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雅室正中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若冷玉,端俊出尘。
一头墨黑长发,并未束冠,只在脑后用一根红色缎带松松地系住,几缕发丝松散地落在肩头。
他身着墨色锦袍,锦袍上隐约可见红色暗纹,右手戴着一只黑色手套。
江浔微微垂眸,心道:“看这装束,他应该就是流主罢。”
“江公子,快请坐。”弈雪姑娘柔声道,面上喜悦难掩,她抬手指向男子左侧的空位。
一张厚缎蒲团置于地上,蒲团之前,设有一张矮腿小几,几上井然摆列着些许精致糕点、时鲜瓜果。
“好。”江浔应声坐下,身体微微僵直,左手握紧了食盒提把,一言不发。
片刻沉默,唯闻妙音从楼下飘上来。
“听弈雪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于近日来到流域,欲在此落脚安家?”男子忽然偏过头来,打破了沉默。
他目光轻轻投来,眼带笑意,声如磨砂,却偏又清晰地压过全场喧嚣。
江浔微微侧首,道:“正是......在下与爷爷、弟弟以一小食摊为营生,辗转多地,近日才来到流域。”
那人眸光不经意地扫过江浔,便回过头。
“辗转多地?”那人端起一杯茶水,轻声问道,“不知江公子都游历过哪些地方?”
“先是在云落国,后再到辰曜国。”江浔从容应答,“但,都是在周边散客聚集地、驿站之类的落个脚、摆个摊,挣点营生罢了,很少入城。”
那人放下酒杯,目光懒懒地看向前方,嘴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可曾去过万象阁?”
“不曾。”江浔轻声答道,“只是从旁经过,散客不多,便没有多停留。”
“那又是,怎么想着来流域的?”那人挑了挑眉,看过来。
“呃。”江浔顿了顿,“倒也......没什么特别想法,这一路从雨城沿江而下,走走停停,便来到流域了.......”
弈雪笑道:“是啊,多年前,我正是在雨城驿道外遇到了江公子。”
“江公子和家人辗转多地,想必,这是头一次来流域吧?”她温柔看向那人,继续道。
“流主大人,是我邀请江公子留下的,他们的小食在流域已是美名远播。”
室内一刻安静。
“啊,是我失礼了。“弈雪略显慌张,她看向二人,轻轻笑起:“竟忘了介绍。江公子,这位便是流主,不过百姓们都爱唤他流当家或是大当家的。”
江浔随即转过头,躬身拱手:“见过流主大人。”
心道:“听弈雪姑娘这番话,流主既是大当家,难道还有二当家?”
“叫流主即可。”流主点头回礼,轻笑一声,“不过就是个流域管事的。”
江浔忽然站起身来,郑重鞠了一躬:“听闻流域海纳百川,能让流离失所之人有个家。流主更是锄强扶弱,庇护百姓。我和家人皆不是游手好闲之辈,还请流主收容。”
流主亦起身,托起他的双手,笑道:“江公子不必多礼,你说的那些话,是弈雪告诉你的吧?”
“不光是弈雪姑娘,城中百姓,说起流主皆是赞不绝口。”江浔笑道。
“海纳百川差得远,锄强扶弱不敢当。”流主轻笑一声,眼角微微弯起。
“此地贫瘠,远不比皇城,不过是给失意落魄的人有个遮风挡雨之处罢了,愿意留下的,便受流域庇护,坏了规矩的,依律严惩。”
江浔颔首,轻声道:“谨遵流主命,我和家人,定当遵循流域律法。”
流主半卧在蒲团上,气定神闲,显得很放松。
“江公子,你可会下棋?”他突然问起。
“会一些,但棋艺不精。”江浔答道。
流主神色一正,坐直了身子,道:“弈雪,叫人把棋盘拿来。”
“是。”弈雪行礼退下,面带笑意。
不一会,两名杂役便端上一个精致的棋盘放于雅室中间。
流主随即起身,坐到棋盘一方,观他身高应是八尺有余。
江浔亦起身落座到对面。
“请。”流主伸出一只手,他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意味。
“好。”江浔轻吸一口气,落子小目。
流主扫了一眼棋盘,落子天元。
江浔眼帘微动,默不作声,继续落子,总觉得这一双目光一直在打量着自己。
弈雪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不时续上茶。
雅室内似乎只有落子声、呼吸声和心跳声,不闻喧嚣,不知时辰。
“我输了。”流主垂眸看着棋盘。
他忽然抬首,面朝江浔不过一米,分明是唇红肤白嘴角勾起的模样,却让人心生寒意。
江浔微微一怔,笑道:“流主,这棋还没有下完,胜负还未定呢。”
“有的事情,未必要等到最后。”流主身子向后仰了仰,右手轻轻向棋盒里丢入一枚旗子。
江浔执棋的手仍悬在棋盘之上,他盯着棋面,心道:“这哪看得出输赢……?”
正寻思着,余光里一道黑影闪过,一只手从对面速度极快地伸了过来,江浔下意识地回缩,手掌被握住了一半,手骨咔咔作响。
江浔蹙眉,一言不发。
“流主大人......?”弈雪一惊,神色疑惑。
“江公子,你这反应速度可是够快啊。”流主手上加大了握力,脸上却还挂着笑容。
“流主.......您这是?”江浔没有挣扎,抬眸对上那双漆目。
心道:“手心有一股炙热真气探过来,他在探我内力,可我本就没什么内力。”
江浔苦笑,两人片刻僵持。
“江公子。”流主将拇指移至江浔虎口处,嘴角微弯,“你这手上,怎会有这么厚的茧?”
“我……”江浔双唇轻启。
“江公子常作白案、细点,平日里以木杖研面,手掌自是有很多老茧啊?”弈雪有点不知所措,忍不住开口。
流主立马松开手,笑道:“对,弈雪说的是,我竟连这样的常识都没有,让江公子见笑了。”
他后撤了半身,闲散地坐着。头忽然轻轻歪向一边,盯着江浔身侧的食盒,开口道:“江公子,那盒子里面是什么?”
“奥,差点忘了。一点薄礼......自己做的几块点心,承蒙流主关照,感激不尽。”
江浔语气微窘,心叹:“这跟茶几上摆放的那些相比,实在太拿不出手了……”
“那可否现在品尝?”流主伸手,三两下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两边。
“好……”江浔故作镇定,不紧不慢拿过食盒,放在棋盘之上,轻轻掀开盖子。
盒中静静躺着四枚油纸规整包裹的点心,朱红竖签端正贴在油纸正中,一签一字,落笔工整,合起来正是“四时安康”。
细麻绳自红签下婉转缠过,朴素雅致,不见半分浮华,却透着温软暖意。
流主双目微睁,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微妙神色,转瞬不见。
“哇。”弈雪笑了一声,满心期待的模样。
江浔恨不能立马起身冲出门外,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片刻,流主弯起嘴角,开口道:“江公子,你可知......这种点心,在哪里比较流行?”
“流主。”江浔从容答道,“这种点心,巷里百姓多会自制。繁华大城里反倒不多见,驿站里也偶有售卖。”
“是吗,我记得,雨城的巷子里常有售卖。”不知为何,流主微微出了神,睫羽轻颤。
“不过是寻常百姓吃的小食罢了,不足为奇。字写得不好,还请见谅……”江浔垂眸。
“哪有,江公子的字秀挺劲道,内藏风骨,可谓字如其人!”弈雪赞叹道。
流主颔首,眸光变得明亮,笑道:“寻常百姓,寻常小食,原来如此。”
“那我便不客气了。”言毕,他伸手拿起一块写有“安”字的糕点打开结绳,里面是一块金黄酥饼。
“江公子,我可否品尝一块?”弈雪笑着看过来。
江浔点点头:“当然!”
“这味道......”流主欲言又止,话头一转:“近日总听人说起,西巷来了家小食摊,不仅吃食可口,小摊公子更是相貌不凡。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江浔躬身:“流主过奖了,您喜欢便好。”
吃完酥饼,流主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阑干旁。
听这脚步声,他穿的那双靴子应不是普通材料制作,颇有分量。江浔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江公子,你看,从这里看过去便是萧北大街。”流主负手而立。
江浔随即起身走上前,顺着流主看去的方向望去,正是流主府门前的萧北大街。
正当落日熔金,夜幕将垂,萧北大街上只剩下最后的余晖。
没想到,这不羁楼与流主府对个正着。
“时值深秋,落叶纷飞。谁念西风独自凉......”流主自语道,他的声音低低的,金光勾勒,他的脸颊轮廓清晰,俊逸出尘。
“看起来,是有些萧瑟寂寥。”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倒是觉得,这番景色看起来暖洋洋的。”江浔上前一步,目光看向萧北街,“斜晖落木,萧然林下,自有一番潇洒。”
流主倏然侧首,眼底闪过一丝惊异。片刻,他目光变得柔和,笑道:“江公子,你说的这句,让我想起了一位故友。”
“哦.......”江浔好奇,却把话咽了下,嘴角轻扬,“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