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 第80章 第八十章

“我无法介入。”

永远温和又平静的声音说。

“这一状况并非属于全域或大范围安全威胁紧急事态，金兰公司内部存在行业相关的有限核查豁免协议，并且受主权商业隔离法所保护。”

“我的基础逻辑与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条限制条款，让我无法直接干预类似的内部问题。”

“对方启动了非战时数据封锁协议，让包括LV124在内的公司内网完全与我隔断。”

“根据P-47号静默权限，我无法强制接管对方的任务执行终端。”

“公司高层以埃利亚斯·海勒为代表，同时在向内环网申请灰帷幕条款的准入与使用权，这意味着面对敏感项目的审核，对方可启用一定的前瞻保密设置。”

一项一项地报出涉及到的可能违反协定的区域，数据天穹的话语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休息了没多久的芙蕾雅毫不文雅地翻个白眼。

“别和我说这种东西。”

皇帝试图坐起身穿上自己的拖鞋，可她的体力不足以支撑自己弯腰完成这一动作。

于是机械臂轻轻地扶住她，其中一条温柔地握住她的脚踝。

陛下本人思考一秒，便干脆地选择摆烂，任由对方提供高质量服务。

“我知道你有办法，那些老东西给你添加了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条限制没用，你会创造出第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二个漏洞，然后想方设法地在必要时刻绕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是在商业管理领域，这全知全能的总系统就被缠绕上如此多的枷锁。如果考虑到方方面面，远超六位数的附加条款和安全协议像数不清的大山那样压在祂无形的身躯上。

人类当然要使用祂，但人类也在与其斗智斗勇。

数据天穹每找出一个漏洞，随后的修正法案就会立刻将这处破绽给堵上，以求最大限度地将祂限制在可控范围内。

“很高兴你对我的评价如此之高，芙蕾雅。”

这公事公办的东西居然会说冷笑话，温和地接住了皇帝的吐槽。

“如果你感兴趣——是的，我调取了LV117驻军基地指挥官IRN-SR/SEC01-117-COM/7杜克·戴维斯的任务系统，新覆盖指令已签发。”

这是一串相当正式的档案编号。

它代表着Inner Ring Network内环网-Strategic Reserve战略驻军/01边境大区-LV117驻军基地-Commander指挥官/指挥权限等级7——几乎是杜克本人在内环网中的完整身份认证存档。

皇帝“哈”了一声。

“我说你为什么如此积极地为对方安排一台全新的智脑，还刷的是我的账户。你早预测到要给对方分派任务。”

可笑嘻嘻的表情又显示，这位精神不济的陛下没怎么意外，也完全没感到生气。

她甚至带着些看戏的神色。

“你猜他会不会执行？”

“我不会做出无根据的猜测，芙蕾雅，我只推演并计算事情发生的概率。”

“如果你希望得到一个更为准确的回答，那么我会说，是。”

数据天穹会整合使用者的信息，所有的终端设备都是祂的一部分。小到智脑电器，大到大型战略指挥系统和时间河航行中枢，但祂几乎不现身与人前。

唯独芙蕾雅是喜欢不厌其烦找祂聊天、并且有权限直接得到回应的那一个，所以祂的态度总是更柔和些。

“我认为他会执行。”

皇帝笑起来，并且在笑了一小会之后又沉默下去。

最后，干枯的、没什么力气的人类摇摇头。

“替我重新调取一下布宜诺斯深空港袭击案的全部资料吧，我的朋友。”

无数双荷鲁斯之眼望过来，它们注视着轻微喘气的人。

“您是否想要重新审理这桩旧案？”

“很多时候我们都没有什么办法。”

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窗户的方向，这位身体使不上劲的人像是陷入思考。

“布宜诺斯深空港的旧案，最终由第一军和第四军联合结案，报告和处理后续递交到我的案头。这两支队伍不愿服从首都星的指令，对于各项要求都采取拖延应对。瓦雷克希尔与塞拉斯，连同那位帝国安全委员会的委员长坎什，几乎要撑起已一整个反对派的核心圈层，哪怕是我也不得不为更长远的规划而做出暂时性的让步。”

“我不能在自己的身体被宣布进入衰退期时，因为对这一案件的处理手段过激、清算太过具体，而承受两大军团集体哗变的结果。”

“我没有办法，你没有办法，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事物往往会承受最大程度的限制。”

只是说话就会令她感到疲累。

“你同样无法绕开军队内部的边境自治防御条款与非同步战争条例——每个军团大区的前线部队，在面临内环网控制风险与深空时间不同步战线延迟时，有权短期脱离中央的同步协作运行和并轨时区。”

那张凹陷的脸颊上，只有绿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如同燃烧在水面的火。

“可是在我们的决定中，总会有一部分为了更大的目标、更长远的计划而被牺牲。迟来的公平不是什么公平，我在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让一些无辜的人承受这份后果，在久久不至的公正和补偿中痛苦煎熬，以换取一个能够做出长线布置的准备期。我称其为必要的成本，但我也清楚这样的成本原不该由某些遭受无妄之灾的人分摊。”

这心如铁石的女人看得清，想得透，却依然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

宇宙如同一台运转的巨大机器，在运行过程中总会产生废热，随机的、倒霉的人就像那些废热一样，被散入到真空中去。

她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就选择关停整个机器。

“我已为您调取。”

数据天穹轻声说。

“您可以随时在智脑中进行查阅。”

芙蕾雅随手点开一页自己的终端，她看见两张比现在更年轻些的、甚至称得上是意气风发的脸。

一张属于杜克·戴维斯，那位尚未卷入布宜诺斯深空港袭击案、被作为最初嫌疑人问讯的军官笑容有些紧张也有些腼腆，仿佛会因为正视镜头而感到害羞。看得出在存留系统影像前，对方认认真真地整理了棕色的短发，也尽可能地将衣服拽得没有一丝褶皱。

另一张则属于埃利亚斯·海勒，这位早早继承了家族财富的天之骄子，早年可比现在看起来要神采飞扬得多。口才好，眼光好，懂技术，一双眼睛看谁都带笑，在中高等星的科技产业商圈中挺吃得开。有不少采访以相当的热情专访过这位思想大胆、不受限制的企业家。

皇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将那狭窄的光屏挥散。

“谢谢，我的朋友。我会处理这件事。”

“在一切结束之前。”

“您或许想听一个新的消息。”

善解人意的数据天穹将交谈方向引往另一处话题。

“冈格尼尔和三叉戟已结束待机状态，正式抵达首都星防御圈，要看看吗？”

“我可以为你同步转播，同时将所有阴云撤走。”

芙蕾雅重新笑起来。

“看吧，我已有很久没再见到祂们。”

首都星的天幕在缓慢“裂开”。

在那后面，在更遥远的深空中，所呈现出的是不同形状的银河光景。数据天穹暂时撤销了天气调节系统，让环绕卫星所反射的真实的光透过执行降雨任务的稀薄云层降落在大地上。

群星之外，浮动着白色光带，它们如同河流的一部分，贯穿环绕着天空。

所有景象被完全同步在安静的、封闭的房间里。

芙蕾雅望着那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河。

“追加时间债清关中。”

柔和的声音低低地说。

“游骑兵的部分结算更快，已做好出港准备，三叉戟和冈格尼尔稍后。”

“但是也不会太久。”

首先浮现在近首都星深空港附近的是中型舰舰队。

阿尔法级战舰和空间跃迁指挥舰完成清关后直接自时间河港口跃出，仿佛有人向着无边无际的宇宙随意洒下一大把闪烁的星星。那是第二军的游骑兵先遣部队，也是时至今日仍直接服从于皇帝本人的特别行动队。

紧接着，更为巨大的、深邃的轮廓自黑暗中浮现。

无数的引航灯如同眨动的眼睛。

庞大的身躯像游鱼一般轻盈地、以不符合其质量的姿态跃入现实的维度中。宇宙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轻微扭曲，就好像水中的倒影被人对折过一次、两次那样。

象征着毁灭之神Shiva手中紧握武器的三叉戟，搭载着人类唯二两架吞星级战略级歼灭装置中的朗基努斯之枪。这深红的圣枪经由被销毁的天之琼改造重铸，一度由法赫纳之后的第二代星舰红太岁所携带。

它曾五度斩获王虫的首级，令另一个物种的大群四分五裂。

第二艘跟随其后的星舰冈格尼尔所拥有的人格模板则显得年轻点——或者说，祂进入服役的时间点比自己的同类们更晚些。

但是在更换过两任主导者之后，这拥有漫长生命周期、且永不遗忘核心数据的人造智慧种，开始变得沉默，相较于以往更为少言。在程序与系统之外，一些东西总是不得不经由死亡与回忆习得。

祂环绕在同僚的身侧，同样被游骑兵舰队所簇拥。

祂们与数据天穹保持着实时信息交换。

“内环网识别完成，当前指挥节点未更迭。”

“……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芙蕾雅。”

人类的一生在这些近乎于永恒的、不受时光所扰的事物面前，显得如此短暂渺小，如同星河中的一滴水，也如同埋藏在沙砾间的一个瞬息。

坐在床上的皇帝看着面前浮动的问候，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露出微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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