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 第27章 哑巴：终

谢文恪想起自己年幼时。还在三途。

然后，离开三途。走出长堤。去读军校。

逐渐的，他只有很少的时候，偶尔会在异国，高楼山野间，某个清晨，某个窗前，某次戒备中松弛下来，有一瞬感知到一丝熟悉的记忆，偶尔回忆起家人，家乡，过往。

这算开小差。算一时的走神。

逐渐的，他甚少再开这种小差。在高强度的投入中，他连做梦都不再回忆那座山和山上的桃花与湖，他们的面容姓名。

他适应自己再不是过去的自己。他就再不会与那个石磊的过去有关联。

这曾是他的工作，他的志向，报效国家。

他也为此正逐渐失去掉自己做为普通人的资格。。

如果当初他任务失败时。那个丢失掉记忆的人在渔村永远生活下去。大约便已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

而这个小姑娘。他沉默。

这个小姑娘。若不是遇到他。曾经天真快活的她。现在也应该依旧天真快活。坦率纯真。简单质朴。眼里只有大海与天空。兰珠。

不会被当初失忆的他错误的带到亚绥。曾经他说会照顾她一辈子。

在一切事件开始前。

兰珠哭着问他为什么他要抛开她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说她喜欢这里。她努力适应了那么多年。害怕胆小处处小心。从无知粗野到力不从心的东施效颦，从鹦鹉学舌到极尽心机的讨好谄媚。她放弃一切像一出滑稽戏一般努力攀爬，不让他们两个人丢脸，真正融入这个城市。这里的一切！

这个亚绥已有他拥有的一切。为什么他们要丢下这一切。

只有在阿哥身边时。她才能做兰珠。还是回去海边过简单纯粹的生活模样。但他不是海边的渔民。她也不在海边了。

面对兰珠的指责。

他知道这个姑娘是他唯一的责任与负担。

他叹息。

他逃不过他的宿命。当初青年意气风发时，尚能“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如今，他的拳头更加快，身体更加坚硬。他的感情更加冷酷，思绪更加周全迅捷。但却越来越陷入巨大的漩涡。

如今。不是死了。他走不完他挑选要走的路。

当初。他觉得他的命是伟大的国家的。后来。他的命是他死去的搭档与队友的。

他的命早不是他的。

在战事与洗牌中，他所能做的不多。只能交付出一切。便算是有了交待。

至于那个小丫头苏想。便与他无关。这就是他的冷酷无情。那么多年下来求得的铁石心肠。

……

那一年。南方贸易中心的亚绥，悄无声息的发生了格局的重新架构。

谢家一夜之间从海上权利的争夺中消失。没有人再提起谢家。

在国内发动政变之前。苏想再次见到那次谢宅夜色里俞素月跟她说起的掮客。这时，他跟随在另一个男人身后。在与俞素月说话时，转眸过来看她。丰神俊郎。二三十岁的模样，神态气度却在天地之间。眼神如鹰。

在那么一瞬间。跟他们谈事情的人已经说到谢襄在杀了谢文恪，又追杀兰珠后，出现在北国宫廷。谢襄在外求学时，与北国皇位继承人相识。那人问是否需要处置……

俞素月在深夜里陪她时。会把她搂在怀里。他的怀抱虽不再像年少时有青草的味道。但她全身的疲倦下来时，这样的他却仿佛一个巨大的世界。能够稳稳的托住她。

她知道谢文恪死了。石磊死了。总觉得自己料到的。她不胡乱进去打扰。也相信他能在势力缠斗中脱身而去。如果他没有成功，便是玉石俱焚。

如今。在她所关心的人里。只剩她和俞素月还好好的。

众人如常散去。俞素月返身回来陪她。

俞素月是了解她的。知道她的黑暗与绝望在性格深处。就像当年。她杀加日日升。他见过她和他一样生死面前不改色的性格脾气。

她从楼上走下来。她打中俞素月的腹部。俞素月靠坐在走廊扶手边。脸色惨白。露出凄惨的笑容。

看着她不带杀气的。只带自毁的本心。随心随意。不下手杀他。

她以前参加过夏令营。她的枪法是石磊亲手教的。她不杀他。只伤他。

让他无法阻止她在他面前杀了她自己。

在他面前，她以平静而淡然的双眼直视他。

俞素月所知的苏想。她已经忘了三途桃花开时风中的香味。空中悠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