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尔还是死了,珂洛芙也终于明白了尤里先生最后的绝望,她早该想到的——那稀得仿佛白水的药剂治不好病,喝再多也不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卡维尔的呼吸从急促转为平静。
她登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做了那么多的尝试,将一切都搭进去,最后却一无所获。但是仔细一想,她还能怎么办呢?
第二天,卡维尔也躺进了那冰冷而沉寂的土地里,达莉娅趴在窗沿上,看着那张熟悉而又亲切的脸庞被泥土逐渐掩埋。
死去的人已被黑土掩埋,活着的人的生活合该继续。树皮草根从纤弱的喉咙滑下去,像是在咀嚼刀片,但所幸,他们等到了来自珀兰蒂亚的救济粮。
与那个“矮秤砣”不同,在这群人的眼里,精明大过于贪婪,也许正是因此,他们的身边总是跟着更多的警卫队成员。毕竟真实目的藏的越深,才越需要防备。
珂洛芙是个女孩子,又读过些书,运气好得了信任,在那群商人里找了个记账的活计。也正因此,她不自知地踏进了那场瘟疫的重灾区。
这一月来,那个“矮秤砣”带着人来闹过两次,说是因为价格低,影响了自己赚钱。但通通被打了回去。在周围同事的咒骂声下,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每日排着的长队,心里为那些病人祈祷。
日子看似逐渐好起来,直到那个令珂洛芙永远无法忘却的那件事的到来——达莉娅凭空消失了。
珂洛芙记得,那天的风不比任何一天冷,但她的心却冰得发抖。新修好的木门被外力破坏,空荡荡的木屋里,只剩一片血迹。
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件事——“野兽”赢得了他的午餐。
瘦弱的女孩在维特路丝怀里哭得声嘶力竭,那天她一夜没睡,趴在达莉娅最喜欢趴的窗户边,看了一整晚星星。
那晚之后,珂洛芙便仿佛被抽干了灵魂,不知是因为心死还是新病。维特路丝将干面包递到她嘴边,问她要不要吃些饭,说这样才有力气去找达莉娅。
她没应声,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扶着墙一味地咳嗽。吸气声重的不正常,像是厂房的鼓风机。
“乡间野兽多,恐怕早已凶多吉少。”她摇摇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卡维尔死了,达莉娅也不在了,徒留我一个人。我也时日不多,没办法找她了,如果你以后有幸遇见她,麻烦多照顾一下。”
维特路丝尚未开口,珂洛芙却猛然转身,夺过桌上的餐刀,划上脖颈。血喷出来,溅到桌子上,维特路丝下意识站起身,看着女孩在他面前倒下。
他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愣了好一阵才转身去将壁炉点燃。他其实并不会感到过分悲伤,生与死都是珂洛芙自己的选择,作为一个活了快两百年的吸血鬼,他早已习惯将那些死亡的人类,变成美味的晚餐。
可他堪堪将柴火扔进去,一转头却发现珂洛芙的伤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很快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维特路丝跪下身,也不顾衣服被鲜血染脏,手忙脚乱地拿起掉落的餐刀顺着愈合的伤口不断划开。
他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我求你了,别活了,别活了!!”
很可惜,他的速度远低于愈合的速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皮肤变得平整如新。
在他愤懑地将餐刀插到地上之后,珂洛芙睁开了眼。
……
沉默……两人似乎都没想到这个结局……
“天眷者……”听完维特路斯的讲解,珂洛芙喃喃道,随后便向床边缓缓挪去,“我脑子有点不太清醒,可能真该睡一觉了……”
第二日,珂洛芙坐在桌前假装核对账本,实际上脑子里想得全是该从哪里开始找达莉娅。
咚咚——有人敲了两下她的桌子——是贝尔登先生,那群商人的领头,一个健壮豁达的男人。
“跟我们一起回索西亚吧,那里终年温暖、草木繁盛、经济发达。你和你家人的路费会由我们商队全部承担,同时……”
“她不会跟你走的。”一只冰凉而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攥住了珂洛芙的手腕。
女人留着金色长直发,穿着警卫的西装,眉眼冷峻而疏离。
“她是失踪案的重要证人,所以破案之前,她不能离开。”
贝尔登先生笑了,“这位女士,距离失踪案发已经一周有余,贵国警方可有了半分线索?说真的,这办案速度真是有够令人担忧的。”
“这不是你一个商人应该考虑的问题,先生。”
“当然,但你总不能让她一辈子陪你们耗着。”珂洛芙想开口表示自己有的是时间去等待,但贝尔登却挥挥手示意她先不要发言。
“据我所知,如果您想要一名专业的会计,索西亚从不缺这样的人才。”女人寸步不让,“那您又为何不惜代价也要带她回去呢?”
“换句话说,你真正想要的,是她的心,还是……”女人将珂洛芙挡到身后,上前一步,一字一顿,“……她的命。”
珂洛芙捕捉到贝尔登先生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心底瞬间涌上一丝不安。
“是她的才能,女士。珂洛芙小姐,后日八时,我会在黑鸦港等你……”
贝尔登没有给女人继续争辩的机会,只留下一个背影。
“我叫瑞吉娜·特里克斯,女王陛下的亲卫……”她略微停顿,看着珂洛芙面上如她所想的震惊。“我们会尽快查清他们的真实目的,还请您不要轻举妄动。”
珂洛芙没应声,只是戒备地点了点头,说真的,这两个人,她其实一个都不相信。
见她仍未决定,瑞吉娜投下了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十日前,一只珀兰蒂亚商船从黑鸦港驶离,而那正是失踪案发生的第三天。”
“你在暗示我,我妹妹是珀兰蒂亚人带走的?”
瑞吉娜蹙着眉,面露担忧,“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女士。”
她确实从未说过一句确定的话,但尽管这样,也无疑为珂洛芙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所以你什么打算,要去索西亚找人吗?”维特路斯问道。很遗憾,瑞吉娜重磅的消息似乎起到了反作用。
“不像,如果是他们动的手,没必要这般邀请我。”她叹了口气,终究是有些侥幸,“明日再看看吧。
次日黑鸦港的日光一如往日,街道上只多了一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窗被黑纱蒙住,在街上缓缓而行。珂洛芙侧头去看,帘子正巧掀开,对上一双紫罗兰色的双眸。
“那位是谁啊?”工友拉着珂洛芙的衣袖问,像是得到了什么大新闻。
“不认得,我可没见过几位达官贵人。”她摇了摇头,转身回屋。
那工友在她身后像是打了个响鼻,嘴里嘟囔着什么“若是我也出生在那种人家”“矫揉造作的作派”之类的话。
那日的商铺依旧按部就班和往常一样,唯一少的是偶尔巡视并做出重要指示的贝尔登先生。
有工友问过,其他珀兰蒂亚商人只是边随口糊弄着边打发他们去工作。
但珂洛芙看见了,看见他和一位衣着华贵但面纱覆面的女士在办公室交谈了许久,而后送她离开,并在其身后恭恭敬敬地脱帽送别。
然后,女人踏上马车,再然后,女人被珂洛芙拦住。
“请问您是?”女人愣住了,看向贝尔登的目光有些不耐,似乎是在责怪他为什么会允许有人闯过来。当然,很可惜,贝尔登看不到,能接收到这目光的,只有她眼前的那片黑纱。
“我叫珂洛芙,珂洛芙·沃雷拉。”听到这个名字,女人没忍住掀开了面纱,紫罗兰色的眸子带着哀伤,探究地打量着她。“我想问的是,索西亚人比其他人多数倍的寿命,是否……与此地的儿童失踪案有关。”
她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早已在黑鸦镇流传许久的问题。
那女人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你有些冲动了,女士。如果你来询问我,我肯定会告诉你‘不是’,尽管事实就是如此,索西亚与那个什么该死的失踪案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其次,也许我是时候向你们格拉西恩的女皇陛下提个建议了,让所有的研究员都去阅读一下希妲女士新发表的论文,然后再去各地宣传一下,宣传一下索西亚人不吃小孩。”
女人狠狠地骂了一圈之后才意识到珂洛芙还在听,她有些尴尬地撇了撇嘴。“不好意思啊,我其实平时不这样的,我只是想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明白的。”
珂洛芙低下头,她其实宁可女人承认失踪案与她有关,至少能够有一些线索。“那您觉得,我妹妹还在格拉西恩王国吗?”
女人想了想,缓缓开口,“我说不准,但是客观来讲格拉西恩东部的市场行情不是很好,粮食价高,人命价就低。大概率是往西,或者直接走水路去曼斯维亚也说不准。”
珂洛芙为自己的莽撞道了歉,刚要离开便被女人叫住,“你要和我一起去索西亚吗?我可以帮你找你妹妹的。”
很令人心动的条件,但珂洛芙还是摇了摇头。达官贵人的心她最清楚了,有些话可以信,有些话就信不得。毕竟若是她去了,在女人的心中,只要一日找不到达莉娅,珂洛芙就得一日为她出生入死。
女人踏上了马车离开了。珂洛芙推开后门却直直地撞上了贝尔登先生,仿佛他本就是在这里守株待兔。
“你见过她的事,不准说出去。”贝尔登那张常挂着笑意的脸第一次让人感到了恐惧。
珂洛芙识趣地点了点头,“当然先生,我绝不会同任何人说,我见过洛伦达尔小姐的。”
那个晚上,珂洛芙把最后一块木柴扔进壁炉里,火焰中发出令人安心地噼啪声。
“我想辞去现在的工作,去西方找达莉娅。”她头低的很深,像是要把头埋到手中攥着的杯子里。“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乐意效劳,女士。”维特路斯依旧维持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不考虑去找新的合作伙伴吗?”
“我其实也可以吃人类的食物,我先前只是……只是改善伙食。”他耸耸肩,像是毫不在意。“并且我也是很乐意环游格拉西恩的。”
“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女士,我们有路费吗?”
……很深刻的问题,深刻到两人不得不陷入沉默。
“我们也许可以顺路接一些小小的的委托也说不定?”珂洛芙终究还是想出了这么一个略有可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