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李大国
李秀禾始终躲闪着她的目光,默默低头怯声低语:
“婆母,我晓得,这去灶房。”
她牵起孩子,依旧护在怀里,转身就要进旁边的屋子。
看来儿媳妇还是不放心,生怕我这婆母又虐待孙女。不如趁现在好好表现一番,主动示好,帮忙照看招娣,
便淡淡开口:
“这天气闷热难耐,你自己去就好,招娣随我在这里凉快凉快。”
闻言,李秀禾把孩子搂得更紧,身旁的大国再次拦在招娣身前:
“娘,孩子知道错了。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总归消气了吧。”
“不是的,大国,我真是在替招娣着想。”
李大国打量着眼前的母亲,她眼神真挚,语气温和,与之前凶神恶煞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神情恍惚,心中一阵翻涌:
这么多年,娘还是第一次这般温柔的唤招娣,也从未这般和蔼的看待过我,难道...她真的变了?
他迟疑片刻,终是缓缓开口:
“那儿子同你们一道在这里!”
招娣看看父亲,只能顺从地小步靠了过来,小手卷着自己的衣角,谨慎又怯懦。
李宝莲蹲下身子,这才看清自己的孙女:
小小年纪,比巴掌还小的脸颊,一双眼睛深凹塌陷,嘴唇发白,四肢干瘦,是一副营养不良的面孔。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又划破了一处,她怯生生地捂着,不料还是被李宝莲察觉。
“你这孩子,浑身都是...”
“娘,招娣的衣裳补补还能再穿,我再多砍些柴禾,拿去市集换些银钱,不会耽误弟弟院试的盘缠。”
大国抢先接话,搂着孩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个家,没有一个人相信自己,改变尚未成功,宝莲仍需努力。她摇摇头,目光始终落在招娣身上:
“孩子身上还是有泥巴。”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如,烧些水,给孩子洗个澡吧!”
“洗澡?”
“你们二人先进屋歇息,我去灶台烧一大锅热水。孩子是大病初愈,虽说天气炎热,也不宜贪凉,用些温水洗洗身子,要舒服很多!”
大国和招娣诧异的站在原地,二人两眼发直,盯着面前的李宝莲。
她则走向灶房,掀起门帘,瞅见秀禾瘦弱孤单的背影,操持着一家五口的饭食,一时心中有些不忍,当即撸起袖子上前:
“秀禾,我来给你打下手,还快一些。”
秀禾手中择的青菜掉落在地,双眼铜铃般盯着面带笑容的李宝莲,慌忙摆手:
“不…不用,婆母,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呢?您只管安心等着用饭就好。”
婆母莫不是嫌我手脚太慢,特意过来催促?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到掉落地上的青菜,立马弯腰捡了起来,藏在身后,脸上怯色更甚。
李秀禾约摸二十五岁,性子怯懦,素来惧怕怕婆。
原主应该总是对她呼来喝去,如今态度陡然转变,她一时无所适从,才慌不择路,也是在所难免。看来我要慢一点改变,若是急于求成,反而适得其反。
李宝莲心中想着,话锋一转:
“那我烧一锅开水。”
“娘,您放着,我来。”
李秀禾事事都抢在前面,不敢辛劳自己半分。
“好!”
这次,李宝莲没有和她争执,微微点头,退出了灶房。
此时日头正毒,照得人困意倦怠。
她在屋檐阴凉处稍作休息,舒展身体,思索接下来的事情:
大国这一家子,平日里受到原主白眼苛待,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消除他们的戒备,接受现在的李宝莲呢?
李家有多少田地,大国一人肯定忙不过来,怎样才能让大宝乖乖地去干活。
正为此事发愁,突然瞥见一旁的大宝,还在游手好闲的逗着院中的鸡鹅,嬉打逐闹。
她本就心烦意乱,见到这番情景,更加怒火中烧,大步上前,揪起大宝的耳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这个无用儿,就知道招鸡斗鹅,你没看到大哥大嫂都在干活,还不快去帮忙。”
“娘…轻点,疼!我从小都没有干过活,你让我干什么?”
“说你懒,你还蠢。不知道自己找活干?”
李宝莲揪得紧,大宝实在挣脱不开。她扫视院中转了一圈,瞅见墙角堆着的柴禾。
“愣着干什么,这么多柴没有劈,当真看不见!”
李宝莲这才松开手,把他推了过去。
李大宝呲牙咧嘴地揉着发烫的耳朵,不情愿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可是...我不会呀。”
“说你笨还是好听的,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这么多年,你大哥日日都在劈柴,学着他的样子做。”
话音刚落,李宝莲迅速扭过身去,她抚摸着自己突突狂跳的心脏:
有史以来,这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和别人吵架,自己也是心惊肉跳。好在现在是他娘的身份,可以理直气壮的指使他干活。
李大宝没法子,只能照做。他扶正木柴,本想挥刀劈下,却始终扛不起来,憋得脸红脖子粗,铆足了劲,才把斧头扛起来,劈下的一瞬间,谁知失了准头,木屑乱溅,撒了一脸,白白费了力气:
“今日连你也和我作对。”
他气急败坏的扔下斧头,踢开木柴,气鼓鼓的蹲在地上:
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气,不知娘今天是怎么了?
李宝莲坐在阴凉里一直盯着他,见到这副模样,上前一步,朝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
“嘟囔什么呢?让你干你就干。怎么那么费劲?”
“不是娘,你今天怎么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些活往往都是大哥干,与我何干。”
“还知道他是你大哥,他刚从地里回来。还没休息片刻,此时暑气正重,万一中暑了怎么办?”
“你也知道暑气正浓,万一我中暑了怎么办?”
“劈几根柴就能中暑?真是闻所未闻,快干,老娘今天就在这儿盯着你,干不完不许吃饭。”
“我不干,你就是偏心。”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和她争执,鼓着两腮盯着她。
他...不会动手打我吧!
片刻功夫,李大宝化作撒娇巨婴,扯着她的袖口左右摇晃:
“娘,儿子累了,干不动了!”
她长舒一口气,怒目圆瞪:
“偏心?从小到大,我一直只偏心你一人,这个心早就歪了,如今良心发现,让你干点活,就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你大哥从小到大干了多少活,可有过一句怨言!
从今日起,你要把从小没干完的活,一点一点的补上。”
今日已经是娘第二次凶我了,曾经对自己那个百依百顺、温柔体贴的娘呢?
他心中万般不解,气急败坏的跺脚,眼睛不敢直视发怒的母亲,无可奈何,只能塌下腰板,继续低头劈柴。
此时,大国端着一碗凉茶从屋里走了出来:
“娘,天干物燥,小心上火,您先喝点茶,润润喉咙。”
“还是大儿子贴心。”
“您也别和弟弟置气了,他没经验,我去帮他,一会就能干完。”
说着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李宝莲立马拽住他的袖口:
“都说了让他自己劈柴,你去做什么,还嫌地里活少?明日下地干活,也要把那小兔崽子带上,让他好好体会体会,你平日的不易。”
“娘,您这是为何?咱们家就弟弟一个读书人,日后还盼他高中,给咱们李家扬眉吐气!”
“若是能考上,早就高中了。这些年还是一个童生,我能指望他什么?谁说种地就耽误院试了,如果他连这个都做不到,也就不必再考了。”
“儿子知道您说的都是气话,一直以来,咱这个家里,您最疼的就是弟弟。您还是先消消气,明日的事情,稍后再说吧!”
“哼!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她没好气地撇了大宝一眼,转过头,散去眼中怒意,满眼温柔对上大国。抬手间,只见大国下意识的闭上双眼、微微偏头。
李宝莲微微一怔:
“儿啊,都是娘的错,之前总是打骂你们。”
“居然没有巴掌落下来!”大国心中猛然一惊,满目惊愕。
一时间,他只觉脸颊温热,缓缓睁开眼睛,母亲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侧脸:
“你放心,娘日后绝对不会动你一个手指头,这么贴心孝顺的儿子,为娘怎么舍得!”
“娘...这话不应该是对弟弟说吗?”
大国小声呢喃着,但还是清晰地传入李宝莲耳中。
她鼻尖微酸,收回微微颤抖的双手,神色郑重:
“我儿多虑了,你就当以前的李宝莲死了,现在是一个崭新的人站在你面前。我知道今日的所作所为,你们匪夷所思,咱们来日方长,就再给母亲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掷地有声,言语中却藏着几分温和商议的口吻,不似之前那般独断专行。眼睛中闪烁着泪花,只是一瞬间,就被匆匆的抹去了。
大国本就憨厚老实,不会花言巧语讨母亲开心,只是攥紧拳头,重重点头。
受气的大宝在一旁冷眼观看,心中早已五味杂陈,不服气的沉哼了一声,想要继续狡辩,却被李宝莲一记冷眼又吓退回去,缩头缩脑的扶正柴禾,笨手拙足的继续劈柴。
“你这熊崽子,还敢有怨言,信不信我…”
李宝莲说着,又要上前踹上一脚。
“婆母、大国用饭了。”
恰在此时,李秀禾冲着院中唤了一声。
大宝顺势扔掉手中的斧头,嘴角扯笑。抢在李宝莲前面,第一个坐到了桌旁。
李宝莲心里暗想:民以食为天,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耽搁用饭。
只见她喘着粗气,双目怒瞪,一脚踢开他的凳子。
‘扑通’一声,大宝重重的滚到了地上。
“哎呦~是谁敢踢老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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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