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浑噩噩地吃完早饭,跟着洛芮在操场溜达了一圈,然后到教室上课。
期间洛芮跟我聊了聊学校里的事,听上去和正常世界的正常学校没什么两样,校领导、老师、学生、上课、考试……除了一点,这所学校是全封闭的。
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必须24小时待在校园里,按照校规里的日程表活动:
6:30—7:00:起床洗漱;
7:00—8:00:早饭和饭后运动;
8:00—12:00:上课;
12:00—14:00:午休;
14:00—17:00:上课;
17:00—19:00:晚饭和饭后活动;
19:00—6:30:睡觉。
我对这种毫无人性的日程表实在欣赏不起来,就算是去寺庙修行,也不至于七点就赶人睡觉吧?
“要是、要是,”我犹豫着措辞,问洛芮,“临时有事,没办法按照日程表活动呢?”
“最好别这样,”洛芮皱起眉,飞快地瞟了我一眼,“你不会有这类临时的事,对吧?”
“不会。”我咬着牙回答。
不等我仔细思考这所见鬼的学校里究竟藏着什么妖魔鬼怪,竟然会把洛芮吓成这样,一件“临时的事”还真就发生了。
我们班上少了个学生。
是班长点名的时候发现的,班长是个瘦瘦的男生,头发有点长,表情阴郁,鼻子上长着不少雀斑。点完名之后,他走到我跟前,用一种很平静、很死板的语气说:“报告夏老师,陈思羽没来上课。”
陈思羽?我的心剧烈一跳,那不是我打算谈心谈话的同学吗?昨天还没来得及看她的作业本呢。
“她请假了?”我克制住情绪问小班长。
小班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回答:“他没来上课。”
啧,年纪不大,还挺会说话的。
“陈思羽同学的舍友都有谁?”我想了想,问,“在咱们班吗?”
小班长依旧面无表情:“我是他舍友。”
我:“……”
陈思羽是男生?!
我用最后一点理智把冲到嘴边的问题咽回去,尽量让表情保持一派冷静,当老师的不知道本班某同学是男是女,即便是小学生也能闻出猫腻来。
亏得中文不像英文,男他女她读音还有区分,我暗道一声侥幸,对小班长说:“带我去宿舍看看。”然后向班上其他同学宣布好消息:“翻开课本第23页,预习一下这篇课文,等我回来。”
附带一则善意提醒:“别大声喧哗,别打架闹事,不然把教导主任引来可就有的看了。”
“走吧。”我最后对小班长说。
小班长显然不想错过珍贵的课堂时间,恋恋不舍地跟我离开教室,一步三回头,我不得不承诺回来之后给他补课,他才勉强配合了一些。
“你们昨天几点睡的?”我问,一边庆幸刚从洛芮那儿听了这倒霉学校的见鬼日程表,不至于问出一些叫人两眼一黑的问题来。
“我七点就睡着了。”小班长一板一眼地回答。
“陈思羽呢?”
“不知道。”
“他没回宿舍吗?”
“回了,但我睡着的时候他还没睡着,所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绕口令一样的回答还真是无懈可击,小班长以后想必是个人物,最不济也可以去当脱口秀演员,我琢磨着,再追问下去多半会自讨没趣,接下来的路程都保持了沉默。
学生宿舍楼跟教师宿舍楼的楼层构造一模一样,犹如一个豌豆荚里的两颗豌豆,分散在校园的两个方向,隔着操场遥遥相望。
我跟着小班长爬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他们宿舍。
推门进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过操场,是我住的教师楼,两栋建筑整整齐齐的对在一起,连随风抖动的白床单都如出一辙,操场横在它们中间,活像被强迫症用尺子比着摆放好的。
小班长和陈思羽的宿舍里有股似曾相识的腥味,而且要浓重得多,外面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室内却偏偏阴冷潮湿,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冷血生物正盘踞其间。
“那是陈思羽的床。”小班长告诉我。
“你的床是旁边那张?另外两张床为什么是空着的?一直没人吗?”我走进屋里,发现他没有跟上,“进来呗。”
小班长摇了摇头,回答:“现在是上课时间。”
“好吧。”总不能强人所难,我自己在屋里转了一圈,除了糟糕的空气质量没发现明显异常,屋里谈不上整洁,但我大概能想象七八岁的男孩子自己住,屋里会是个什么情状。
小班长的床铺还算能看,相比之下,陈思羽的床就乱多了,被子没叠,枕头和床单皱得像是被几只大手用力揉搓过,不管谁曾经躺在这儿,一定没能睡个好觉。
我捏住被子抖了抖,折起来放到一边,又摸了摸枕头和床褥,没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说实话,连只卷在床角的臭袜子都没有,很难说这是正常还是异常。
最后,我蹲下来,俯身看了眼床底。
别怕,床底下没有藏着伽椰子,或者其他危险的东西,活物、死物都没有,只有微弱的亮光一闪而过。
我把半垂下来的床单掀到床上去,再弯下腰看,这回明白了亮光的来源。
是镜子。
我伸手摸了摸床底,错不了,光滑、冰冷、玻璃材质的触感,是一面镜子无疑。
一面贴在床板下边的镜子。
为什么?即便对七八岁想象力、创造力爆棚的小学生来说,这种照镜子的方式也太超前了。
另一个问题,其他学生的床下也有这东西吗?其他老师呢?
我转头去检查了小班长的床,床板下也贴着一模一样的镜子,在另外两张床下也得到了同样的检查结果。我敢打赌,如果现在回到我和洛芮的宿舍,一定也会在床板下边发现一模一样的镜子。
在我冲出宿舍验证自己的想法之前,另一样东西抓住了我的眼球,陈思羽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翻倒的相框。
在翻过相框前,我是不是已经猜出了相片上是谁?我后来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队友间的心灵感应很微妙,几乎可以算作玄学,尤其是在噩梦世界。但同样,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也完全可以解释为一般紧张,而非对坏消息的先知。
相片上,是小胖。
不止如此,相片是小胖和我在地铁车厢里拍的。
银灰色的车厢,黄色和绿色的塑料座椅,印着广告的防摔扶手……都和记忆中的噩梦世界别无二致。
除了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乘客,我一条胳膊举起来抓着扶手,一手搭在小胖肩膀上,两根手指竖起来比了个“耶”,小胖两只手抓着书包肩带,冲镜头露出大大的笑容,我的表情也一样,好像这地铁车厢是什么别出心裁的网红打卡地似的。
想到我和丁诺在关东山那张合照,我把相框拆开,取出相片。
相片背后同样用黑色钢笔写着两行字——
夏天和陈思羽。
2012年6月8日。
“夏老师。”小班长在背后叫我,估计是好孩子基因作祟,等得不耐烦了。
我把相片塞进裤子口袋,解放这个急于回去学习的三好学生:“你先回教室吧,老师、老师还要去趟卫生间。”
小班长点点头,像只矫健的瞪羚一样蹿下楼去了,我站在走廊上扶住栏杆探出身去,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飞奔着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跑去,活像后边有一群穷追不舍的狼打算咬他屁股似的。
不管洛芮在怕什么,她不是一个人。
这孩子明显也吓得要命。
去教师宿舍楼需要穿过操场,或者绕路沿着合欢花大道走过去,我饱受宿舍糟糕空气毒害的鼻子更渴望花香,不过目前,节约时间成本的优先级更高。
操场上有两个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一组低年级学生围成个大圈在玩贴膏药的游戏,另一组高年级学生在颠排球。
我一路小跑,刚跑过操场中央,洛芮的声音就远远地叫住我:“等等!夏老师,等一下!”
洛芮居然是体育老师,头戴红色棒球帽,深蓝色Polo衫和短裤,看上去青春活力无限,脖子上挂的口哨随着她跑动左右一晃一晃,好似迷你钟摆。
我在操场上停下,挥手示意洛芮不用玩命跑,但她跑得挺快,到我跟前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急什么?”我问。
洛芮两手叉腰,丝毫不顾体育老师的尊严,弯下腰直喘:“等等,岔、岔气了。”
“缺乏锻炼是这样,别急着说话,喘匀了就好了。”我挤出一丝微笑,犹豫要不要告诉洛芮小胖的事,还有我在宿舍床板下的发现,但想到今天早上,她那双因为恐惧而像蝌蚪似的在眼眶里颤动不休的眼珠,最后我只是叹了口气,问她,“什么急事你跑成这样?”
“上、上课时间,”洛芮直起腰,苍白的脸因为刚才的运动而升起两团红晕,“你怎么离开教室了?”
“回一趟宿舍而已。”我说。
“不可以!”洛芮脱口而出,一边急切地抓住我,仿佛打算一挥手臂把我扔回教室里去,“现在是上课时间!你该去上课了。”
“有学生丢了,教学事件,及时处理也是老师的职责。”我感觉自己的眉头拧了起来,怎么说呢?洛芮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但我不喜欢,是的,噩梦世界会有危险、会有妖魔鬼怪、会有种种离奇的事情发生,可什么时候我们非要一板一眼地按照它的规定来玩游戏了?
如果万事都按照那张该死的日程表来,别说找不到离开的办法,用不了多久,我们都得疯掉,就像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那样。
胳膊腿长在自己身上,凭什么任人摆布?
昨晚“丁诺”提出的理论再次浮上心头,被我赶开了,现在做这种怀疑毫无根据,也毫无意义。
我把洛芮的手指从我手腕上掰开,在手里轻轻握了一下,跟她保证:“很快就搞定,别担心。”
说完我就向教师宿舍楼跑去,身后,洛芮凝重、饱含惧意的声音告诉我:“它很生气,小关,它很生气。”
直到我跑出操场,那四个字仍在我耳边盘桓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