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喜欢雪,一是因为金陵很少下雪;二是因为她害怕火。
父母的死和火有关。
她自己也差点死在出租屋的火海里。
一场火让她失去了父母;另一场火让她遇见了凶手,又遇到了那个名叫“妙迦”的女子。
她就是在那场火里想起了有关于妙迦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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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迦,生于建业十四年的深秋,祖籍金陵,不过对于金陵没有多少印象。她出生不久,阿耶便得诏入京,出任殿中侍御史一职。
她在长安长大,身边有不少人对她说过这件事,说她是天生富贵,自打出生以后,阿耶便是一路升迁,将来不会吃一丁点苦头的。
阿耶是一个好官,但不会做官。建业二十四年,阿耶因一首诗入狱,他在狱中拒不认罪,不日便被斩首于市曹。
慕容家从此便散了,妙迦和阿娘被没入掖庭宫,成了天子脚下的官奴婢。
妙迦阿娘因为擅长针黹,留在掖庭局做女工,而妙迦则被送去了司农寺,整日饲养牲畜,舂米汲水、栽种耕作,与阿娘不能轻易见面。
掖庭局在宫城的西边,司农寺在皇城之内,承天门大街以西,与掖庭局之间隔着一整座太极宫。
妙迦得知阿娘死了已经是在半年之后。
——那天正逢上元节,长安驰禁。妙迦做完农活无处可去,她实在是太想念阿娘了,就跟着采送的偷偷跑去了掖庭局。
找到才知道阿娘已经死了。阿娘和大多数籍籍无名的宫人一样,被葬在了长安城西郊的“宫人斜”。
“你这个獠奴,是不是故意糟蹋东西?一顿饭叫你耽搁了,若是今天上差的小官们吃不上热食,我就扒了你的皮。”
“獠奴,连水都挑不起来,你还以为你还是官家女吗?你爹是罪臣,你是官奴婢!你给我记牢了,去把马的草料铡了。”
司农寺里欺负她最多的是上了年纪的奴婢。
妙迦觉得他们难缠、刁蛮,他们经常一个不高兴就给她几个耳光,经常在天还黑着的时候用冷水把她泼醒,推着她去舂米。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是一头驴,不停地拉磨,不停地被使唤,不停地被鞭打。
阿耶和阿娘都不在了,她没有技能傍身,她大概一辈子都会是头驴。
这头驴就一直在司农寺干活,日复一日,转啊转的。
她挨过了很多鞭子,挨到最后已经不知道疼,后来只要他们一抬起手,她便条件反射地跪下去。
因为只要一睁开眼就是干不完的活,久而久之,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她以为自己只叫獠奴。
皇城是四四方方的,宫墙一重又一重,把天地围得只剩很小一块。她便深以为自己就是从墙根里冒出来的一株野草,卑微的,碍眼的,惹人嫌的,没有人种下她,也没有人在意她长什么样子。只要她哪一天碍了谁的眼,宫人便会拿着镰刀过来,顺手把她割了。
直到建业二十五年,深秋,逢到妙迦的生日,妙迦才想起自己遥远的过去。
那痛苦便来得更强烈。
自打妙迦记事以来,她每一个生辰都会下雨,只是有阿耶阿娘陪在身边,便不觉得深秋的雨潮湿又寂寥。
那天她在上林署做完活已经将近下钥,她抬起头,脚底下正是悬崖。
而由于下雨的缘故,头顶上并没有月亮。
妙迦便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忽而坠下了悬崖,摔进底下的深潭。
“哪个人在这边寻死?”
“去看看。”
妙迦还是被救了上来。
水哗啦啦地从她身上淌下来,和雨一样被按在地上。
“……妙迦?”
“慕容妙迦,真的是你!”
妙迦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得是儿时的玩伴,是弘文馆的同窗。
他们骑在英俊的马上,一个是身份尊贵的六皇子,一个是东台侍郎家的嫡幼子。
他们两个身后还有一个人,骑着黑鬃骏马,穿着明黄色圆领袍,妙迦认得,那是太子。
“妙迦,你怎么想不开?虽然你阿耶不在了,但是你还在啊,你得要好好休养身体。”
“妙迦,你如今可是在……掖庭局?天色晚了,不如我送回去。”
皇子的天真无邪被侍郎家的郎君打断。
妙迦看见他们身上披着蓑衣,手上戴着玉韘,背上背着箭筒,想是过来狩猎的。不远处还有长随在耐心地等待。
真是今非昔比了。妙迦久久没有说话,天上的雨和地上的潭几乎将她的整个人砸晕。
她向他们跪了下来,说:“谢谢二位郎君的救命之恩。”
她没有提到太子。
太子一直隐在他们的身后,待在山林的阴影下。
那时她也才十一岁。
“妙迦,我们之间不必这么见外。你我从小定了亲事,若不是你阿耶犯了事,你也不必在这里受苦。”
妙迦听着东台侍郎家郎君的话,面上不语,可心里忍不住在说:阿耶才没有犯事。为何要用“犯”这个讨人嫌的字眼。
“今天见到你无事,我便也放心了,妙迦,你……要保重身子,好好的。”他又说道。
妙迦便想到了他们从小确实是很要好。
两家往来紧密,他又聪敏,有礼,能文能武。
“谢过郎君。”妙迦低下眉头说道。
“妙迦,你的生辰就是今日吧?那你在前面走,我送着你回去,不要回头。”他温文尔雅地说,“我补给你一个礼物。”
“妙迦,起来。”他说道。
妙迦这才从泥泞的地上站起身,腿已经麻了,可她道了谢后,还是低着头走。
雨滴答滴答地下,下在妙迦的心上。
“妙迦——”
紧接着,又是噔!的一声,一支羽箭射在了妙迦的右腿上。
“妙迦啊。”又是喊她的声音。
妙迦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见方才温文尔雅的人正拿着弓箭笑着瞄准她:“你知不知道……前不久你大伯在边陲试图逃跑,被官差活生生打死了?”
“好惨好惨哪,妙迦,你还不快点跑?我、要、朝、你,射箭了。”
他话一落地,箭就从他的指间飞向妙迦的胸口。
妙迦顾不得痛,抬腿便往前面的乌头门跑。
“哈哈哈哈哈——”
身后是爽朗的笑声,妙迦察觉到,就连太子也追了上来。
他们这么恨她吗?妙迦在心里想。
不见得。
他们方才还端方持重得很。
羽箭擦过她的腰腹,腿上的血也越流越多,妙迦还是一直往署门跑。
他们身边的长随也追了上来。
雨越下越大,上林署内开始雾蒙蒙的。
妙迦的另一只腿也中了箭,羽箭的刺入让她的身子瞬间前倾。可马蹄一重一重地在身后追,妙迦忍住剧痛伸直腿,一双布履踩紧潮湿的地,她才没有立即摔倒。
直到马鞭抽在背上,“果然,奴婢就是这么惜命的。恭喜你,妙迦,你已经学会怎么做一个称职的奴婢了。”马上的人说道。
妙迦那一刻才知晓,奴婢之间的你死我活、明争暗斗,不过是这皇城里最微不足道的风浪。
最危险又最隐秘的,往往是高高坐在马上的人。
他们的眼里,原本是没有你的。就像妙迦,原本也看不见伺候她起居的那些人。
可如果哪一天,他们低下了头,忽然看见了你——那就意味着,你已经落进了他们的兴致里。
而他们一旦起了兴致,就可以轻易越过那些规矩,越过界限,越过一个人的生与死。
奴婢之间争得那点东西,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碟下酒菜。
真可笑,都已经当奴婢了还要哄他们开心。
他们最喜欢看底下的人为了那么一点可怜的恩宠彼此猜忌,彼此倾轧,斗得你死我活。看得高兴了,便哈哈大笑;看得不高兴了,就要随手添上一把火。
他们只需要坐在马上,低头看着。
原来阿耶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到头来也还是奴隶啊。妙迦在那时想。
妙迦那天被他们用马鞭抽打得浑身是伤。第二天,宫正寺那边便知道了她试图自伤的事,罚了她二十杖。
——这是极好的生辰礼。
妙迦受完杖刑后,便被丢在通铺里,请了大夫简单医治便任由着自生自灭。
妙迦在前两天因为无法下床,就只好躺在床上,拿着大夫留下来的草药,自己给自己换药,并且尽量保持着清醒,不昏死过去。腿伤稍好后,大夫的药也用完了,妙迦便自给自足,去司农寺的药圃偷草药,每次只偷一点,事了再把拨开的泥土重新抹平,绝不会让人发现。
“獠奴又能怎么样。”
“獠奴也可以活下去。”
“妙迦就是獠奴,獠奴就是妙迦,这宫城里最多的就是獠奴了。”
妙迦从没有这么强烈地渴望活着。
她开始巴结深宫里上了年纪的奴婢,和他们学女红,学制香,学着怎么说话。
学着察言观色,怎么能够让她这个性子也讨人喜欢。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司农寺,可她也不敢轻易走出去,她害怕上林署的事再次发生。她像一只老鼠,东躲西藏,偷偷积攒活下去的本钱,趁有机会能去一个更好点的地方。
起码,她也要葬在“宫人斜”,要和阿娘葬在一起,而不是葬在发生过惨案的,数百名宫女惨死的“野狐落”。
于是,她从一头被人抽打着干活的驴,变成了一只战战兢兢,想要活命的鼠。
事与愿违,妙迦碰上了当时的内侍省监公孟平安。
紫袍金带阶上坐,孟平安称她是一朵待折的小花。
孟平安以监军身份起家,出任过左神策军中尉,妹妹是当今宠妃,六皇子是他的外甥。他是天子最信任的人,天子看不见的地方,尽是他的地盘。
妙迦在宫里没有交心的人,没有可依的靠山,她才刚过完十一岁的生辰。
妙迦出于自保,供出了宫城里的另一个獠奴,萧摩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