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望向苏弈雪,恭敬回礼:“在下江浔,苏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抱歉,没能帮上姑娘更多,恩人两字,愧不敢当。”
“当年那两块糕点想必也是冷的罢.......不知苏姑娘,如今可安好?”
他心中自嘲:“那时随口安慰,怎么会对一个被流放的姑娘说出“就快到家了”这样的傻话......”
“祸福难料,浮生多变。”苏弈雪一番感慨,又望向江浔。
“江公子,谁又知,这流域换了天地,并非我想的那般昏天黑地,我真的在这里找到了家。”她不禁嘴角上扬。
江浔笑道:“真为苏姑娘感到高兴。”
“多谢江公子,我如今过得很好,我们流域,多亏有流主大人照拂......”
苏弈雪微微低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
片刻,她又抬首笑道:“今日,还能与恩人重逢,上天待我真是不薄。”
“哥哥。”小草打趣笑道,“亏得弈雪姐姐还记着咱们,今日故人重逢,真是件大喜事啊。”
“我那时还小,弈雪姐姐应是没有见着我,但今日一见姐姐,心里莫名觉着特别亲切!”
“小草这人来熟......”江浔微微低头,自己竟不好意思起来。
谈话间,陆陆续续有食客光顾。
“哟,这不是弈雪姑娘吗?”
“难不成,弈雪姑娘也是为了来看阿浔?”
江浔耳根子渐渐泛红,一时手足无措。
小草一边干活,一边憋笑。
“呵呵。”苏弈雪轻笑两声,丝毫不在意旁人言语,继续道:“近日,听闻城西迁来了一间寻常小食,食摊公子容姿俊朗,我便心急前来,一来是想确认公子是否便是当年恩人,二来也想问问公子可愿在流域落脚,我定倾力相助。”
闻言,江浔和小草皆是一怔。
爷孙三人辗转多年,居无定所,风餐露宿是常事,似乎从未想过在哪安定。
“小草今年已十七了,爷爷年事亦高,或许是该考虑有个着落。”江浔心道,又看看爷爷。
只见他悠闲地躺在竹椅上,轻轻晃着,对摊前发生的事情,恍若未闻。
“当真吗,弈雪姐姐?”小草望着弈雪,他偷偷瞥了眼爷爷,低声嘀咕:“我们三人,也不能一辈子这样四处流浪啊.......”
江浔看出小草心意,轻声问道:“听闻,在这流域若愿勤恳劳作,便可向流主府申领居所?”
弈雪颔首:“此言不假,但若有人担保,便可简化程序,或能很快寻得合意住处。何况江公子手艺出众,寻常小食在我流域可已是美名远播。”
她不经意地看了眼后面的爷爷
“江公子若是考虑好了,可于后日傍晚来城南不羁楼寻我,我当为公子备一封举荐信,如何?”
“苏姑娘费心了,在下感激不尽。”江浔双手作揖,躬身一礼。
“江公子不必言谢,能帮到恩人,我心中欢喜。此巷南行,再沿河向下,水边一处灯火通明的阁楼便是不羁楼。江公子可持此名帖,到弈雪轩找我。”
话音未落,苏弈雪从腰间拿出一块檀木牌,上书“弈雪”二字,字迹娟秀。
江浔慌忙擦了擦手,郑重接过。
随即,苏弈雪又拿出一锭银子放于摊桌上,缓缓推向里,笑道:“江公子,贵店既接受定制,那我便定制几盒糯米糕罢,公子后日可带着糯米糕前来。”
“这怎么行,苏姑娘,一盒糯米糕不过二十文钱,怎劳苏姑娘如此破费......”
“江公子。”不等江浔说完,苏弈雪开口打断。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江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些许钱财何足答谢,江公子若不嫌弃,只当这是长期定制的费用,莫要再推辞,好吗?”
“苏姑娘,有心了......”江浔躬身,温然一笑:“在下明白了,后日定当登门拜访。”
苏弈雪亦微笑还礼,转身翩然而去,提灯女孩随后。两道倩影在昏昏夜色中,很快隐没不见。
“好一个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江浔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
“不羁楼......”爷爷不知何时立在了食摊外,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缓缓丢出一句。
小草一怔,循着他的眼神,暗自道:“爷爷,莫不是又想到了什么......?”
约定这日,天晴气爽。暮色初合,云絮如胭。
食摊案板上,软糯的糕点已经备好,整齐罗列,如出一辙,甚是精致。
江浔拈起细糖,均匀洒落糕上。残阳扫过他的侧颜,轮廓清雅,恍若出尘。
小草凑了过来,啧啧称道:“还是哥哥手艺好,爷爷嘴里那些仿若天书的小食配方,哥哥一听便会了七八成,两三回便能成品,我便只能包些抄手、饺子,难道这就叫天赋?”
言毕,他又轻轻撞了一下江浔肩膀。
江浔笑道:“学做这些糕点不过是多加练习,你迟早也会的,别着急。”
“哪回不是这么说的。”小草笑了笑,然后清清嗓子。
“哥哥要去的不羁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可是那男子流连的风月之地,就是百享城里流行的,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爷爷忽然问了一句,神色肃然。
“哪种地方?”江浔淡淡一笑,也问了一句。
小草耳根子霎时红了......
观小草神色,江浔暗笑,话头一转。
“不羁楼应不是那样的地方。听来往食客们谈起,不羁楼是一座酒楼,可品茶用食,可听曲赏舞,并非风尘之地。”
“对对对!”小草连忙道,“弈雪姐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住在风月场所,是我想错了。”
他眼珠一转,贴着江浔:“我猜,这不羁楼里头,应是有不少姑娘吧,若是看到哥哥难保不被迷住,我若同去,还能帮助哥哥全身而退。”
说话间,他瞥了爷爷一眼。
“不羁楼的姑娘见过的有钱有势之人应是不少,哪能在意我这摆摊卖小食的。”江浔浅笑,将糯米糕仔细收入食盒。
“爷爷,若我们真能在流放之城安顿下来,置间屋舍,有个自家,那该多好啊。”
小草自言自语,满脸憧憬。
“尚难定论,再看看……”爷爷半闭着双眼。
“只要与爷爷、小草在一处,去哪我都情愿。好了,我这便往不羁楼送点心去。”
江浔眼梢微弯,拂袖拭手,提起了食盒。
临行,他拿过一个小碗放到小草跟前:“这几块,是留给你的。”
“哥哥对我真好……”望着江浔那道清瘦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余晖里,小草心里暖暖的。
走出小巷,已是落日熔金,余晖敛为薄纱轻轻覆下,渡口处,船灯初上。
一路上,江浔不断回想起小巷那晚的事情,惊心动魄,又仿佛不曾发生过。
“那人是谁,那些黑衣人......不,那些人早就死了,那些死傀又是谁在操纵?”
“更头疼的是,自己多管闲事,暴露了武功,这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江浔不觉叹了口气。
“关于那人,也许可以找机会问问弈雪姑娘,他戴着赤红面具,应是流域执法官,那可麻烦了……”
行至漕河口岸,一座石碑矗立在侧。
江浔好奇走过去,只见那石碑上刻有“雨君河”三个字,下有几行小字:
辰曜天水,自了凌峰奔涌而下,中流最盛,穿经皇城,直抵雨城。天水左支汇入百享之地,右支尽数被黑泽吞噬,流城干涸,百姓疾苦。大皇子雨君修漕河,引雨城水济流城,民沐其恩,名雨君河。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
江浔脚步很快,南街的地面上铺设石板,与西巷的碎石路不同,行路颇为平整。
没一会,他便来到了漕河边一处灯火通明的阁楼外,门楣上方挂一大横匾,上书“不羁楼”三个字。
丝竹管弦与莺声燕语混着酒气自楼上雕窗漫出,宾客络绎,几位打扮清丽的姑娘和小厮在门庭礼貌迎客。
他依照苏弈雪的交待,绕行至后院,静立门外,几缕未束的发丝松散地随着晚风飘动,轻叩院门三声,无人应答。
“要不,再大点力气。”江浔轻吸了两口气。
“咚...咚...”。
“谁呀?”院内传来一声娇软清甜的回应,“来啦、来啦。”
江浔听见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院门打开,一阵风动。
一位妙龄少女,身着浅紫纱衣,圆脸圆眼,站在门内,头上精美的发饰,还轻轻晃着。
她双眼微睁,只见一位身量颀长、面廓清朗的男子侧身立于门外,眼睫微垂。
少女噗嗤笑了一声,音若银铃。
江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偏过脸去,神色局促。
“我来给苏姑娘送点心,这是她前日订的糯米糕。”他双手奉上食盒。
“哥哥快进来。”少女半点不客气,伸手便捉住了江浔的手腕,把他拉了进门。
“哥哥便是弈雪姐姐说的恩人,坊间丫头们说的小食摊贵公子,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江浔被她一路牵着,脚步踉跄,心中窘迫,却也只得跟上。
“我原还想,小食摊的公子能生得多好看呢,难不成比得过咱们流主?”小姑娘神采飞扬,嘴上不停。
“今日得见,真人原比传闻好看百倍,呵呵。”
进到院中,她扬声道:“姐姐们,快出来看看,弈雪姐姐的恩人,小食摊的那位俊美公子来了。”
未及多言,他便被轻按入座,清茶奉前,紫纱少女斜身坐在对面,托腮上下打量着江浔。
“仔细一看,哥哥的眼眸是琥珀色的,如同这发色秋意,好生特别!”
江浔腼腆一笑,心道:“这位姑娘,真会说话。”
他缓缓起身,开口道:“若是苏姑娘不在,劳烦将糯米糕转交,在下先行告辞了。”
“江公子,且慢。”
一阵清脆悦耳的嗓音悠悠传来,可不正是苏弈雪。只见她快步走来,纤腰若束,罗裙轻摆,香风渐近。
“江公子既来了,还没见我人,怎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