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之后,谢澜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双脚凌空,周身裹着一层幽蓝色灵光,将他托在半空。脚下是望不到尽头的焦土,漫天硝烟沉沉压落,将天地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大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穿,寸草不生,远处残垣断壁,断骨累累。旷野长风穿墟而过,呜咽呼啸,如同垂死之人的喘息。
这是哪儿?
他方才还在密林深处,刚找到祁晏,意识被一股蛮力拽入黑暗,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未等他稳住心神,一道凛冽的杀意已然锁定他。
谢澜抬眼。
不远处,祁晏凌空而立,一身红衣染血,衣角翻飞间隐约可见干涸血渍,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踏出来。那双赤瞳冰冷,杀意毫无遮掩,周身环绕的金红色灵力翻涌如焰,将他衬得凛冽又陌生,与往日清冷颓靡的邪神模样截然不同。
他手中握的一柄神刃,剑身通体玄黑,剑脊处流转着细密火纹。
正是祈晏的命剑。
祁晏持剑直指谢澜心口,“谢澜,你阻我灭世,今日,你必须死。”
谢澜又懵又震惊,不是祁晏要杀他这个事实让他懵,而是心底骤然涌上一种莫名的熟稔感,像是这一幕,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
难道前世,他是死在祈晏手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见祁晏手腕微动,执剑破空而来。
速度快得泯灭光影,谢澜来不及闪避,甚至来不及催动灵力,剑身便贯穿了他的身体。
锐利的剑锋从后背透出,冰凉的触感沿着脊柱蔓延,剧痛尚未抵达神识,他的世界先一步褪去了颜色。
天光、硝烟、焦土、断墙……所有景物如同被抽去血色的旧照片,一帧帧变成灰白。连祁晏那身刺目的红衣,都褪成了铅灰。
谢澜瞳孔骤缩,剑还在他体内,但他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冷,从伤口处向四肢百骸蔓延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抽走。
下一瞬,斑斓色彩骤然回笼,重塑整片天地。
祁晏并未抽剑,身形一闪,已然落至他身前。血色红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眼底杀意未褪,又夹杂着几分复杂晦涩的情绪。
“谢澜,你的神骨,归我了。”
话音落下,他掌心凝出灵力,五指虚虚一抓。
谢澜只觉胸腔深处猛地一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骨髓,攥住了某样东西,然后硬生生往外拽。
剧痛从胸骨中心炸开,沿着每一根肋骨、每一条经脉同时扩散,谢澜痛得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间只漏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视线模糊,泪水不是因悲伤,纯粹是被疼痛逼出来的。
他无力挣扎,神骨从他体内脱离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到自己身上少了什么,像有人从他灵魂深处剜走了一簇火种,身体里某个一直温热的地方,骤然冷了。
祁晏握住那根神骨,垂眸看着掌中之物。
淡金色的神骨,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柔和微芒。
他神情不喜不悲,近乎冷漠,仿佛只是取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谢澜虚弱喘息,灵力溃散,身形摇摇欲坠地往下跌了半尺。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祁晏的脸。
极致的痛楚之下,谢澜眼底的震惊与脆弱缓缓退去,似是看透了这幻境里的虚假戏码。平日那个跟他借灵力借得理直气壮、打赌输了会闷声说“狗都不扮”的邪神,此刻冷得像一座冰山。
可谢澜偏偏在那双冰冷的赤瞳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颤动。
极快,极轻,像风吹过湖面荡起的一丝涟漪,稍纵即逝。
谢澜懂了,缓缓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变了。
锐利,沉冷,凛冽。
与此同时,金红色灵力轰然自体内爆发,席卷周身,与幽蓝灵光彻底置换。
插在他胸口的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开始震颤崩裂,寸寸碎成漫天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谢澜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凌厉的笑。
“破——!”
一声厉喝,谢澜真身凝火,磅礴的金红色烈焰冲天而起,如燎原火海席卷整片幻境战场。熊熊烈火吞噬了断壁残垣,灼烧着漫天硝烟,那些杀伐戾气、血色虚影尽数被烈火碾碎。
混沌火光之中,祁晏浑身一震,眼底的猩红杀意骤然褪去,瞳孔微缩,随即恢复清明。
他望向火光之中身姿挺拔、眉眼桀骜的谢澜,目光澄澈而深沉。
谢澜踏着火焰朝他飞来,烈焰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像一颗坠入凡间的流星。到了近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歪头,冲祁晏狡黠一笑。
祁晏没动,任由烈焰从身侧掠过,灼热的气浪掀动他的衣角和发梢。
下一瞬,二人并肩踏火而出,碎裂的幻境在身后彻底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弭于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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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两道身影骤然现世,周身缠缚的菌丝遇火即焚。
祁晏身形落定,衣袂翻飞间,已然换回了往日的邪神红衣模样,清冷矜贵,褪去了幻境中的嗜血杀伐,只剩沉静淡漠。
不远处的火笼之中,蕈妖被溢出的金红烈焰烧得通体焦黑蜷缩,缩在火笼角落里,菌盖皱缩,菌肉滋滋冒烟,又痛又怕,看着安然无恙并肩而立的两人,彻底破防,发出尖锐嘶哑的嘶吼。
“蠢货!怎么会这样!你们怎么能一起出来!他是邪神!是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的邪神!你们本该自相残杀,尽数殒命在幻境之中!”
谢澜偏了偏头,嘴角噙着一点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是一个天神的爱。他背叛所有神灵护我。”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倏然收起,目光锐利地盯着蕈妖:“他是天神,岂是你这妖物能够污蔑的?”
蕈妖被这股压迫感震慑的瑟缩一瞬,依旧不甘落败,顶着灼痛嘶吼争辩:“可、可你们的前世本就是一死一活的结局!这是既定的宿命!”
谢澜闻言,低低轻笑一声:“你这蠢蘑菇,篡改记忆都改不明白。”
蕈妖怔住。
谢澜缓步上前,屈膝蹲下,与火笼里的蕈妖平视。火焰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却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篡改了祁晏的记忆,将我们的身份置换。可惜你忘了一个细节。”
他抬手,掌心凝出一团金红色灵焰,在指尖跳动。
“灵力属性。”
祁晏静静伫立,目光落在谢澜的侧脸上。听闻此话,他垂在衣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微绷,藏起心底的紧张与隐秘担忧。
谢澜继续道:“祁晏的本命灵力是幽蓝色,而我,是金红色灵力。”
他将那团金红灵焰送到蕈妖眼前,近得几乎要烧到它的菌盖。
“幻境里,他若真要杀我夺骨,怎会动用属于我的灵力?破绽这么明显,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他收回手,灵焰熄灭,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蕈妖。
蕈妖积攒的底气瞬间散尽,所有伪装轰然崩塌,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当场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菌盖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水珠,触须软软地垂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别扮演受害者。”谢澜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几分压迫感,“老实交代,你们尊主和祁晏,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蕈妖一边哭,一边硬撑着摆出挑衅姿态,梗着脖子嘶吼:“我不说!有本事你直接烧死我!”
谢澜挑眉,弯了弯嘴角:“正有此意。我最喜欢吃烤蘑菇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火笼的温度骤然攀升,蕈妖被烫得浑身抽搐,咬牙切齿嘶吼:“我是毒蘑菇!”
谢澜双手抱胸,慢悠悠道:“巧了,我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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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葬月渊的密林深处晚风微凉。
腐菌结界空地上燃起一小堆篝火,枯枝在火舌下噼啪作响,橘红色光晕驱散了方圆两丈内的霉湿寒气。火上架着几串烤蘑菇,被明火炙烤得滋滋冒油,焦香混着一丝菌类的土腥味,在夜风中飘散。
谢澜和祁晏并肩坐在篝火旁,光影错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温和。
二人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火笼的锁链缠绑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笼中的蕈妖嘴巴被布条缠住,呜呜咽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憋屈又愤怒地瞪着悠然吃烤蘑菇的二人。
谢澜将一串烤得焦香的蘑菇递向身侧的祁晏:“刚才那小蘑菇漏了个关键信息,傅院长就是引魂护法。异能局抓捕令刚下,他就跑了。”
祁晏接过菌菇串,并未入口,沉声开口:“你怀疑异能局内部藏着幽菌主的内应?”
“嗯。”谢澜咬了一口菌菇,“这个人职位不低,能够第一时间接触到核心行动指令,全程掌控抓捕动向……”
他看向祈晏,道出心底的揣测:“是局长。”
篝火噼啪响了一记,一截枯枝断裂,弹出一小簇火星。
祁晏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火光在他冷白的面孔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轻声询问:“你想借机试探?”
谢澜点头,嚼完最后一口蘑菇,将签子插进火堆旁的泥土里,拍了拍手。
“接下来,我们查到的所有关于幽菌主、傅院长的线索,都不能通过正规渠道上报。我有个想法。”
他微微俯身,凑近祁晏,压低声音,道出心中筹划。
祁晏听完,赤瞳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纵容。
“兵行险着,”他抬看向谢澜,“倒是可行。”
谢澜直起身坐回原位,翻转了一下架子上剩余的烤蘑菇。祁晏则拿起一根细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篝火。
林间一时静谧。
谢澜翻转蘑菇的动作没停:“幻境里发生的并非全然虚假。只是被颠倒了身份,篡改了因果。”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祁晏。
“千年前,我们就认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