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以先锋之名
方正臣跟在褚凉身后,失魂落魄的迈入书房,他把门关上,转身双膝跪地,双眼空空没有交焦点的盯着地面,比起失望更多的是绝望,兵符是眼下能救下师傅性命的唯一一件东西,可是他……他把兵符弄丢了……!
方正臣一咬牙猛地磕向地面,额头撞地,咬牙说道:“徒儿无能!将您亲手交给我的兵符丢失,请师父责罚!”
褚凉站在地形图正下方背对着他,“你到现在还是不肯相信,七王爷是为了拿到兵符,为陛下毁了方家才接近你。”
方正臣趴在地上没有起身,耳边回想起昨夜昏睡之中荀卿的声音,他挣扎道:“我想相信他……”
“好啊……”褚凉长叹一声,有些疲惫,“老夫教养你多年,甚至比不上他给予你的信任……真是失败,失败啊……”
方正臣闻言慌忙抬头,双膝跪着去到褚凉身边抓着他的衣裳,“师傅,不是这样的!我当然相信师傅,可我也相信阿轻不会害我!他,他对我也是真心——”
“住口!”
褚凉转身厉声截住他的话,扬手把捏在手里的东西砸在他的脸上,恨铁不成钢的大声斥责:
“皇城之中谁人不知他是陛下养的一条狗!你管他要真心?!他甚至自己都不敢拥有什么真心,因为他整个人连心都是属于陛下的!你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件夺得陛下盛宠的工具!”
方正臣被砸的偏过头,他哽着脖子,浑身僵硬不敢回头去看师傅的脸,双手攥拳,指尖刺破了掌心,面容纠结扭曲。
师父的话,他不服。
师傅不知道,先前阿轻确实是带着目的而来,可后来已经不一样了,阿轻心里是有他的!他不是什么碍眼的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方正臣一言不发,深深低下头,嘴里不肯示弱的辩解:
“我相信他。”
昨夜,他恍惚中记得,阿轻拉着他的手说让他放心,伏在他的身边一遍一遍说着让自己相信他,他坚信他是有苦衷的,只要见了面,话说开了就好了,只要见了面,阿轻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方正臣深吸一口气,低声重复:“师傅,我相信他。”
“……”
褚凉缄默良久,看着他的皱在一起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可就是一个执字,同将军和夫人一模一样,这时候无论旁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你既然对他这么有信心,为师就给你一个机会。”褚凉说道。
方正臣脸上一喜,却一眼望见师傅冷酷的眼神。
褚凉指着地上的木盒:“把它捡起来。”
木盒?
方正臣把木盒捡起来,木盒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棱角都被抹平,表面光滑油亮,而盒上的锁扣却是焕然一新,被保存的很好。方正臣看见锁扣的瞬间摒住了呼吸,眼瞳闪烁,手指收紧。
这个锁扣的样式,与昨日师傅交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
脑海中白光一闪而过,方正臣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褚凉朝他伸出手,掌心之中赫然是一只有食指长短的钥匙,褚凉朝他点了点头。
方正臣抓起钥匙对准了锁孔,手一滑,钥匙掉在地上,丁零当啷,方正臣慌忙拾起钥匙,颤抖着手再次对上锁孔,这一次,钥匙缓缓插了进去,手腕转了半圈,听见一声机关碰撞的声音,钥匙又滑进去一大截,这回插到了底,方正臣手腕再次向右翻转,只听“喀哒”一声,木盒的盒盖自己弹开一条缝,白色的一角从视线里一闪而过,方正臣脸上一片苍白。
出褚凉道:“打开。”
方正臣沉重的掀开盒盖,看着摆放在里面的同昨日一模一样的兵符,他瞬间明白过来,猛地扣紧盖子,深深低下头。
“所以昨日那一只是假的……”
他将木盒紧紧捏在手中,“您有意有用兵符骗他咬钩……”
褚凉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沉声道:“老夫冲将军和夫人发过誓,会用这条命拼死护着你,老夫说到做到。陛下杀心日渐明了,若非被逼至此,你又对七王爷盲目信任,我也不愿意用这种手段。”
褚凉抬手放在方正臣头顶,“兵符是假,可我就是要这种方法去试探陛下,试探他。兵符本身并不特殊,可是先祖皇帝交给方家的这只,是独一无二的,能分清其真假者,唯有手握另一半兵符之人。我儿,我深知你对七王爷深信不疑,那便与为师打个赌吧。”
方正臣低头盯着手里的盒子。
“师傅想与我赌什么?”
褚凉一双鹰眼锐利无比,“就赌你坚信的,七王爷的真心。若七王爷和陛下并非对你虎视眈眈,那么他们便会派人将那只假兵符原封不动的送还回来。若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预谋,你从此不许再见他。”
方正臣猛然抬头,刚想开口,只听门口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褚珩顾不上礼数,大力推开书房的门,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焦急:
“爹,宫中来人了!”
***
白狼坐在厅堂上座,二指从桌上的小食盘中捻起一颗核桃仁往上一抛,落下的时候手指一弹,核桃仁便嘣到了方怀英的胸前,核桃仁从方怀英胸前一弹掉到了地上,滚落到椅子边,再看地上,核桃仁零零散散堆了一地。
“师傅他老人家也真是的,让你一个小小的校尉来迎我,看来你在将军府中过的也是看人眼色的日子。”
方怀英眼帘微垂,盯着自己胸前的油印子,面上毫无动容,眼眸渐深。
今日的衣裳,是上将军差人做与他和褚珩的。
他,很是珍惜。
见方怀英老实得很,白狼嘲讽起来:“呦,不过一日不见,你小子怎么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昨日里那股子狠劲跑哪儿去了?”
“统领大人恕罪,小人没读过几日书,只摸过刀枪剑戟,是个粗人,大人此言何意,小人不懂,还请大人明言。”
“不懂?我看你不是不懂,是脑袋太好使,觉得将军府能护你周全,才根本没将本统领放在眼中。”
白狼手指一弹,这次一粒核桃仁直直射中了方怀英的眼睛,白狼的指力不小,方怀英的眼边迅速红了起来,方怀英闭上眼睛,静待眼皮上的火辣消散,他一动未动,连呼吸与心跳也不曾有过变化。
方怀英还是说:“小人不懂,请大人明言。”
“……”
白狼敛去了笑容,无趣……
顿了顿,脑筋一转想起了什么,白狼起身踩着地上的核桃仁走到方怀英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伸手抚过方怀英胸前的油印子,还为他理平了看不见的褶皱,低声说道:
“方怀英是么?我以前在军中的时候没有见过你,听说你是后来的?怎么样,褚珩那臭小子,常以上将军之子的身份压人一等,你在将军府中的日子不好过吧。”
方怀英垂着眼眸不去看他,恭敬如旧,“多谢大人关怀,小人是上将军从死人堆中捡回来的,进府之时大人早已经名震皇都。小人自知身份卑微,能在将军府中讨得一口吃食便已心满意足,日子并无难过。”
“并无难过……可见也并没有多么好过。”白狼歪了歪嘴,“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可我以前也在师傅身边侍奉,褚珩那小子,三天两头便来挑衅我,明明连我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却还总想着与我比试,专挑人前想看我出丑,哼,那个蠢货就是欠教训,于是我挑了一个午夜,伙同几个小子将其拖到地窖里关了三天三夜,若不是被伙房的人发现,他早就死在地窖里了。”
“……”
白狼搭上他的肩头捏了捏:“我见你身手也是不凡,不如我提拔你为我的直属部下,这么一来,便无人再敢看不起你,无人敢取笑你,如何?只要你点头,我就让陛下将你赐给我,给你无上的荣耀。”
白狼俯视着眼前的人,无声阴笑,师傅三天两头就捡人回来,不过就他所打听到的,身边留下的亲信就只剩下这么一个,此人对于师傅来说,定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白狼捏着他肩膀的手指渐渐用力,“小子,想必你自己也知道你存在的意义为何,什么校尉,都是放屁。师傅将你留在府中,予你‘方’这个姓氏,无外乎是让你做方正臣的替身,若他有罪,你便是被推出去顶锅的那个人。师傅是救你性命的那个人不错,可他是要让你以命相报啊……方校尉,像我们这种日日在刀尖上舔血之人,除性命之外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为他人豁出性命,不值得。”
肩头隐隐作痛,方怀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良久,他扬起嘴角,轻笑一声。
“大人说的是,确实不值得。”他说。
白狼眯起眼睛,脸上一喜刚想开口,方怀英猛然抬起眼帘直视着他道:
“因为我存在的意义,本就不是代将军去死。”
“你说什么……”
白狼刚刚浮现眉间的喜色僵在脸上,方怀英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弯起了眉眼。
“大人,您说义父留我在身边,是为了让我做将军的替死鬼?呵,大人有所不知,为了报答义父的救命之恩,我早就向义父表明,我愿做将军替身的意思,可是是义父和将军阻拦了我,还因此痛骂了我,说我若是再有此心思,便从将军府滚出去。可我这人吧,若是交不出同等价值的东西,便无法心安理得的活着,于是义父和将军商讨之后有了结果。”
方怀英渐渐敛起笑容,毫不退缩的看着白狼,眼中甚是平静,声音铿锵有力:
“大人,我从不是谁的替身。接下‘方怀英’这个名字的代价,是作为方家子小心谨慎的活下去,将军身死之日,便是我身披将旗站于人前之时。”
“将军生死与我无关,我继承的,是将军的意志。只要我活着,将军便活着,只要我活着,方家便活着。”
不知是方怀英坚定的语调还是那清晰的一字一句激怒了他,白狼闻言震怒,五指如勾深深陷入方怀英皮肉,上好的衣袍上顿时生出几个血洞,肩骨受到挤压发出悲鸣,即便如此方怀英还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眼神之中没有怒气,没有傲气,只是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看透了一切的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白狼浑身一震,师傅……!
心头响起这两个字的一瞬间,白狼捏着方怀英肩膀的手指松开,五指弯起攥拳朝着他的脖颈处一拳捶下!
距离太近,方怀英只来得及微微偏开要害,让拳头落在他靠近脖颈处锁骨位置,登时一拳头砸得他眼前白光炸开,脑袋里嗡鸣不止,难以呼吸,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唔……”
双手撑着从地上支起身子,鼻子有些发痒,方怀英伸手抹了一下,登时鼻血如泉涌出,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
他盯着手上的血色笑了一声,低着头鼻音浓重:“大人,听闻大人也是被义父捡回府中,也曾深得义父信任,将你留在左右,甚至有封你为中将之意,种种听来,义父对你,甚至比对他的亲子还好,是以小人一直想不通大人为何背叛义父……如今亲眼见过才总算明白,大人不惜背上骂名,也要伙同他人屡次为难将军府,为难义父的原由……”
方怀英抬起头盯着他扬起嘴角:
“大人就如此在意自己的身份,自卑至此么?”
脑袋里“嗡”的一声,白狼脑袋里的理智断了线,他僵硬的转动着眼珠,将视线定格在他的身上,扬起拳头,“你,找,死。”
话音刚落白狼的拳头冲着他的门面直去,方怀英一动不动,白狼甚至看见他脸上露出丝丝笑意。
下一刻,同方怀英一样,绣着翠竹的身影瞬间闪到两人之间,掌心大力撞上白狼的手臂,白狼看见眼前的人先是一愣,发现自己的动作被压制之后怒吼:“你敢拦我!”
褚珩死死钳住白狼的手臂,牢牢挡在方怀英身前,用比他更大的声音,怒不可遏的高声喊道:
“你再动他一根头发试试!!我饶不了你!!!”
白狼这才发现众人不知何时都已经据到了厅堂,好多双眼睛聚集过来,人们嘴里小声嘀咕的声音在他听来犹如惊天巨雷,他身上一僵,褚珩瞅准时机双臂一推,白狼倒退几步,与他们拉开距离。
褚珩一边戒备着他一边把手臂伸到后面,
“起来!!”
“……”好半天,方怀英望着他伸到眼前的手,想着他方才为自己发怒的模样,低低一笑,伸手握住,借力起身站在他的身边,用袖子蹭去脸上的鼻血,一左一右像两座高山将眼前的危险牢牢挡住。
他们是校尉,也是先锋。
何为先锋?便是那冲在最前面,为大将杀出一条血路,直捣敌人内部的第一杆长枪。
方怀英抬手撕了胸前曾被白狼碰过的那个地方,将碎布一圈一圈紧紧缠在手上,将军的生死与他无关,可若是想与大将决一高低,便要先过他们这一关。
白狼承诺给他的无上荣耀,在他心中轻如鸿毛,不可撼动他的天平分毫。
身为先锋,与褚珩一起冲入敌方阵营,扰乱其势,是他用这条命,用这双手亲自选择的骄傲。
这份骄傲早已化为他胸中那座天平的基底,坚若磐石,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