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
殷白被玄烛吓了一跳,手里的簪子掉进木匣中,叮叮当当地响,她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睛,衬着月光,那仿佛是小熊偷来的蜂蜜般明亮的色泽。
“我吵醒你了吗?”
玄烛摇了摇头:“我没睡。”
殷白不太信,他呼吸均匀,明显是睡熟了,想到这里她心生愧疚,想把匣子合上,玄烛却追问道:“那是什么?”
“我做了个梦,”殷白说,“左右也睡不着,就起来收拾东西。”
桌上的木匣里,装满了观又见送她的簪子。
随着观又见修剑的道行渐进,他少有闲暇做这些精细活计,但每隔三月送她一支簪子的事,居然是雷打不动,春日是桃枝迎春,夏日是青荷盈泽,秋天是枫红似火,冬日是水仙腊梅……一年四季,总有不同的花在开,簪子的材质也各不相同,观又见新寻到的石头,新买的好木料,都在他手下开放成花。
殷白数着这些簪子,春去冬来,她和观又见这样的默契居然已经有十年了。
最早的簪子技巧还拙劣,到了昨日那支她还回去的梅花簪,已经是精巧绝伦。
玄烛凑过来,站在她身后,殷白便亮了灯,好让他看个仔细,满足一下好奇心。
看了一会,他问:“这是筷子吗?”
殷白:“唉。”
她心头原本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都被他吹散了。
“这是簪子。”殷白随手拈起来一支,“用它可以把头发盘起来,你不是见过吗?”
她招招手,示意玄烛靠过来,银色的溪涧在她手中汩汩流淌,灯火流转间仿佛水中的银鱼,殷白想了想,用观又见送的簪子总是不太合适。她从一旁随手抓了只没开封的笔,把玄烛的头发盘了起来。
玄烛摸了摸:“这也是簪子。”
“这是毛笔。”殷白冷静地回答。
玄烛:“为什么不能给我用簪子?”
“这是别人送我的,”殷白说,“是观又见,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玄烛干脆利落道:“那我不想用。”
殷白被他逗乐了,问道:“你又没见过他,怎么这么讨厌他?”
“他就是你以前喜欢的人吗?”他却问道。
殷白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淡去:“怎么这种事就记得这么清楚……”
“所以,今天也是有他的噩梦吗?”
殷白把木匣合上,和镜子里玄烛的眼睛对视,他倒是很有耐心,幽幽盯着她,好像非要她说出个好歹来,也许是失忆后他拥有的记忆太少,所以桩桩件件都记得太清楚,就连殷白的信口胡说也记得,殷白有些尴尬地绕了绕头发:“不提这个了,我们歇息吧,再聊一会,天都要亮了。”
她都听见外头的鸟叫声了。
玄烛却很不安分:“是吗?”
殷白说:“不告诉你。”
玄烛:“……”
她总觉得玄烛这人只是个孩子,所以共处一室才不会拘束,但要是他非得刨根问底一些情感问题,殷白又会悚然惊觉他其实是个男人,她觉得有些别扭,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蛹,盯着天花板酝酿睡意。
玄烛喊了她几声,她都不说话,只能小发雷霆后睡了。
总不能一直把玄烛留在这里。
殷白想。
她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
……
再一睁眼,殷白听见院落外头乱糟糟的,她当初选这里,都是看中了它僻静,在这几天之前,这里就算是死了人都不会被马上发现的。
她从床上跳下来,踩到了还迷迷糊糊的玄烛。
“快醒醒,”殷白说,“又有人来了。”
玄烛起床气发作:“怎么老是有人来。”
殷白心说,我也想知道。
听声音来的人还不少,他们在门外徘徊了一会,终于是叩响门,殷白草草收拾了行头,对玄烛叮嘱道——
“不要出门不要说话,有人进来的话就躲到衣柜里。”玄烛抢先说完了。
殷白的话头被他堵回去,一时哑然。她把他推回床上躺好,本想带上剑,思来想去又放下了,她这三脚猫功夫,打一个都够呛,外面可是有一群人。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殷白走出门时,脸上的笑容还是僵住了。
为首那人赫然是她拜师后再也没见过真人的秦溯。
秦溯此人,年少成名,此后潜心于门派之事,对于自己的修为精进并没有太大兴趣,惜才之心堪比伯乐,对于天降紫薇星如观又见是诲人不倦,但对庸人如殷白,他则是眼高于顶一面难寻的剑尊。
见他大驾光临,殷白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对秦溯行了礼,秦溯却没有理她,也没有开口,只是蹙眉盯着她,好像不屑于和她这种关系户说半个字似的。还好他身后走来的风吹雪解开了僵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殷白,缓缓问:“你就是殷白吗?”
殷白不太自在地点了点头。
风吹雪转而向身后乌泱泱的一帮人开始讲话,好一口气让大家都听个明白:“这几日,门里混进来一只妖孽,搅得大家日子都不太安宁。”
见众人交头接耳,风吹雪继续说:“不过昨晚,我受秦溯门主之托,已经抓到了那只妖物,不过那妖物提到的一件事,还得请殷道友解答才行。”
风吹雪挥了挥衣袖,将袖中一只灰扑扑的布袋掷到地上。布袋骨碌碌滚了几圈,里面像装着什么活物,不住地拱动挣扎,鼓起一个又一个圆包,时而传出细细的呜咽,时而又在低低发笑,听得人脊背发寒。
下一刻,袋口猛地撑开,一团雪白的影子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狐狸。
它不过寻常家犬大小,生着七条蓬松的长尾,尾尖如雪,在身后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重瓣莲花。那双眼睛红得妖异,在人群中滴溜溜转了一圈,与它对视的,都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这时,风吹雪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揪住它七条尾巴,将它提了起来,不客气地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
“七尾者,妖也。食人心恶念而生,好附众中。每见猜疑未决、爱憎未明者,辄从旁煽惑,使亲者反目,友者成仇。”
她语气平静:“这几日门中的纷争,皆出自它。”
白狐四爪乱蹬,尾巴胡乱拍打地面,嘴里发出一连串委屈的呜呜声,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风吹雪神色不动:“妖物,现形吧,不是有话要说?”
她指尖轻轻一点。
狐狸浑身雪白的皮毛忽然如潮水般退去,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身形一点一点拔高,七条尾巴也渐渐没入身后,最后只余下一头银白长发垂落腰间。
不过眨眼工夫,地上便坐着一个**的少年。
风吹雪沉默了一年,闭了闭眼睛。
身后的侍女像是早有经验,连忙把方才装狐狸的布袋兜头套了过去,七尾笨手笨脚地把布袋裹在身上,抬起头,朝众人露出一个无辜至极的笑。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小声抱怨,“总得让我穿件衣服吧?”
七尾四下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目标,对着殷白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我在门里虽然待了几日,可从来没有伤过人,那些打打杀杀,都是他们自己干的。”
“门内失踪了还没找到的弟子,是不是叫解朦?这个人我倒是见过的,你们不用再找他了。”
他嘴角上扬:“因为他早就死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七尾很满意他们的反应,抬起手,指向了殷白——
“至于是怎么死的……这位小姐,不如你告诉大家?”
殷白没有听见四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她只是怔怔望着那张脸。
七尾长得俊美非常,发色银白,如月如雪,双目殷红,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那双圆圆的眉毛。
这张脸,殷白几乎是日夜相对。
这是玄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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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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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七尾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