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外人
白狼看见他二话没说,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反倒一愣,再转向他身边直愣愣站着的人,荀卿面色如常,眼神冷漠。
白狼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荀卿,“你倒是站的心安理得。”
“将军府中人下跪,是为臣之道,而我不是。除非皇兄亲自驾临将军府,否则,你没资格成我的跪拜之力。”荀卿右手背在身后,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竭力克制着把方正臣从地上拽起来的冲动,冷声低喝:“白狼,说完就滚,将军府岂是你能随随便便走进来的地方。”
白狼沉声:“你确定要这么与我说话?今日之事,我会一字不差讲与陛下听。”
哈……一句话确定白狼并不知晓他与皇兄的约定,荀卿垂眸轻笑,再抬眼时眼光如刀,锋利刺骨,直插入对方心脏,“你能说出这般蠢话,就证明皇兄最信任的还是只有我。白狼,皇兄将你提拔到这个位置上并非觉得你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你蠢的要命。”
厅堂登时一片死寂,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几人绷住呼吸。
白狼看着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有胆子你就再说一遍。”
荀卿勾唇一笑,“你,不,配。”
白狼脸上一阵扭曲,手中的皇旨被捏得皱皱巴巴,却又无法发作。陛下将圣旨交给他的时候亲口警告过,【若是小七也在场,对待他,要如孤亲临】。
他不相信这是陛下对荀卿爱护有加,才会说出如此重话,恐怕是先前在书房之时他驳了荀卿的面子。
陛下虽然对待荀卿像对待一条狗,可到底是陛下一手调教,就算是条狗,也是陛下脚下的狗。
众人听见他的话心里一阵痛快,褚珩头虽然低着,可嘴角都快扬到眼睛边去了。
方正臣嘴角含笑,开口道:“统领大人,宣旨吧。”
白狼咬牙:“陛下要我来转告将军一声,边关异动,西蜀宵小来犯,侵扰我大胜边境,陛下希望将军可以解决百姓危机。”
荀卿心中一动,一张巨大的地形图在脑中瞬间成型,西蜀……方家军镇守西,北,南三境已久,可自从西殷被方家军一举歼灭,西关边陲小国近年安分守己,又恰巧南境内乱不止,方家便从西关退出,将大半人手都放在了南境,西关由兵部大将——皇兄前年纳进宫的淑妃母家的兄长——陈昭看守,就他所知晓的消息来看,最近也并无异动,虽有匪患侵扰,可那陈昭也并非是吃素的,如何需要方家出马……
方正臣垂首道:“微臣领旨,这便即刻传令下去,让南境的拨出人手向西关进发——”
“哎,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白狼笑着打断他,方正臣不解的抬起头,白狼继续说道:“陛下说了,不过是些鼠辈,将军一人前去让他们看看将军如此威风,他们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方正臣一怔,稍稍定下心神之后说道:“是,微臣不会调南境兵防,只带身边亲信——”
“将军怎么还没听清楚陛下的旨意。”
这回白狼直接大笑出声,“上将军年岁大了身体不便,身侧也需要人照顾,是以,陛下希望将军一人前去。”
登时,耳边“嗡——”的响了一声,方正臣定定的望着白狼手中那张澄黄的布帛,幼的自己身披银甲,坐上根本不适合自己的高头大马的模样在眼前一闪而过……
方正臣眼神微暗。
他明白了。
众人心中登时大惊,褚珩脸色僵硬,身体刚一动,方怀英便一把死死扣住他,眸光朝上将军的方向扫去。
“且慢。”
荀卿把手搭上方正臣的肩头,方正臣回过神来,回头对上荀卿的眼神,朝他摇了摇头。
——不可,即便你是陛下的亲弟,陛下旨意已出,不可违背。
“……”荀卿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随后抬头直视着面前的白狼。
褚凉带着精光的目光轻轻落在荀卿的脸上,手指攥的死紧。
白狼勾起嘴角,阴阳怪气的朝荀卿伸出手,掌心对着他,制止他道:“王爷可是有话想说?别急,我这里还有陛下托我转达给将军的话。”
荀卿定定看着他。
白狼缓缓朝他走去,站在荀卿面前,轻声道:“陛下还说,此行是苦了将军了,将军若是不愿前往也没有关系,孤便让七王爷代为前往,替孤好好犒赏一下孤苦伶仃守在西关的将领陈昭。”白狼用冰凉的圣旨抬起荀卿的下巴,戏谑道:“再怎么说,陈昭自请前往西关,也是因为七王爷啊……”
荀卿垂眸盯着那澄黄的圣旨,头一次,他没有耳鸣,也没有晕眩,心中只有异常的坚定。
“我去。”他说。
荀卿从容镇定的把圣旨握在手中,盯着他冷静重复:“告诉皇兄,我去。”
白狼收起笑容,眯起双眼。
下一刻,咆哮声自身侧响起——
“你不准去!!”
荀卿一惊低下头,方正臣却无视了他的目光,目视前方,冷声低吼:“王爷非我将军府中人,你我非亲非故,你凭什么替我去接!我方家的事,何时要外人插手!”
外人?
非亲非故?
荀卿缓缓睁大眼睛,僵硬地转动脖子,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放在地上,他不相信这是从方正臣嘴里说出来的,可又害怕一转头,看见的是方正臣认真的表情。
“扑通”一声,方正臣猛然双膝跪地,双臂打开从身侧画圆最后在身前并拢,弯下腰去,额头点地。
“臣方正臣,领旨谢恩!”
“谢恩”二字一落,荀卿牙关紧咬,眼睁睁看着白狼笑容奸诈,把那澄黄的圣旨放入方正臣掌心之中,嘴里的口子鲜血直流。
白狼戏谑地眼神在二人脸上徘徊,真是让他看了场好戏。
白狼向褚凉微微低头,“陛下交代的事情完成了,徒弟就先回去了,改日再带着厚礼向师傅请教。”
说完白狼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方怀英也微微蹙眉,松开遏制着褚珩的手,看向从头至尾一言不发的师傅,张嘴正要开口,身侧忽然疾风骤起,方怀英眼神一晃猛地伸手去抓,“别——!”可开口还是慢了一步,褚珩已经从地上弹起来飞身冲着白狼扑过去:
“白狼站住!!”
白狼停下脚步,等褚珩的拳头离他的后脑勺还有一指的距离时,猛然矮身躲过,长腿横扫而过,把褚珩一腿踹在地上,面带讥笑的瞅着这个袭击他的小瘪三。
“我说你啊,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怎么对得起上将军之子这一称谓。”
腹部一阵剧痛,褚珩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一言不发再次朝他冲了过去,这回他头脑冷静,等白狼第三次用拳头接下他肘击的时候,褚珩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抬手一巴扇在白狼的下巴上!
白狼闷哼一声后退几步,摸着自己的下巴,感受到被打到的地方开始发热发麻,白狼回头死死盯着他,“你这个结巴废物,我以前就该打死你。”
褚珩反唇相讥,“我结巴都是你害的!你风头正盛的时候都没能找到机会弄死我,现在你长了年纪,老胳膊老腿儿的,怎么可能打得赢我!你背叛方家,背叛我爹,今日我就好好教训你!”
白狼眼神一凛,“找,死!”
看着白狼冲过来,褚珩摆好架势,却听见耳边响起“叮当”碰撞的声音,暗器二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只见两只飞镖和白狼一左一右冲他袭来,褚珩刚想躲开,却想起身后方向是那个柔软不堪一击的王爷,他稳稳扎下脚步,捏紧拳头手臂横在眼前,不就是区区飞镖么,看他挡下……
“右边。”
方怀英与平时无二的无奈叹息钻入耳道,褚珩却愣了一下,这人怎么好像生气了……同时脚下猛地向右边跨出一大步,劲腰带动着身体转动,长腿猛然高抬,将从眼前飞过的两支飞镖瞬间踩在地下。
“丁零当啷”的清脆声里夹杂着一道沉闷的声音,褚珩猛地转头看向左侧纠缠在一起的二人,骄傲一笑。
方怀英钳住白狼的手臂,手肘压着手肘,长腿结结实实挡下白狼踢来的腿,白狼没有出全力,可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鬼能如此轻松当下自己的速击,暗自心惊。
方怀英死死捏着白狼的手骨暗自发力,他面色如常,唯眼眸冷凝,心里一遍遍回放着方才二人的对话,原来那个二百五并非是天生结巴,而是因为这个人啊……
天平向着右边缓慢而又坚定地倾斜下去,方怀英脸上渐渐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最近看了不少画书,学了不少新东西,不知把这个人弄成什么样子,褚珩能愿意陪他演示演示呢……
手腕处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吱”声,白狼看着这小子莫名的笑脸,那兴奋的眼神与陛下无二,白狼心头蓦然生出一股俱意,浑身毛骨悚然,登时一脚把人踹开,方怀英顺势向后跳开,站到褚珩身边拍拍自己的衣服,两只眼睛从余光的缝隙处紧紧盯着白狼,在心中细细刻画下他脸上每一寸。
褚珩得意的“哼”了一声,还想再骂上几句,厅堂里一直默不作声的上将军重重“咳” 了一声,褚珩脖子一缩,躲到方怀英身后。
褚凉看也不看白狼,“让他走。”
方怀英低头领命,“是。”
白狼恨恨的瞪着他们,甩袖大步离去。
褚珩见人走了,正想去到老爹身边,领子一紧,方怀英拖着他直接告退。
眼看离厅堂越来越远,褚珩挣扎半天也睁不开,“你干什么!事情还没商量出个结果呢!”
方怀英木着脸继续拖着他往前走,“加一个你也商量不出来,上将军会有决断,你受伤了,包扎最要紧。”
褚珩一怔,这人怎么看出来的……
他一开始被白狼踹倒的时候,手被地上的花枝狠狠刮了一下,他一点没表现出来,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的呢……
褚珩不挣扎了,由着他拖着自己倒退着往大夫住的小院走,边走边好奇的问:“哎,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方怀英望着天,心眼子吱溜溜转了无数圈,也没从看过的画本子上找到相对应的答案……
找不到答案,方怀英只好实话实说。
“我看见了。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你眼皮子多跳一下我都知道你想干什么。方才你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你手臂向后藏了一下,你从没有过这个习惯,我就知道你是让花枝给戳了。”
“……”
良久,方怀英没听见他回应,正想转头,突然有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边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卡住他的脑袋不让他转头往后看。
方怀英白皙的脸蛋开始泛红,他停下脚步在心里叹气,他果然还是搞不懂这个笨蛋……
“又想干什么?”方怀英警告他,“我劝你老老实实跟我去包扎……”
“知道了知道了!你可别扭头啊!”
褚珩双手朝后,别扭的固定住方怀英的脑袋,满脸通红。
“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