张脸,比海泽船上的花魁还水灵。不如让小爷先占个便宜?"
跟班们哄笑起来,长兴微微睁眼,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便要换个地方歇息。
这无视比回骂更让周景难堪。跟班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周景脸上挂不住,一把拽住长兴后领狠狠往回一扯。
"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
长兴踉跄两步撞在墙上,肩头伤口裂开,他垂着眼依然没回话。
周景却不打算放过他。他慢悠悠绕到长兴面前,手指戳着长兴肩头渗血的伤处,用力往下按了按。
"疼不疼啊?"他歪着头,装出关切的样子,"你说你一个外来的,无亲无故,在码头上抢咱们兄弟的活儿,是不是该交点孝敬?"
"周景哥跟你说话呢!"一个跟班抬脚踢了长兴一脚,"咱们兄弟这月少拿了两成工钱,都拜你所赐。"
长兴攥紧了拳。按量给工钱,多少都是自己本事,他们明显就是想来找事。
他没辩白,低声说了句:"我走远些就是。"
"走?"周景猛地掰住他肩膀将他按回墙上,"走哪儿去?"
跟班们围上来,有人从后面反剪了长兴双臂,往他膝弯踹了一脚逼他跪下,长兴闷哼一声。
周景蹲下身,拍着长兴的脸,一下接一下。
啪、啪、啪。
"你知道吗,"他凑到长兴耳边,压低声音,"海泽船上那些富商,最爱你这种。白白净净,眉目含情。到时候把你往船上一绑,洗干净了送上去……小爷能抽三成水。"
长兴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景那令人作呕的脸。
周景被他眼神一刺,恼羞成怒,一把薅住他头发往地上掼,膝盖压住他胸膛,顺手从腰间抽了条麻绳往他手腕上缠。
"看什么看?不服?"周景喘着粗气,"我舅舅是码头管事,这码头我想让谁滚谁就得滚。你个没来历的野种,我卖了你都没人找。"
绳结收紧的瞬间,长兴一弓身将周景猛的顶翻在地,同时双手就着腕间缠的麻绳一个反绞,趁周景跌倒时绳套意外勾住了旁边货堆支棱出来的铁钩。
周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腿被绳套猛然勒拽,重重撞向货堆边缘的石墩。“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石墩旁固定的竹竿架子受震倒塌,架子上瓦匠放的两筐瓦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眼看就要砸中周景躺卧的位置,又是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划破空气,长兴眼睁睁看着半片锋利的瓦片直直扎入周景的裆部,鲜血瞬间顺着瓦片边缘汩汩渗出。
剧痛之下,周景连腿上的伤都顾不得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昏死了过去。跟班们吓傻了,足足呆了两息,才如梦初醒般扑上去扶人。长兴咬开绳索,踉跄退后两步,看向周景□□流的一地血,脸色煞白。
周景的跟班们抬头盯着他,眼神从惊骇变成了阴狠。
"你完了。"一个跟班咬着牙说,"我们一定让你生不如死!等着吧。"
长兴逃也似地往家跑,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不怨我、真的不怨我”。同样的慌张,同样的亡命奔逃,时空在这一刻发生了折叠,他仿佛又跌回了那座永远也逃不出的尸体之城。眼前是熟悉的码头街巷,余光里却全是重叠交错的残肢断臂,幻觉如潮水般涌出,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人间,还是炼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那扇熟悉的旧木门出现在眼前,长兴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长月是不是有人扣门?你去看看。”隔着门板听见赵婶熟悉的声音他终于找回些魂魄。
“哥!你怎么了哥!”长月一推开门就看将长兴脸色刷白的靠在门板上。
“娘,你快。。。”
长兴忙拉住她的胳膊,强撑着扯出一丝笑:“没事长月,我就是有点累了,进屋歇歇就好。”
话音未落,赵婶便从厨房快步出来。她一眼瞥见长兴那煞白的脸和满头汗,“怎么了?哎呀!长兴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还一头汗?”
长兴原本打算将满腹委屈独自消化,可赵婶这声关切,瞬间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婶子,我……我惹麻烦了。”
赵婶微微一愣,然后她不动声色地将长月和长兴拉进屋内,自己探出身子,警惕地朝巷子两头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随后,才迅速关上门。
“长月你回屋子里。”赵婶连拖带拽的把她推进屋子。
忙回到院子里轻拍着长兴的背安抚道:“不怕不怕,给婶子说说到底发生啥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码头上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赵婶听完后没有直接接话,长兴看着赵婶为难的神情说道:
“婶子,我走吧,周景一定会来报复的,到时候我怕会连累你们一家人。”
“你说的那是什么话!”赵婶眉头紧皱,“你这孩子记不得过去的事儿,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和你叔好不容易把你救活,外面这么乱你准备跑去哪?靠什么活!”
长兴一时语塞,他确实也不知道自己后面要怎么办,但是绝对不能让长月一家受到连累。
“婶子我这么大个小伙子难不成能饿死?我就出去躲几天。”
“不行不行,想都别想,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只要不是最坏的结果,那不过就是道个歉赔点钱,你哪都不准去,老实在家待着,这几天也别去上工了,等风头过去了,让你叔再给你找个活。对,就这样,先等你叔回来,咱们去找周家赔个不是,就是要委屈你了,明明是他们找茬在先。。。”赵婶好像在给长兴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婶子我不怕委屈,我就怕牵扯到你们,我自己去周家道歉吧。”他实在是不忍心让她和张叔给周家低头。
“不行不行,我给你说周景他爸是个养并封的屠夫,因为这东西肉质鲜美而且长着两个头又极难饲养所以贵人们感到新奇争着要吃,听说之前家业挺大的给弦歌城、常羊城和好多小城都有往来,并封的皮特别厚一般的屠刀都不好用,所以当时就找你舅老爷定制了很多批特质屠刀,之后他爸染上了赌瘾,家业败完了,但看在之前的交情上,应该能说上两句话,到时候我和你叔一块去,放心、放心。”赵婶拍着他的手说道。
话音未落,大门突然被“哐”的一声撞开,十几个彪形大汉鱼贯而入,小院子被挤得满满当当。
“是哪个兔崽子伤了我外甥!给我绑了!”一声暴喝,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周景的亲舅舅。
周景自幼丧母,他爹这些年成了赌鬼,早对他不管不顾,全靠这个在码头管事的舅舅撑腰他舅舅全名赵忠在码头说一不二,素来蛮横霸道,平日里旁人见了他都得绕着道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长兴还没来得及后退,手腕就被几双铁钳般的大手反剪到背后。麻绳一圈圈勒紧,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赵婶张开双臂死死抵住门框,带着哭腔嘶喊:“你们不能抓人!长兴还是个孩子啊!”可她的阻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一名壮汉满脸不耐,粗鲁地伸手一推,赵婶便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便只能捂着腰侧蜷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长月从里屋冲了出来。一把死死拽住一名壮汉的衣角,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求求你们,别带走他……”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壮汉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开:“哪来的野丫头,滚一边去!”长月被推得撞在门框上,眼泪夺眶而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像拖牲口一样,将长兴粗暴地拖出了院子。
壮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像看一团碍事的垃圾。他抬起膝盖,毫不费力地将长月顶开。长月踉跄着撞上墙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将长兴拽出了院门。
长兴不再挣扎。他的身体被推搡着向前,巷口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温热的白气。壮汉将系着长兴的麻绳往马鞍上一绕,打了个死结。
“啐!小兔崽子毛都没长全就欺负到我头上了?走,回周家!”赵忠上了马轻蔑看了长兴一眼。
马鞭落下,长兴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拽倒。膝盖重重磕在碎石路上,皮肉翻卷,他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身体被拖行着向前,后背与地面剧烈摩擦,粗粝的沙石碾过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尘土灌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在地上颠簸着,疼痛像无数根针扎进神经,可意识却异常清醒。他咬着牙关,将涌到喉咙里的呜咽硬咽了回去。
不能出声。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感受着身体与地面每一次碰撞传来的震动,感受着麻绳勒进手腕的灼痛。这份痛楚将“屈辱”两个字刻进了内心深处。
周家老宅里,周景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躺在床上,不断从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串串变了调的哀嚎。郎中刚收起银针,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舅母赵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站在床边,看着外甥这副惨状,心疼得眉头拧成了疙瘩。她挥退了下人,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正收拾药箱的郎中:“大夫,您给交个实底儿,我这外甥往后……还能给周家留个后吗?”
郎中系好药箱的搭扣,动作顿了顿。他抬眼瞥了瞥床上还在抽搐的周景,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夫人,不是不能,只是……毕竟少了一物,往后怕是有些艰难了。”
周景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原本压抑的哀嚎瞬间拔高成了撕心裂肺的咒骂:“长兴!我定要将那小畜生千刀万剐!我要扒了他的皮!啊——”
“景儿,景儿莫动气,伤了身子!”赵氏连忙放下药碗,伸手轻轻拍着周景的脊背安抚,“舅母知道你委屈,等你舅舅把那小畜生绑回来,定要让他生不如死,给你出这口恶气!”
她直起身子,脸上的心疼瞬间被一股泼辣的狠厉取代,转头冲着门外厉声喝道:“广桂!别愣着了,快去城南赌坊,把周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给我揪回来!儿子都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他还在那儿赌!真是反了天了!”
“景儿!舅舅把那个兔崽子带回来了!你想怎么报仇!”赵忠粗犷的嗓音传来震得屋内的窗棂都在轻颤。他大步跨进内室,手中拽着一根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拖拽着浑身破破烂烂、满身是伤的长兴。
长兴被一路拖行至此,早已没了站立的力气。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被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
床上的周景原本正被剧痛折磨得面容扭曲,看到长兴,眼底瞬间迸发出野兽般嗜血的红光。
“杀了他!让我杀了他!”
周景嘶哑地咆哮着,顾不得下身的撕裂剧痛,手脚并用地就要从床上扑下来。
“景儿!你不要命了!”赵氏脸色大变,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回床上里,“你身子还没好全,人都已经在这儿了害怕跑了不成!”
“我不甘心!舅母,我不甘心!”周景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他死死盯着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长兴,眼底满是怨毒,“我要亲手把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我要让他知道,惹了我到底是什么下场!”
赵忠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瘫着的长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在长兴满是血污的手背上,重重碾压。
“外甥,你别急。”赵忠的声音低沉而阴狠,脚下却丝毫没收力,“这小子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跑不了。毕竟涉及到周家香火,等你爹回来,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让你消气。”
手传来的剧痛让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越过赵忠的靴底,盯着床上那个面目狰狞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