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2001年秋,江西,怀玉山旁。
正值初秋九月出头,Z国大部分地区仍处在秋老虎肆虐之时,而位于环山盆地之中的怀玉县,此刻业已微风习习,凉意沁沁。
街边两道摊铺繁杂热闹,人声喧哗,偶有几辆扁平小汽车按着喇叭一路磨磨蹭蹭地往前走。
转过一道巷口,再走上个五百来米,就是景家的老宅子。
一栋恢弘的老式徽派院宅,一眼望去,六七米高的“五山式”防火马头墙,白灰压边青砖黛瓦,下边连着花岗岩石板墙面儿,被岁月冲刷了有上百年,已然显现出斑驳粗粝之相。
景玉竹被奶妈牵着,沿着墙根拐进了自家宅子里,面团似的小脸上脏兮兮的,没被牵着的左手里还攥着一块吃了一半的白糖糕。
甫一进院里,光线就陡然变暗,只院内大堂里点了一盏小灯,映得偌大的院落诡影绰绰,厅内乌压压的站着不少人,但都沉默不语,整个宅子里都静悄悄的有些吓人。
而院中间的天井下边,有一块近两米多长的白布,正盖着什么东西。
奶妈转过走道往里面看,不知看到了什么,惊声“哎呦”了一声,二话不说地弯身抱起景玉竹,腾出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飞奔一样地跑向二楼。
景玉竹尚且年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平时动作轻缓的奶娘此刻力度之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便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却也谨记着家规没有大喊大闹。
奶娘挎着大步很快到了二楼,略过了景玉竹的房间,多走了几步推开了景家二姑娘的屋子门。
“二姐儿,你帮忙照看三姐儿一会儿,我出去趟。”奶妈刚一进门就把臂弯里的景玉竹放下,撂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直接跑了出去。
景玉竹终于脱离了奶娘略有些暴力的怀抱,胡乱用小手抹了一下脸就笑嘻嘻地朝她二姐跑了过去,“二姐,吃糖。”
二姐,名叫景雾寻,是景家的二姑娘,比景玉竹也就大了四岁多一点,也是个半大的孩子。
但是心智却成熟得多,自景玉竹出生以来,抛去她自己上课的时间,剩余时间基本上都是她在陪着玩。
景雾寻轻笑摇头,从案桌上拿了一块手帕轻柔地替景玉竹擦脸,“二姐不吃,阿竹吃吧。今天去街上玩什么啦?”
景玉竹抬头眯着眼睛,肉嘟嘟的小嘴巴嚅嗫着,正准备回答,一声尖厉的尖叫从楼下传来,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与惊呼声,一时之间像是翻了锅一般。
景玉竹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个激灵,撇了嘴就要哭,景雾寻反应过来迅速上前抱起她,一只手轻轻捂上了她的嘴,一边后退一边低声在她耳边开口,“嘘..嘘,不怕不怕,阿竹不怕。”
景雾寻抱着景玉竹一路退回内室,松开抱着她的手,俯身拉开藏在床榻下的小暗门。
先把景玉竹柔声哄了进去,随后自己也头上脚下的钻了进去关上了门。
密室里空间并不大,只能供两个成年人蹲坐的大小,但是放两个纤瘦的小孩子,倒还是绰绰有余。
密室的门隔绝了一些外界的嘈杂,原本听着有些心惊的吵闹声此刻也显着弱了很多。景玉竹怯怯地把自己缩在角落,眼泪扑哒扑哒地往下掉,她不敢哭出声。
从二姐关上门那一刻开始,黑暗就倾覆了整个空间。
两个女孩紧紧互相搂着对方,景玉竹听见二姐用气声温柔地对她说:“阿竹乖,我们一会去找外婆。”
景玉竹拽着二姐的衣服,吸着鼻涕点了点头,把头埋在她怀里,鼻间闻到二姐身上传来的微微花香,突然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头顶有什么液体滴落下来,温热的,接着又听到一阵飘忽不定的喑哑戏声。
她分不真切声音从哪来的,一会像是从外面传来,一会又像是从耳边响起。
但是她太困了,困得发晕。在恍惚的间隙,她隐隐听见二姐在唤她。
“阿竹。阿竹。”
她吃力抬起头,遂着声音看过去,看不清二姐的脸,只能看见满眼的红,她用力睁大眼睛,终于看清。
是血。
猩红、黏稠的血液,像活了一样从二姐的七窍处涌动而出。
她被吓得浑身颤抖,圆瞪着双眼,费力开口想要叫喊,但却丝毫发不出声音。
在她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二姐,微笑着,将手轻轻抚到了她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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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夏,青海。
火。
入眼是滔天的火光,断壁残垣的院子。
怀抱好紧,喘不过气来。
好颠簸。
是谁...
一滴泪落下,掉在她的脸上。
她抬头,看见妈妈的眼睛像大火一样红。
身后的院子被黑烟笼罩,地上的白布马上要被掀开。
她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唱戏。
额头传来一丝温热,还有妈妈颤抖的声音。
“活下去。阿竹。”
梅朵从梦里惊醒,浑身汗湿透着凉气,眼前一片漆黑。
又是这个梦。
她擦掉额头上沁出的汗,走下床。
目光转向门后贴的一张破旧报纸。
日期是2001年,9月。右下方一个小版块被画了圈。
“怀玉山百年老宅突发大火,景氏一家十三口不幸罹难”
“本报道9月7日凌晨4时许,江西怀玉山县一栋百年木质老宅因火势迅猛发生坍塌,屋内景氏一家祖孙三代共计13人悉数遇害。据初步勘查.....”
半响,她呼出一口气,从衣橱里拿出一件新的睡衣换上。
在黑暗中重新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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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于这广袤戈壁腹地的归凌村,此刻正值晨光熹微之时,村落静悄悄的,偶尔冒出那么一两声的压抑咳嗽声,飘忽忽地飞到上空,很快又被风声淹没。
旅馆老板娘沈红艳准点睁开眼,利索地起身下床,草草整理了一下床铺就下楼打水洗漱。
今天是村里清理水窖的日子,作为整个村子里仅有的几个还算年轻的后生,这种事情,自然是推脱不得的。
打开前门,先去厨房把灶给支拢上,再去仓房里舀上碗白面,兑上冷水,用手搅和成团,捏成小片,依次扔进锅里,撒上青瓜段跟干辣椒,盖锅煮上。
干完这些,她这才得了空,忙不迭地披了件外套跑到路对面那家诊所门前拍门叫人,“大玲姐,你俩醒着么?今儿去清水窖,你俩去不?”
”去。”隔着扇门,听见里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话音刚落,门被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看样子四十岁左右的清秀女人,身穿一套藏蓝色大长袍,肩上披了件烟灰粗布外套,“今儿个就我自己去,梅朵不去,她得给阿沛家那娃儿煎药。”
“成,那我去把早饭拿过来,咱俩凑合吃点。”沈红艳说完就转身跑了回去,五分钟不到,就双手端着个砂锅回来了。
叶雨玲接了锅,放到刚才支上的塑料桌上,回屋里拿了三个碗,回来坐下盛上面片跟沈红艳面对面坐着吃着。
“梅朵还没起呢?小姑娘就是睡眠好啊。”沈红艳呼噜着汤面片说道。
叶雨玲笑笑没说话,沉默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她这几天心情不好,说是总做噩梦,睡不好。”言语之间夹着些担忧,原本舒展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沈红艳一看她这神色,说话的心思也没了。俩人匆匆吃完了早饭出了门。砂锅还放在桌上,等着梅朵醒了自己下来吃。
俩人出门没多久,楼上传来细微声响。
一个身型纤瘦面色略有些苍白的女孩子下了楼,她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尕面片,没理,径直走到桌台后面,照着药方抓了几味药,低头在柜里面拿上煎药壶,踢踏着步子走到门外,收拾着东西准备煎药。
加了水把药草扔进去,炉上点好火。女孩子也不顾脏不脏,直接就坐到门槛上,双手撑着脸,表情恹恹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炉火,思绪却飘到了昨天晚上。
她在想她昨晚的那个梦。
一周了,这一周,每天晚上她都会梦到老家,梦里大火滔天,火焰扑到那块白布上,簌簌煽动,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掀开。
还有...妈妈。
她越想越烦躁,眉头深深锁着,嘴巴也抿着,恨恨地踢了一下脚,脚下一下子腾起一片沙土,蒙了她一头一脸。
更烦躁了,梅朵气的直起身扑打自己的头发,突然隐隐地听见一阵喧嚣声,远远的,像是有很多车辆疾行的声音。她停了动作,眼睛望向村口。
今天有客人来?
不对啊,沈姨不是说得后天才有客人吗?
这里又不是什么旅游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车过来?
梅朵有点谨慎,想直接退回屋子里,但是奈何现在正煎着药,需要照看着,一时之间犹豫了起来。
“呆在外面吧,万一那些车只是路过呢。”她暗自想着。
然而,就在她准备再次坐下的时候,她看见村口那条路上,不停地翻滚起沙石来,在一片黄烟之下,一个个黑点逐渐接近村口。
梅朵见状迅速站起来,药也不管了直接跨步回屋,转身快速关上门,拿起门闩死死卡住。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可能只是路过,或者是走错了路,又或者是沈姨的客人提早到了。
脖颈处突然传来隐隐刺痛,她伸手抚上,心下一横,管他呢,多些防备总没错。
梅朵卡上门后快步上了楼,钻进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从窗帘中的缝隙里往外面看。
车辆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驶进了这个荒凉的小村落,一共是四辆车,全是清一色的全黑越野车,打头那辆车起先减速慢慢停了下来。
从主驾驶位置上下来一个男人,短发,大高个,一身黑色冲锋衣,带着墨镜,看不清楚面貌。
男人下了车似乎很急切,不停地四处张望,看到村民便上前去交流,但是村里年轻人现在都去干活了,剩下的大多数都是老年人,只会藏语,男人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话。
梅朵缩在窗帘后观察,四辆车,只下来了一个人,后面的三辆车都贴了防窥膜,从挡风玻璃上看不清车内的样子,连几个人都看不真切。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关注那个下车的男人,男人依旧在努力跟村民说着话,还加上了肢体语言,他用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然后胸腔处震了两下。
是咳嗽的意思。
梅朵眉头紧促,呼吸有些加快,这些人似乎真的在找自己!
因为村子太偏,整个村落里,就只有梅朵她们一家诊所。
果不其然,在经过了男人一系列的手舞足蹈之后,村里的老人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然后指了指梅朵家所在的位置。
那男人道谢后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回身上了车。
四辆车子排成一排,平稳的停在了煎药壶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