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我按老张给的地址,找到了当年的社区民警老陈。他已经退休,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
“2007年6月15日,沈家阁楼坠楼案。”我把从数据库里打印出来的旧报道放在茶几上,“陈警官,您还有印象吗?”
老陈戴上老花镜,拿起报道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案子……我记得。”他终于开口,声音粗哑,“现场很奇怪。”
“哪里奇怪?”
“首先是高度。”老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们当时测量了,从阁楼窗户到地面,垂直高度10.2米。这个高度,十岁小孩掉下来,基本没有生还可能。但尸体检验报告显示,女孩的致命伤是颈椎断裂,但其他部位损伤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有缓冲。”
“您的意思是……”
“像是有人在下面接了一下,但没接住,只缓冲了部分冲击力。”老陈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可现场只有两个女孩,另一个当时在阁楼上,而且吓傻了,话都说不出来。哪来的第三个人?”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还有窗户。”老陈继续说,“阁楼窗户的插销是坏的,根本锁不上。但案发时,窗户是关着的——从里面关上的。我们做过实验,那扇窗年久失修,从外面根本不可能严丝合缝地关上。”
“所以……”
“所以理论上,当时阁楼上应该有人从里面关上了窗户。”老陈盯着我,“但幸存的那个女娃娃坚持说,妹妹掉下去后,她就一直瘫在地上,动都没动过。那是谁关的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这个案子最后怎么结的?”我问,声音发紧。
“意外死亡。”老陈说,“没有他杀证据,没有嫌疑人,只能这么结。但我在档案上写了备注:存疑。”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旧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这是我当年的工作笔记。”他翻到某一页,递给我,“现场照片我没权力保存,但我画了示意图。”
示意图很简略,但清楚地标出了几个位置:窗户、尸体坠落点、阁楼上两个女孩的位置。而在窗户下方的外墙面上,老陈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手印。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个圈。
“一个小手印,印在墙面上,离地面大概一米七的位置。”老陈说,“手指纤细,像是小孩的手,但位置太高了,十岁孩子够不到。而且印记很淡,像是沾了灰轻轻按上去的。技术科提取过,但纹路模糊,无法比对。”
我盯着那个红圈,大脑飞速运转。
一米七的高度。沾了灰的手印。关上的窗户。不符合坠落高度的损伤。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不可能的图案。
“还有一点。”老陈合上笔记本,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那个活下来的女娃娃,后来来做笔录时,我问她记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她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但现在想来……”
“她说了什么?”
“她说:‘不是我推的。是另一个我。’”
我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老陈摇头,“后来心理医生解释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孩子无法接受现实,分裂出了一个‘另一个自己’来承担罪责。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在基层干了三十多年,见过不少邪门事。有些案子,用常理解释不通。沈记者,如果你是做报道的,我劝你换个题材。这个案子,水太深。”
……
从老陈家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我推的。是另一个我。”
栖月(如果那是栖月的话)的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我脑子里回荡。
另一个我。
另一个沈栖水?
还是……另一个沈栖月?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陆时。
“喂?”我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在哪?”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研究所。
“还在老城区采访,怎么了?”
“主任找你,说研讨会的事。你手机关机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没电自动关机了。
“可能没电了。我马上回所里。”
“不用。”陆时说,“我就在老城区附近,刚开完会。你把定位发我,我接你一起回去。”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等。四月的风吹过街边的梧桐树,新长的叶子哗啦作响。我抬头看天,云层很厚,阳光时隐时现,像这个世界在我眼前忽明忽暗。
“另一个我。”
“娃娃收到了?”
“救一个,就得死一个。”
这些声音、文字、画面在我脑海里交织碰撞,搅成一团乱麻。我伸手进口袋,摸到那个用软布包着的碎娃娃。陶瓷的冰凉透过布料传到指尖,像死人的皮肤。
远处,陆时的车缓缓驶来。白色的SUV,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反着光。他开车也像他做人一样,平稳、精准、无可挑剔。
车子在我面前停下。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陆时的脸露出来。他戴着墨镜,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上车。”他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重新驶入车流,空调开得有点大,我打了个寒颤。
“冷?”陆时问,伸手调高了温度。
“还好。”我说,目光落在车后视镜上挂的一个平安符上——那是我去年去寺庙给他求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
“采访顺利吗?”他问,语气随意。
“还行,收集了些材料。”
“关于什么的?”
“社区记忆。”我说,转头看他,“关于人们如何记住悲剧,又如何篡改记忆。”
陆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这个细节只有一瞬,很快就松开了。
“听起来很有趣。”他说,“有什么发现吗?”
“有。”我看着前方车流,慢慢说,“我发现,有些悲剧发生时,现场可能不止当事人以为的那么多人。可能还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或者,另一个版本的当事人自己。”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陆时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停下。
他摘下墨镜,转过头来看我。午后的阳光斜射进车里,他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那种独特的琥珀色,深邃得看不到底。
“栖水。”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也许吧。”
“那个梦,”他继续说,“你一直在做的梦。梦里你到底在杀谁?”
我没有立刻回答。红灯倒计时:10,9,8……
“如果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杀的是我自己呢?”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陆时重新戴上墨镜,转头发动车子。引擎发出平稳的轰鸣,车子缓缓加速,汇入车流。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说话。直到车子开上高架桥,两侧的楼宇向后退去,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那一定是因为,你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比如,”他看着前方道路,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冷硬,“那个自己,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或者……即将做不可原谅的事。”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却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流淌在封闭的车厢里,温柔得诡异。
……
晚上,我借口头疼,早早回了卧室。
陆时在书房处理工作,敲击键盘的声音隐约传来,规律而持续。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那个碎娃娃。
我需要再次“闪回”。
我需要知道阁楼的角落里有什么。我需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知道,如果我救了栖月,那“死一个”会是谁。
可是“闪回”不受我控制。它像一种病,不定期发作,没有征兆,没有规律。我试过集中精神回想那些懊悔的时刻,试过在睡前拼命回忆阁楼的细节,但都没用。“闪回”只在它想发生的时候发生。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
是一条新短信,来自白天那个陌生号码:
【今晚十一点,阁楼见。】
我盯着这行字,血液一点点变冷。
什么意思?今晚十一点?我现在人在城西的公寓,老城区的阁楼在城东,怎么可能——
下一秒,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别误会,不是现实中的阁楼。】
【是你的记忆阁楼。】
【准备好,这次你会看到真相。】
【以及,做出选择。】
我还没回复,第三条短信进来了:
【记住,你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内,如果你杀不死该杀的人,她就会杀死你。】
【然后,你会真正死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
书房里,键盘敲击声停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停在卧室门外。门把手转动,陆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
“栖水。”他说,“你手机一直在亮,是有人找你吗?”
我握紧手机,屏幕贴着掌心,滚烫。
“没有。”我说,“垃圾短信。”
“是吗。”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头灯被他打开,暖黄色的光笼罩下来,却驱不散我骨子里的寒意。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他的手指温热,但我却觉得那温度烫得吓人。
“栖水,”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无论我做什么?”我问。
“无论你做什么。”他重复,然后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睡吧。我守着你。”
他关掉床头灯,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然后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手机屏幕又亮了,最后一条短信:
【十一点。别迟到。】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我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我闭上眼,开始回想阁楼的一切:灰尘的味道,木地板吱呀的声音,窗外的蝉鸣,栖月哭泣的脸,破碎的陶瓷娃娃,还有——阁楼的角落。
那个我从未仔细看过的角落。
这次,我一定要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