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手那里许多年。
他处置那里,任由过往一切与俗世无关的被自然冲淡抹去。但它天生的气息难以清刷。
它吸引江湖远行客。小河渡。仍是有神秘色彩的隐秘的据点,约在这里会面,谈判或者交易,假若亡命天涯总下意识认为可暂作休憩,并也许能获取一些消息。
那里清朗。让她再次感觉如置身在皇庭,或者在青宛之前的那种眼前清朗,除开琥珀和琉璃和他。
但因而也并不一派纯粹无辜。
它的隐秘而浩大的声望,来自于见林下风的老板,方诸。
坐在里面的人。
行走在巷道暗渠,判断敏锐,身影扫过了无印象,双眸在阴影里暗自精明得发亮,像两枚钉子狠狠地把你凿穿。
天授神赋的搜神技能不被需要了,但敏锐的本能仍然存在。他们天然继承先人血统,他们可四散的掮客,是游走的杀手,或者和和气气只是兜售消息……
他们是俗世凡人,他们是武士被封了刀,是长矛被卸了枪头。
他们的世事所历是滑过石头的水,清澈,光滑,轻轻淡淡冲刷一切,了却无痕。可水中暗藏巨滔骇浪同样难以想象,却依然平静如镜。因为,见识过的真的太多了。足够对一切不过如此。即便是辉煌时的曾经,也知道无法享有一切,也知道事事不可兼得,还是以主次为要。比如,这花钱消费的,食物那恶劣的口味。
她也觉得这饭店里食物的口味真不敢叫人恭维,所以难怪店里的几张桌子坐不满。
但,即便如此阿代忙得仍要她帮忙。
她跟着添茶倒酒,招呼,喊菜,搭搭手。
个中她看着他们对待吃进口中的食物,依然保持神色如常,而不掀桌或者咒骂,再察看在坐各位面色,都自有筹谋老神在在的神态。她便缩起下巴,知道了这里的人都该是有过见识的人,不是口味非凡独特就是特别稳如老狗,城府如渊,本意不在此,别有所求。
她像条兴奋地狗抽着鼻子嗅着幻想中浓浓的江湖味道。各有所长,各有谋求。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各自为谋。
她给他们倒水。他们的视线轻飘飘在她身上一落,漫不经心。
他们都知道她是谁。皇廷里被废的那位储妃。
他们不动声色。仍然如鱼遇水般的随常。
沉默不语。
皇廷为何容她走。
年青的帝心自将暗许她的侍女。然则她的侍女,也并不只是寻常管家仆从的女儿,她入得家族的族谱,谁说她不是国公的另一位女儿。而斯韦提家的女儿个个皆□□耀门楣。而今在皇廷,这一位女儿已经是夫人,未来指日可待,那个位置,只要仍是斯韦提家,哪个女儿不□□耀门楣,而举族经营的,也不只单凭一个两个女儿。
她已没有什么价值。一切看来已并不是非她不可。她曾经所付出一切,推动的事情,也不知有多少与她真正有关。多少是个幌子,多少是拉她站的台面。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傀儡。甚至,也许未曾得过帝心。
为了成全名声。她应该死在皇廷之内,或者献身于青灯古佛,侍奉在圣域不容现世,即便流放,哪怕出于保护。她的名字,人,存在,不应该再另外在世上出现。何况是自由,和几乎与自由如影随行的死亡。
但是,她获得了她的自由。她跑出来了。这是天下历朝历代第一例。
她仿佛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在她看来。在寻常百姓眼中也如是。
但他们皆神色如常。
毕竟是他们平日接触的。这便是他们获得消息的渠道,他们的消息来源。他们见到的是水面之下,另一翻颠倒的事实真相。他们接受这一切,并擅于运用这一切谋生活。
她一抬头,看到楼上饶有兴致打量一切的方诸时。
她正抱着一位客人的小娃娃,让阿代分手里啃着的一半儿大桃给小娃娃。这里的东西不怎么好吃,难得有闻着味儿还算香甜的,小娃娃等不急,正伸着手乱抓。
而消失了整整一下午的方诸,突然出现靠在楼上一角的竹栏边,手里端着酒盏,迎着她的视线淡漠地看着。
从他们相见到来小河渡,这是第一次安静的站着闲聊。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招摇一番。
他一挑眉,心不在焉,谁那么有名头。
他出神地看着阿代跟喂娃娃吃桃子。
她问,他们都认得我。从皇城出来到这里,一路上没人像他们,轻易地一下子都认出我。而你,你好像也并不稽稽无名,那么爱出风头的你带我在身边,似乎也不想让我自由。
他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些什么人。
她说,所以你要拿我干什么?
他说,你觉得呢?
她问,我不知道呀。
他眯起眼盯着她,她一脸坦率,他将头扭回去继续俯视大厅。
只听他问,你为何跟着我来?为何跟着他们来?
因为我无处可去。又听说你们坚持不懈在找一个人。
她不假思索一脸真诚。一颗一颗嗑掉手里的瓜子。
你说等人,那我们为何不在你那见林下风等?
他望着下面大厅的热闹,眼里映着灯火仿佛有水光,灯影在他眼底里浮动。
他说,你喜欢那里?
既然是住,她说,那里住着多舒服。
他问,你即无着落,可以不离开那里,那里可以是天下最舒服的地方。
她说,那可不一样。
他笑起来问,有何不同。
她说,你们如此积极的融入人类生活中,学习人的习性。你们应该首先懂得人是矛盾的生物。非此即彼的生物。很复杂。
他疑惑地看向她说,你或许有什么误解。他打量着她,他眯起的双眼里闪着的光芒无声无息,如冰川底端渗出来的冰凉,因为她表现出来的自大。他问,你以为丹娘他们对你的赤诚友好,是基于哪种迫切。
她眨了眨眼。
他知晓一切,同时感觉到一种冒犯,他在为同伴们打报不平。
她感受到了他的愠怒,威胁。即便如此,她并不在意他的心情,态度。就像那时的她也并不很看重她自己是不是他们说的那个人。这种信息,并不石破天惊般了不起。
就像她不在意琥珀琉璃那时是否在她身边,既未出现在身边,又身在何处。她并不为他们担心。
她的不介意,她的漫不经心,她的这种无动于衷,与它们的热情比起来,已足够看透她的冷漠。
——她不过只是个人类。作为人类的她,不值得他去探望,去迎接,并为她欢呼。
他是看透人性的存在。比它们更懂这冷漠刻薄自大的迂腐人性。
万古洪荒岁月,他与人类之间,交涉,观察,研究,他有见林下风,有这渡口,他岂能不了解。
你似乎对一切都无所惧。
没有啊。我在意很多,我有执念,我要自由的呼吸天地气息。我心有畏惧。
那你何不试着对万物表达善意,以真诚,以真心。
她一脸你是在哄我吗,的神情瞪着他。一脸不可思议。
无奈并放弃般的发出疑问。她问,我不信我是你们要找的。
她指着自己,强调,我,这个我。即使我能超越大众与你们交流。但,这便能说明我一定与她有关。横空于我身上发生的奇异体会,能证明什么,又为什么。我不知为何,也想不出对策。比如你,在你眼里,我就不是她。在找到她的路上,我会遇到什么,我将会被如何交待出去,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是最不知道的。但同时又有人对此坚信不疑。
他说,你很慌乱。这就是你对自己的实力不自信。他对她下断言。你不自信,你不够强大 ,所以你怀疑一切。自我怀疑。如果你足够强大,你便不需要去揣测,有疑虑。
她瞪着他,钦佩地、惊疑他怎么能不是人呢?她问,我怎么能变得强大。我失去自己,抛却自我,成为那个你们寻找的强大的存在?
他有趣地看着她,大家都认为你就是我们在等的人。
她说,你不这么觉得。
他盯着她,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